- 國際儒學論叢(2017年第2期/總第4期)
- 孫聚友 石永之
- 14365字
- 2019-01-04 19:58:02
儒家思想
從“文學”到“人文科學”
——論中華精神文明史上的人文學術類型之轉換
摘要 本文首先對比了中華精神文明史上的“向文”傳統與現代來自西方文明的科技工商“向物”傳統,據此提出全球化時代的中華精神文明前景,應該兼顧來自西方的“泛物”價值觀和中華歷史上固有的“泛文”價值觀,通過將二者有機地結合,開創全球化時代人類文明的一種新生態。其次,本文提出,歷史文化人類學應該區分民族文化之固有一般理念與其在不同歷史條件下形成的追求該理念之諸具體方式;前者具有歷史永恒性,后者具有歷史變遷性,二者不可混同。一方面不可因泥執于古代實踐方式而因循守舊,另一方面雖應堅守民族固有的倫理理念,卻也應隨著歷史條件的演變而在實踐方向和方法上與時俱進,隨遇趨新,方可辯證地、更真實地、更有效地貫徹民族固有的精神理念。歷史上的“泛文學形態”應逐步轉化為“泛人文科學形態”,遂可在此基礎上,于全球化時代,進一步豐富和發展中華文明的精神文化創造事業。
關鍵詞 《論語》文學 人文科學 全球化
一 文與學:中華精神文明史特征
中華歷史文明和中華民族文化的優越性表現在方方面面,其中最突出者有二。一是歷史上綿延數千年的“廣義文學史”及具有連續性的相關文字記載(含文學、史學、哲學、宗教、藝術各領域內的數千年精神文化實踐記錄);二是現代期百年以來,在科技工商領域內,由于與時俱進而取得的物質方面的驚人成就。中華文明體的古今兩大成就,都蘊含著一種“辯證性的雙評價觀”:一是將其封建主義社會政治制度硬件作為“糟粕”予以“革命”后,而將中華固有的精神文化成果予以保存、繼承、發揚光大;二是于全球化時代,在繼續推進源自西方文明的物質化建設事業的同時,發現在借助西方科技工商文明成果全面更新中華歷史文明的過程中,在中華固有精神文化的繼承與發揚的任務方面,卻尚屬認知未明,成效未彰。物質文化領域內的推陳出新任務,與精神文化領域內的繼承發揚使命,二者之間可謂高低互見。現代化以來,中華文明在有關歷史與文化的評價認知與發展方向問題上,還存在諸多有待澄清的問題。首先,文明與民族的文化發展應該是兼具物質與精神兩個層面的;其次,在全球化的今日,究竟什么是適當的“精神文化”之類型呢?一目了然,中國物質現代化的成就是建立在全人類現代化時期的科學知識成就基礎之上的,此成就的“主要根源”是來自西方科學文明傳統的。盡管科技工商及其知識論基礎“數理化”最初都來自西方文明,然而從歷史哲學的角度看,今日在評價文明成果時,重要者并非其“來源”,而是其對新知、新學、新理有效的、創造性的“掌握”與“發展”。中國百余年來的科技工商現代化的偉大成就,不僅充分證明了中華民族的精神生命力源遠流長,而且表現出了其融入及參與推進世界整體物質文明發展的潛能。但是,另一方面,從歷史文化人類學的角度看,我們是否充分注意到了中華文明發展史上目前出現的一種貌似自我矛盾的現象?即:此一足令世人驚異的現代物質建設的杰出成就,其知識論的根源是來自西方文明傳統的。這就是說,炎黃子孫已經充分證明了具有“消化和發展”西方物質文明成果的能力,并因此在中華文明的現代化轉型使命中取得了巨大成績。但是另一方面,我們作為炎黃子孫,盡管一再申明也要復興或發展“中華文明傳統”,這個文化使命卻不應與我們在科技工商發展事業上的成就相混同(吸收外來物質性文化的成就和發揚自身精神類文化的成就,分屬兩類成就),如果我們所說的中華文明歷史傳統,主要指自身固有的“精神文化傳統”的話。后者是指其傳統倫理價值觀方向及其精神文化與人文學術領域內之創造性成果,二者均與沿著來自西方文明傳統的科技工商成就無關。“國富民強”自然是各民族古今一體的、普遍認同的社會物質性目標,此物質化文明事業的成就,固然必為實現任何精神文化目標的物質性條件或手段,卻并非相當于精神文明及精神文化的成就本身。人類文明的物質類文化的成就和精神類文化的成就,雖然在歷史過程中往往或正或反,處于互動關系中,卻在價值上、方向上、領域上,各自平行地發展著。換言之,各文明體的歷史總體過程實際上包含著兩個雖緊密交織卻分屬不同“歷史邏輯”的“亞過程”:社會物質類實踐與文化精神類實踐。這是因為,兩大亞過程在價值、方向、目標、方法等實踐學組織機理方面并不相同。簡言之,社會物質性建設的成就與精神文化、人文學術的成就并不是一回事。況且,從更為復雜的歷史文化人類學觀點看,現代物質類文化實踐方向是源自西方文明傳統的,而現代精神類文化實踐是植根于中華文明傳統的。莎士比亞與蒸汽機,詩詞曲賦成就與股票、電商成就,是不能混同的;任何高等世界文明體必然兼有物質與精神兩方面的創造性成就。
