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冰之輪舞
- 死亡騎士
- 時間的守護者
- 9844字
- 2013-08-21 08:39:27
羅蘭感到有一股涼意從后脖頸擴散到全身,久違的恐懼甚至撼動了靈魂的深處。
二十多年戎馬生涯,自己遇到過無數傳說中的強敵,數度與逃不過的死擦肩而過,但是手中的劍卻從未被截停~!然而此刻,無論是白龍之王的利爪或者尤瑟爾的精王劍都無法截停的霜慟,卻被對方用單手給壓得死死的。
不可能~!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等等,這樣我會和依萊娜一樣被擊垮的~!我必須防御~!對方的調侃仿佛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一般,令失神的羅蘭從無法接受事實的狀態中清醒了過來。
不,不能防御,要進攻~!戰斗本能回到了死亡騎士的體內,獵魔人的身體微微傾斜,右腿猛地掃向巨漢的腦袋。
但對手的速度更勝一籌,在羅蘭起腳的同時,紅發戰士已經將空著的左手舉了起來,并正確地放在側踢軌跡的終點。一聲悶響過后,死亡騎士的攻擊被再度擋住,而且連右腳也被提到空中。
羅蘭感到那兩只鐵鉗般的大手正在不斷地施加力量,很顯然,這個變身愛好者打算把自己撕成兩半,就象剛才對付那個牛頭人的做法一樣。但獵魔人并沒有就此絕望,盡管自己已經被擒,而且對方在力量上擁有絕對的優勢,但空手格斗卻并非是僅憑這簡單的因素就可決定勝負的東西,經驗、技巧以及膽色會為最終的結局帶來意想不到的變數……比如現在。
羅蘭把左腳也抬了起來。
被抓住的雙手和右腿在一瞬間轉換了身份,不再是死亡騎士的束縛,而成為了他進攻的支點,相反,原本處于有利地位的紅發戰士卻因此被封住了雙手,并且正中門戶大開。趁著對方來不及反應的剎那,懸在空中的獵魔人間不容發地飛起一腳,他的長腿就象揮舞的鐮刀般自下而上掃過,準確地擊中巨漢肥厚的下巴,并讓那沉重的身軀失去了平衡。
下一刻,紅發戰士下意識地放開了手,束縛獵魔人的力量立刻跟著消失,獲得自由的死亡騎士再度反踹一腳,這回戰靴踏在了對方的腦門上。借著那股巨大的反作用力,羅蘭在空中以優雅的姿勢翻過一個跟頭,然后穩穩的雙腳著地,而同時鋒利的霜慟已經毫無破綻地指向了敵人。
“漂亮的舞步,小子,你比我想象的還要活潑~!”巨漢似乎一點也不在意自己的失敗,以輕松的語調回答。
“你這家伙,究竟是什么樣的怪物?”羅蘭的聲音中充滿謹慎。剛才那兩腳的力道足夠踢斷炎魔的犄角,但是卻只在紅發戰士的腦袋上留下兩個黑乎乎的印子而已,死亡騎士現在堅定地認為命運的確是喜歡捉弄人的——剛剛還沉浸在力量恢復的興奮中,下一刻自己就差點被干掉了。
“別那么心急,秘密這種東西就是為了最后的高潮而準備的。”紅發戰士笑了起來,隨后抽出了腰間的戰利品兼武器,“不過作為獎勵,我可以和你玩玩兵器游戲,來試試吧~!”那戲謔的話語跟著立即被沉重戰槌帶起的狂暴風聲撕成了碎片。
依萊娜的身體比看上去要輕,從戰場到后方的距離也不遠,只有一公里多,但對于雷恩來說,走過這段路的感覺卻比以往任何行軍經歷都更艱難。在利斯頓•奎羅特的戰略中,地獄犬只是作為敵方附屬戰力來計算的東西,并非重點剿滅的對象,但糟糕的是下等魔最喜歡干的事就是以多欺少,當它們發現卡托麗和雷恩正在撤退時,這些家伙立刻圍攏了過來,開始瘋狂追殺他們倆。
拔出厚重灰燼中的短劍,卡托麗已經記不起這是自己解決的第幾只地獄犬了,正當女孩覺得快要精疲力盡的時候,卻又有兩只陰魂不散的惡狗圍了過來,但這一次,迎接它們的不再是速度越來越慢的短刃,而是兩道青白色的閃電。
躲避不及的惡魔立即被燒得焦頭爛額,修因聲音隨之響起:“真抱歉,我來晚了~!你們趕快跟我來~!”
在魔法的掩護下,接下來的路好走了很多,后撤的小隊很快便抵達了三座山丘中央的一塊空地,在那里,幾名專職醫護的祈禱士已經等候了多時,雷恩剛一放下懷中的依萊娜,他們就迅速地圍攏了過去。
“她的情況怎么樣?”卡托麗終于忍不住問道,在后撤的途中,血族天然的回復力已經令后背的傷口完全痊愈,但現在這些醫師們卻依然一臉的凝重。
“依萊娜的生命沒有大礙,但估計回復的速度會非常慢……比平常慢得多……她體內的自然之力已經失衡,血族的天賦能力也因此被抑制住了。”為首的老者搖了搖頭,“擊中腹部的這一拳很古怪,其中蘊涵著極強的火炎之力,是以往從未出現的現象,究竟哪一種惡魔才會擁有如此強大而純粹的力量?”
“是一個以人類的姿態出現的惡魔,”女孩有些擔心的回答,聽了祈禱士的話以后她對自己原先的判斷不再那么自信了,“卡奧斯現在還在和他一對一的戰斗,也許我們有必要回去援助他,雷恩,跟……”
“那可不行,”一個飽經風霜的聲音插了進來,“我們已經沒有時間了。”
“為什么?”卡