于是,關于文明發展方向的思考就遇到了一個文化人類學上的關鍵問題:這個精神文化或精神文明今日究竟應該指什么呢?為此,首先要厘清精神文明中的“文化方向或理念”與其“具體實踐內容”這兩類不同的認知范疇。即價值觀理念與其實踐目標及方式,其實屬于不同的文化認識論類型,因為價值理念屬于民族傳統精神的內在恒定傾向,而其相應的實踐方式選擇則與“恒定內在理念”和“變化外在歷史環境”間的互動關系結果相關。在反省和思考這個問題時,按照現代學術理論,就要相應地區分文明或文化的“民族性精神價值大方向”(精神性向與倫理信仰)與各時代不同的文化實踐方式(如禮樂詩書、四書五經、詩詞曲賦、文史百家等傳統內容;它們今日都仍然是、必然是人文學界體驗與研習的主要對象,但不再成為今日學術實踐方式本身了)。一直以來,人所共知:談到中華文明,其主要特征,首先即應指其早在先秦時代即已宣達的“以文立身,以文興邦”之理想目標。古代外國人也發現,中華帝國實乃“文學之邦”“文史之國”,中華文明或其傳統文化的性格和性向,似可以借一個“文”字作為其總標志。此一中華精神文明性向的總標志,正是充分體現在中華歷史上的“第一書”《論語》中的“行有余力則以學文”。孔子反復敦促弟子“學詩”,而遠古之“詩”即為當時之“文”性向或文理念之具體化代表。果然,其后兩千多年,中國的讀書人均為“詩人”。筆者在近年來系統瀏覽《冊府元龜》中一段段“敘事文”時(此部類書與其他多屬直接摘抄舊籍的類書不同,不僅分類組編嚴整,而且諸“短文”均屬獨立再編寫之作,故較切實地反映了當時文化界的觀點與思想),深刻意識到古代各種“應用文”之所以均采“文言文”體,原因之一即“中國士人愛文”;編寫者于普通的敘事文,可謂超乎功能性必要地、不分巨細地、一絲不茍地一律踐行其“美化行文”慣習與功力,今人要想挑剔古人文字上的瑕疵還真不容易(在“好文”“作文”上,今人使用的白話文遠遠遜于古人。“美文學”的時代在如今的電腦時代更是一去不復返了。不過,這也正是時代變遷的特點。倡導“白話文”就是因為時代已經從“美文化”演化至“理文化”了)。不是個別人、個別時代,而是自漢迄清,人們的各種純粹事務性文字都要如此精美地呈現,更不要說詩詞曲賦了。這種感覺只是證明了一個歷史文化人類學上的事實:中華傳統的“向文”文化與今日來自西方的“向物”文化在性格上和風格上根本不同。筆者在此提及此事是為了指出:中華傳統文化在其表現上是一種“泛文學文化”,而若深化及擴大而言,則是一種“向文”之文化。本文則要進而指出,此一“向文”的民族精神實踐(廣義文學文化)今日已經與時俱進地演化為、并將繼續發展為“現代人文科學”之文化。
古代文藝作品創作在文明體內的主流地位,今已結構性地讓位于思想理論研究在現代文明體內的主流地位了。為什么?其根本原因并非表面上來自西方社會科學的引導作用(雖然西方科學思想顯然對此起著決定性的“觸媒劑”作用),而是在于中華“向文”傳統文明的固有精神性向和潛能。從解釋學觀點看,這也就是與“向文”人生觀理念相匹配的“向學”實踐觀方略之效果。正是《論語》中的第一個“學”字,為中華民族的文明史開啟了現世理性主義的、人本主義的精神實踐大方向!如何貫徹這個廣義的“文”理念呢?從中華文明成熟時起(以《論語》思想的出現為標志),中華精神的基本價值觀及信仰觀,就不再以通過乞求超越性力量之護佑為其自信心基礎了(這是春秋時期理性主義對殷商神鬼崇拜習俗的一種偉大的克服與歷史性超越),其信仰與自信開始建立在人性內在的理性基礎之上。于是,中華文明成熟時期的價值觀就體現在此原初精神實踐傾向上:理智之學、理性之學、向理之學、現世經驗人本主義之學。這才是《論語》這部民族精神圣典的本質性內涵所在。但現代歷史解釋學分析提醒我們:此一理性理想主義的本質性內涵,應該區別于古代封建統治者們對其進行的“功利主義片面化的”利用方式和利用結果(今日儒學研究者應該完成“論語認識論”上的這一范疇學辨析:固有倫理精神“原初理念”與歷史現實對其進行的各種“利用方式”)。按此,我們遂可深入而真切地把握中國現代史上的另一“奇跡”:“五四”前后三十年間,中國在現代人文學術領域內完成的古今中外思想匯通方面的驚人成就!這是晚清民初最后一代“四書五經文士”(具傳統讀書人心志者)與現代社會科學理性主義(現代社會科學方法)間完成的一次“歷史性的飛躍的思想化合”。問題在于:此一思想史上的奇跡,其“根源”何在呢?為什么其他非西方文明體在其現代化時期都未出現過如此杰出的“內外匯通成就”呢?大家也許會援引日本明治維新以來似乎更具成效的東西文化匯通過程加以質疑。日本民族擅長精神思想模仿,但其民族歷史精神欠缺某種內在的“向文”理念沖動。別忘了,該民族歷史上一貫崇尚的是“向武”文化傳統,而學自中土的對“文”之愛好,其實也是為其“武士道精神”服務的,故其“朱子學”與“陽明學”等日本漢學的發展,均側重于某種功利主義實踐論,其學術文化的現代化方向也仍然是偏于實用性的(在20世紀70年代曾遭“經濟動物”之譏),而其在人文科學思想理論方面廣泛的西學移植成就(瑞士哲學家霍倫施坦的日本夫人曾經對我提到日本西學哲學家們的一味模仿心態),卻與其欠缺相應創造性的發揮形成了文化學上的對比(多年來我與當代日本符號學家們的接觸,也使我對日本人文學者的積極創造性之欠缺印象深刻)。然而,在現代史的詭譎過程中,偏偏又是這個最初有助于中華思想現代化的國度,后來竟成為阻礙中華精神文化現代化進程的惡鄰。然而,畢竟在戰前的幾十年中,中華文明體曾經獲得過表現其杰出精神文化事業創造力的歷史機遇。我們的相關歷史文化人類學問題是:為什么幾千年的封建主義舊時期的社會與思想禁錮甫一終結,“舊式讀書人”即可突然在各個領域內紛紛勇于棄舊迎新,迸發出源自心靈深處的精神文化創造激情?“傳統的舊意識”怎么一下子就可以快速轉化為展現“現代化新思想”之動力呢?最重要的是:我們要透過那一樁樁雖屬初步性的中西學術文化匯通成就瞥見隱藏在“讀書人”內心的深刻精神創造興趣與激情!這是一種民族精神生命力的歷史沖動。其“根源”不是來自“西方異域”(西方只是“媒介”),而是來自“中華本土”;這還不是指其文化實踐的方向與方法,而是指其“動力根源”本身。正是《論語》第一字“學”這個符號,可為我們解開此現代思想史上的奧秘。我們的固有文化精神不是朝向來世的,而是朝向現世經驗主義理性和理想的;而倫理理性主義人生觀與實踐觀,導致讀書人選擇通過運用“理性與理智”(中華民族的第一字“學”的意思正在此,“學”即“理智運作”,故與其他文明體的第一字“信”,形成了歷史信仰方向上的反差性),以追求、深化、升華其有關世界與人生之理解目標。“文”遂成為民族精神文明信仰大方向之總標的,而“學”則是精神文明實踐方法論之指南。“學”字在不同的符號學意指層次上可多元化地代表文學、學術和科學(當然包括社會科學)。“學”字含有的此一多元化的“學所指”(multi-signified of learning),遂可解釋為什么中華傳統社會歷史上的“泛文學偏好”,可以于現代期突然順利轉化為“泛科學偏好”(兼含自然科學、社會科學與人文科學)。
筆者一向提醒國學界的朋友,不要因“泥古”而在治學觀上趨于因循守舊,而應在人類總體知識全局內首先正確“識古”,之后方可認識“趨新”的必要性:欣賞和稱贊傳統文化的多方面必要性,并不等于要今人退回古代或“恢復”古代的文化實踐方式。這是今日歷史解釋學的第一層次辨析。但還有歷史解釋學的第二層次辨析,以完成現代精神文化實踐上的三段論,即:(1)源于中華原始信仰理念;(2)汲取世界新知新學;(3)在匯通二者的基礎上進行積極創發。此論引申之意的重點在于:人文學術現代化事業不能功利主義地僅以“與世界接軌”為滿足。
再以海外戰后幾十年的人文學術發展方向為例。我們強調的“尊古”是尊其理念與精神,而非“泥執”古人之文化學術“行跡”。前已指出,徐復觀所謂的“數典忘宗論”乃因未對二者加以區別,其歷史認知偏見則緣于他那一代學人普遍存在的現代社會科學理論認知方面的局限性。牟宗三先生之“失”,不在于人人必有的知識不足,而在于其對此欠缺之“無識”;學人最可怕的就是無自知之明(其根源在于學人主體之欠誠與乏勇;故今日要開掘陽明心學),而其根源正在于背離了孔子的教導:學為己(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動機根源處有誤,大本即失,其實踐方向與成果必然偏離正途。然而,對于人文學者而言,“舊”與“新”都有兩個層面,二者極易混淆。“舊”有一個理念與方式上的區別,“新”也有一個方向與技術上的區別。港臺戰后人文學界在兩套“時代選擇題”上都做了負向的選擇。共同的原因是放棄了仁學固有之“內學”,而采取了趨炎附勢的便宜之道:依古求安和依洋自重(二者在不同的層面上都源于屈從了周邊環境的泛功利主義風氣)。選擇“依古求安”人文學術戰略,其實是出于一種歷史功利主義意識,此種意識的最大副作用是導致他們始終不能正視自身思想學術結構之真相。結果,他們先是實用主義地選擇了“依古自重”,后是鞏固以“依洋自重”,這兩套求外而非求內的人生價值觀與治學觀選擇,遂最終導致他們全身心地陷入了今日世界職場制度窠臼而永遠難以自拔。他們當然意識不到,這樣的“中西雙料選擇學誤區”,反而導致他們脫離了中華倫理精神文明之本體。至于其后一代移民學者,并未因納入西方學術制度而可免蹈前一代之誤區。他們誤以為自身超越了“五四時代”的“成就”,其“證據”僅在于他們今日都獲得了國際學界等級制度的認同。卻不懂得,其認識論誤區正緣于此。今日思考傳統文化,意思是在今日古今中外全新語境內重新將傳統文化中的“精華”部分“合理地”“有機地”“融入”全球化現代人類社會文化思想環境(重要的是,這個國際人文科學大環境本身首先就應該成為批評性深入考察之對象,而不應視之為據以謀求學者職場名利權之手段),以促進合乎時代需要的、積極的精神文化與學術上的創新。
就當今精神文化事業革新目標而言,我們應該從古代中華文明的“泛‘文學’”文化形態中“深挖出”其“泛‘文’學”之深層意涵。孔子仁學精神的價值觀其實包含著兩個平行的分支:仁愛(人際關系正義論)與“愛文”(個人生存方式選擇)。前者以促成人間集體“合理合義生存”為目標,后者則是為了解決個人“如何”“為何”而生存的人生觀問題。《論語》倫理學可以說為中華精神文明規定了基本價值觀朝向性,即沿著現世人本主義的“好文”與“為文”人生觀。這就是說,仁學不僅關心人際正義問題,而且關心如何有意義地提升現世精神世界水準的生存學問題。然而,今日全球化時代的普遍價值則是:有條件吃喝玩樂就是“理想的生存”。此已成為今日全天下大眾之“共識”(共同愿景):金錢至上、感官享樂至上。而在此全體、全面追求物質享樂生存的全球化物質主義時代,其所謂“精神信仰”即成為:如何使人“相信”這種俗世個人主義享樂至上人生觀,并相信人可于死后無休無止地永恒延續此“至福觀”(將個人可幾千年、幾萬年地永遠這樣吃喝玩樂下去的意象,視為人類生存之“至理”,結果首先就是結構性地貶低了現世精神生存的意義,從而必然導致忽略現世生存時期的精神價值創造性意識與努力;隨之導致個人揚棄了自身主動意志力之營建)。如此,這種所謂“精神生活目標”,豈非成了保障“物質生活目標”可永遠實現的某種心理信念激發術工具(即對無限延伸物質性幸福觀信仰之形成術)?孔子的仁學人生觀則與此相反:其所提倡的“至福”不是現世物質享樂觀,而是現世精神文化創造觀:以精神文化創造(學以致文),而非以金錢物質享受,作為人生第一價值(精神創造第一價值觀導致人積極生存,物質享樂第一價值觀導致人被動生存)。所以在中華文明史上,盡管朝代多有更替,仍然在歷史過程中的另一層面上,產生了具有真正永恒精神價值的“詩詞曲賦”與“文史典籍”等精神產品。古人稱頌《論語》為“千古之明燈”,正是指其所照耀者為中華精神文化類創造實踐。
但是,也要看到歷史現實的另一側面。不管狄更斯和巴爾扎克是否喜歡,不管20世紀初西方現代派文藝如何對“工業現代化”進行無效的“反叛”,人類文明已經走上了“科技工商大發展”的不歸路。與此同時,隨著自然科學的突飛猛進,社會科學隨之而起,政治、經濟、法律、商業的高度技術化發展,使其科學性、技術性性格成就顯著,遂使人類社會幾乎要全面“脫離”傳統的“文”世界。自然,隨著科技工商全面支配世界文明大方向的趨勢,各種通俗文化形態漸成世界的文化主流。但是,此“文化”非彼“文化”!今日世界商業化時代出現的種種流行文化,都與由孔子指出其大方向的、其后貫徹于兩千年的中華傳統文明中的“精神文化”或“文之文化”沒有任何關系。于是就出現了前述問題:在我們沿著西方文明規定的科技工商大方向發展之時,中華文明自身的“傳統文化精神”(不是指其歷史上的具體文化實踐形態本身,后者只是一時性的、必然會不斷與時俱變的各代實踐方式和手段)還有意義嗎?我們借助西方的工具理性完成的“手段層”上的巨大成就,與我們中華文明自身固有的精神文化性向、方向、目標還有什么關系嗎?還是說,我們可滿足于僅將傳統文化遺產視為世界市場上的“文物化商品”加以利用呢?如果這樣,就等于說:我們不需要再從“以文立國”的傳統精神文化中繼承發展任何積極創造性因素,而只需要將我們的歷史物質性記憶作為“民族歷史性夸示”的資料。然而,諸君知否,我中華文明含有遠不止于此種僅供今日“歷史文化炫耀”之用的豐富“精神礦藏”(只有此精神文化遺產才可能轉化為全球化今日的“軟實力”;軟實力不屬于物質界,而屬于精神界;軟實力不是“硬實力”的“表象”,而是與之平行存在的另一類精神生存成就),這正有待在全球化時代的炎黃子孫對之進行有效的開發和利用:祖產應僅成為子孫“炫耀與利用”的材料,還是應在區分了精華與糟粕之后,使之成為子孫前進的精神方向指南?
百年來在中國現代化過程中,我們的知識界90%的力量生存于由西方文明在“科技工商農/政經法媒宗”諸域所設定的社會、知識、文化格局,因此,對現代化的人類人文學術理論知識的前沿進展反而甚為忽視(時至今日,研習西學理論者大多數也尚處于“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認知階段),對現當代歷史學、語義學、心理學、人類學、文化學乃至文學理論等現代化理論知識的真正含義,卻相對欠缺獨立積極的思考,所以不免陷于“慕古”或“慕洋”傾向。所謂“慕古”其實正根基于“慕洋”,因全球化時代一切文化學術的市場化機制與方向都是建立在“洋”的基礎之上的,否則就難以理解為什么今日不分地域、不分立場,人人均在人生觀、價值觀、實踐觀上樂于接受前述“幾百強”之類規定的人生方向與實踐規范。凡此種種時代傾向,均因對錯綜復雜的世界文化與歷史現象欠缺細致的辨析標準與方法。
二 新世紀的新實踐方向:“以學致文”
現在讓我們來看中華文明的精神文化發展方向和方式問題。這個問題與本文的實際主題相關:文化理念與其實踐方式為人類歷史認識論上的兩個不同層面上的問題,理念的永恒性與實踐的變通性必須分別看待。前述海外新儒家運動的錯誤正在于踏入了這個歷史認識論誤區,結果他們不知道應該繼承發揚的是傳統精神文化的理念和動機,而應該更換的則是其由歷史時代條件所限定的具體內容和方法。首先,可用最簡單的方式來解釋一個至關重要的“文明沖突論”問題:不論對于西方還是對于東方,傳統的“文學”實踐方式已在科技工商主導的全新社會形態中遭遇了基本的顛覆。傳統文學形態不再能起到以前那種文化、思想、學術啟蒙及引導的作用。西方的“文學思想世界”是19世紀的文學世界,那是一個將西方傳統文學與近代科學思想在常識的水平上加以有機融合的時代(狄更斯、巴爾扎克、托爾斯泰);那是一個“文學”可以“代表”時代思想的時代。但是20世紀工業文明的壓倒性勝利和現代社會科學思想的興起二者的“辯證性合力”,已經逼使“文學思想”(其主體是小說文化)退出了西方思想界大舞臺。19世紀的社會宏觀文學思想與20世紀的學院狹義文學思想,在內容、功能、影響上早已發生了本質性改變。西方現代派文學和藝術引生的所謂百年前的“新文藝運動”(現代主義),不過是人類精神文化在來勢洶洶的科技文明沖擊下被動性的“變態反應”現象;人類古典時代作為文化主流的“文藝實踐”已步入不斷“自我異化”或“自我懷疑”的演化過程。現代“科技類文藝”、通俗化文藝的性格和功能,與人類傳統型“主流文藝”之間的差異性,其實具有歷史進程劃界的作用;二者在方向上、價值觀上、形式美學上處處顯示出彼此間的異質性構成與不同的效用。與此同時,我們卻須注意一個平行發生的時代新趨向:人類現代化以來的“文”實踐,發生了另一層次上的“革新演變”:傳統的“泛文學形態”正在全面過渡到現代“泛人文科學形態”。傳統“文人”的“形象思維主流”(由古代讀書人“大眾”所普遍實踐的)開始演變為今日科學時代中的“抽象思維支流”(由現代讀書人“小眾”所普遍實踐的)。應當看到,不僅在中國,而且在全世界,19世紀的“文學式思維”已在邏輯上不可避免地轉化為20世紀以來的“人文科學思維”了。今日學界“苛責”現代國內外文學欠缺古典水準的“經典之作”,實乃表面議論,因未認識到社會、文化、思想全局的精神環境已經發生了根本變遷:古典文學是古代環境的有機產物,今日怎能以同一標準要求作家在不同環境條件下去“復興”歷史上的精神產品類型呢?那些時至今日仍然希冀以“史詩類小說”方式表達時代思想的意圖,包括那些認為結合個人親身社會經歷的直觀體驗,即可像百年前文學家一樣,通過長篇故事之編敘,使其產生可“藏之名山”的歷史價值。其實,時代特殊歷史文化環境造成的認識論—實踐論上的深刻誤區,體現于當前社會文化思想實踐的方方面面。人是具體歷史環境的產物。無此明見,人們遂普遍欠缺了誠實自反能力,也就不能據真實之自我認知以實行切實有效的自強之策。
現代人文科學現象的出現與中華文明的“文傳統”之間的內在關聯性,還遠遠未被學界充分理解。“文傳統”朝向現代人文科學方向發展的文化史觀,已成為當前中華精神文明發展方向上的重要課題。此一精神文化實踐方向和方式上的順利轉化,將可成為全球商業化時代諸多不諧對立因素間健全協同發展之關鍵,包括:在中西文明之間,在傳統與現代之間,在科學與文史之間,在職業化被動抄襲性與自誠學之主動創造性之間,以及更為根本的:在物質價值追求與精神價值追求之間等。世界“現代人文科學”現象完全是近現代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發展后的一種自然的文化“衍生物”,雖然百年來其相關知識論方面的貢獻遠遠大于之前兩千年的知識量總和,卻至今仍然受限于人類文明史上傳承的人文思想價值觀的混亂現狀。結果,一方面,人文科學已經成為現代職業化的文化學術系統,不論其構成如何,總歸可(在職場上)“行之有效”;而另一方面,其本身的科學性、合理性或“科學理性有效性”問題卻正面臨著嚴峻考驗。近幾十年來,現代中國的確也在發展自然科學與社會科學的同時,積極營建來自西方的現代人文科學建設事業。但是,如前所述,中國的西學學術與國學學術,由于抗日戰爭造成的幾十年的文教曲折,其運作方式與方向自然而然地采取著對所謂“國際標準”只能亦步亦趨之策,因此,還認識不到這個人文科學方面的所謂“國際標準”本身,其實多年來正在受到西方有識之士的全面批評。一心滿足于其西方資歷的華裔人文學者們,因其學術經歷固有的結構局限性,根本尋覓不到西方人文學界的前沿理論課題之核心,因此,他們對本文所說的高端中西思想關系批評性研究的問題,還不能很好地把握;因為他們公認的“最高標準”就是西方學界的現成共識。特別是,對所謂“人文科學”(對文學、史學、哲學、宗教、藝術的現代科學研究)正在科技商業化勢頭沖擊下演化為單純的“職業維生手段”一事未予關注(傳統上通過人文科學進行真理探討的興趣,現在則普遍蛻化為如何“利用”人文科學資源來進行純粹職業化利益追求的實用主義目的)。此外,來自西方學界的現代人文科學呈現了一種“雙刃”現象:一方面,它是人類人文思考理性化、科學化的進步結果;另一方面,它也是人類人文思考幾千年來沿襲的思維混亂性“暴露場”。所謂人文科學,在西方,簡直漸漸成為一種“雞肋”,頗有成為“徹底無用之物”之虞。至于科技工商人士的所謂“人文關懷”,與此處所說的問題沒有任何關系。他們談的是任何人應該有的所謂“人文教養”問題,筆者談的則是如何像自然科學、社會科學一樣嚴格地去探討嚴肅的人文科學問題。
我們也一定要看到復雜局勢的另一方面:當前西方人文學者一方面對全球化時代對人文理論的社會性歧視傾向加以反駁,另一方面卻表現出自我更新目標追求上的無力感和唯利是圖的庸俗人生觀。西方學界的類似批評大多局限于職業化實用主義層次上,即人文教育事業的規模處于逐年縮小之中,其批評者的抱怨中大多欠缺自我反思精神,沒有關注當前人文科學的方向與方式中存在這么多應該加以檢討和改革的問題!不幸,在現代全球商業化時代,我們難得再看見學者的自我批評與反思意識的出現,處處顯露的則是職場競爭文化下的爭名奪利傾向(為什么現代文化造成了人人自我標榜的習慣:社會文化的全面職業化的結果,即必須將學者自身作為“商品”向老板“自我推銷”,以期使自身及其作品獲得市場上泛商品類的價值)。與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的成果可受到客觀現實的核驗不同,人文科學界呈現出在職業化渠道內的一種隨意形成的“百舸爭流”“各行其是”現象。作為現代名詞的“人文科學”原指“關于人的科學”。幾千年人類文明史的結果卻表現為:我們在對“物”的認識和運用方面(在西方科技文化引導下)可謂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而對“人”及其“行為”的認識和應用方面的現代化認知則甚為薄弱。今日全球化時代,在關于發展科技工商文明的方向與方法的問題上,世界各國早已取得了不少全球化“共識”;然而,在人類的生存價值和歷史的發展認知方面則甚難取得同樣的共識(除了通過不同渠道追求統一化了的權勢等級身份的共識以外);所以,非理性的后現代主義思潮在西方到處泛濫,它正在系統地瓦解著人文學者的理性化思維傾向。如果采取盲目地“走向世界”路線,并隨之起舞,豈非自陷思想混亂的泥淖?急功近利治學觀可自然地導致我們樂于追隨西方學界名人的風范和方向,這種所謂的“全球化共識”其實是在“人類普遍權勢評價等級制度”內取得的共識,此種“偽精神性共識”實為“權勢觀的共識”,可比喻為經濟領域內的“統一金錢量度體系”內的共識。(試看今日學界看待來訪學者的方式,將其大分為三六九等,豈非均依據行之有效的世界統一“身價標準”?)于是,全球化時代的“統一度量衡”現象,一方面體現于“貨幣度量全球統一化”,即“金錢化共識”;另一方面體現于“權勢度量全球統一化”,即“權勢性共識”。反之,人類卻在精神文化領域欠缺價值觀和信仰觀上的共識。為什么?因為我們在精神文化領域內還滯留于傳統的“泛文藝創作生態觀”上,因此未認識到:當此人類歷史上的全方位科學時代,精神文化與人文理論也必須相應地朝向(人文科學的,而非自然科學的)科學化轉化方向,以使傳統型“文人”演化為現代合格的“學者”,即擁有真實人文知識和實踐技能者;傳統的“抒情式”思想生態,今應朝向“理論知識性”思想生態轉化,由此像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一樣達至真實的(而非自我欺瞞的)“知識就是力量”境界。我們的現象學、解釋學、符號學、新仁學等研習過程中的目標,正是朝向探索全球化時代人文科學體系內之比較有效的“科學共識”的。
于是,一方面,科技工商的技術化發展帶來了精神文化沖擊效果;但另一方面,科技工商技術化發展也為人文科學的革新前進帶來了“手段層上的方便”。在全球化的今天,人類迫切需要在有關“人、歷史、文化、精神、倫理”等問題上提升認知水平。為此,我們自然需要促進現代人文科學的科學化水準。而這個由西方學界開其端緒的現代人文科學方向與方式,其實包含諸多重大缺欠,其主要者正表現在其價值觀和認識論方面的缺失上:一方面是倫理性價值觀研究的缺失(學人欠缺傳統上學人懷有的倫理意識及動機),另一方面是其認識論立場的缺失(非理性主義、反現實主義或機械科學主義等在全球商業化時代泛濫的結果之一)。正是在21世紀伊始,中華文明體開始全面介入了世界文明體系,不可避免地在各個方面面對人類共同的認知性與實踐性問題。如果說我們的中華文明傳統文化與科技工商的現代化運動關聯甚微,卻不應因此忽略了中華文明的精神文化傳統在全球化時代實現其“真實復興”的可能性。我們按照西方物質文明的啟示和中國人的勤奮與智慧所獲得的物質類成就,固然為我們提供了技術層面上的豐富資源,卻仍應注意到中華文明自身的精神文化傳統含有的促進中華民族精神文化創造的潛在豐富資源。此即來自中華文明的“文傳統”或“愛文傳統”的歷史資源。但我們也必須與時俱進地認識到,此一“文傳統”,必須接受一種“解釋學的處理程序”:雖然需要“返歸”傳統人文形態始源(民族精神價值動機上的“溯本窮源”),卻須首先“進入”全球化的現代新世界(完成文明發展史上的合理轉化,即達成在實踐方法論上的“與時更新”)。在此促進傳統文化復興的事業中,我們要注意深入理解與“文”傳統匹配的“學”傳統,正是這一“學”字密碼蘊含著21世紀人文學術實踐的方向性啟示:以學習知識為方向,以科學理想思維為方法。以抒情紀事為主的“泛文學”文化生態,于是可與時俱進地最終演化為以邏輯因果為主的“泛人文科學”的文化生態。這樣,我們仍然可像古人一樣讀賞“古詩”,卻不再與古人一樣“行古事”;從“國學”中吸收的是其“永恒精神動機與實踐心術”,而非其“古代具體技術性行跡”。“歷史行跡”必然隨著歷史的流逝而一去不返,但歷史精神則可因與時俱進而永遠流傳(如不能與時俱進,則多么優秀一時的歷史精神都將永遠消失,古埃及、古印度精神文明史可為顯例)。如何處理好外部行跡與內在精神間的異同互動關系,決定著學人能否恰當地處理傳統與現代間的“辯證實踐論”問題。我們正是需要以這樣的方式來重解古典,于是竟可赫然發現古代“精神”煥發的一種現代生命潛力。歷史文化的“陳跡”不僅不能再應用于現代世界,也同樣不能再適用于今日中國,但歷史的“倫理精神”在與其“歷史行跡”適當分離后(古代現世人本主義精神與歷史封建主義分離后),卻能夠顯示出其令人驚訝的現代性和普適性。這個仁學蘊含的“古意”之現代性,是需要在適當的層次上,借助適當的方法,來加以顯示和實踐的。(例如,“重讀”后的現象學、解釋學和符號學的新方法,將有助于我們處理文化現象的重新分層和定義問題。)此一倫理性人本主義之古意,一旦從體現其過往實踐軌跡中被“解放”出來,遂可立即復活其傳統精神生命力。此一基于人性深處的精神生命力自然具有其普遍性(人類共性,即“人之性”)。我們如果不接受現代普遍的科學原理,怎么能夠采用西方當前的科學學科劃分制度呢?然而,有待采取健全普遍性態度的不僅包括科學性方法論,而且也包括人本主義倫理觀(人之所以為人所普遍采行的第一級的、“類本能的”價值觀,后者與踐行此價值觀的古代行跡不同,二者是可以“解釋學地”相互分離的)。對傳統文化學術這樣的現代化認知,將有能力使中華民族自古以來具有的人本主義倫理觀彰顯出來,并表現出其與現代科學精神之間具有的合理一致性(雙方共有的現世經驗性、實踐合理性、人際仁愛性、認知實證性等),此種一致性遂使中華文明的傳統倫理價值觀系統,可顯示出其獨具一格的、具有全球化時代普遍性的人本理性主義的精神感召力。而且這種倫理理性主義正好與現代人文科學之間具有相互可融合性及互補性關系。為了理解這一結論,我們需要一再領悟在中華文明的“性向或原則”與其“踐行方式”之間存在的必要而合理的區分性。因此,我們當然不能再把封建時代的“儒教制度”與其在某方面相關的“仁學精神”混為一談;同理,不能把孔子的“教學精神”與他當時的具體教學材料和方法混為一談。一般而言,我們盡管如此珍愛我們古人的文化瑰寶,卻須認識到:不可、不必“逆水行舟”般地效法古人的具體行跡,不可在21世紀再幻想以古代文士的“泛文學的”行為方式來思考現當代的社會、文化與學術上無數倍深廣于古代的現實問題;從而可進一步認識到:真正地、真實地“繼承和發揚優良傳統”,必定是要踐行和發揚其“精神”,而不可固執于模仿其古代行跡的。今日我們必須讀出《論語》的“現代精神內涵”來,既不能將仁學原始精神等同于古人的具體“行仁方式”(仁學的外實踐),也不能滿足于沿襲現代《論語》研究中的職業化釋經學套語。為此,我們必須首先運用“現代化新方法”,超越秦以后經學家們的《論語》解釋之時代偏見,將其還原至先秦仁學原始精神的核心。之后我們才能進而組織古代倫理與現代理論之間的對話,即利用來自西方的科學方法論和來自中國的歷史經驗來有效地開發中華傳統的精神寶藏。記得20世紀80年代,筆者在向海外華裔學者介紹現代西方解釋學思想時,一些自以為就學任教于西方的華裔學者馬上自作聰明地將來自現代西方的“符號學—解釋學”類比于漢儒的“釋經學”,以期在西方學界,面對不通中學的西方同行,再次“賣弄”“古已有之論”。這些表面上在西方學界“弘揚國學”者,豈不正是在處理中西學術思想關系上實行“本末倒置”者?他們內心深處其實正是背離了《論語》教導的“學為己”精神,從而窄化了當前國學應有的世界級規模。今日我們應該認識到:中華精神文明傳統的現代化深義是雙元性的,而不是單元性的;即民族文化學術的現代化發展不是只能按照西方文明指出的科技工商發展方向加以推進,而應在全球化時代更高精神文化層次上來重新組織古今中外、理論實踐的全面匯通,從而在深層次上更適切有效地發揮中華民族固有的、獨立的倫理方向性的引導作用。在人類物質文明高度發展的同時,不幸也產生著各種世界信仰之間的危機。當此之時,若我們認識到中華精神文化的現代性意涵能夠發揮重要的參與及克服作用,即相當于發現了一種克服本文一開始提到的那種中華文明現代化過程中的“實踐學上的兩難困境”:如何一方面繼續推進最初來自西方文明傳統的物質現代化建設進程,另一方面也不忽略中華文明固有之“文傳統”的有效繼承與發展的民族文化使命。我們如果能夠如此雙維地而非單維地(即兼顧東西雙文明的傳統精華,而非僅限于跟隨西方單維物質化文明傳統),來進一步豐富與完善中華文明體在21世紀的現代化精神文化建設事業。當西方文明體今日在科技工商全面支配性環境下,人文科學事業正在節節敗退,幾乎招架不住之時,豈不正是中華精神文明傳統在全球化學術舞臺上“進場”之時?“《論語》精神”就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精神,就是在精神危機時代挺身而出的精神;其含義非指自我精神陶醉,而實應理解為包含一種最深刻的歷史哲學實踐觀。但這已是另一主題的討論范圍了。
(責任編輯:石永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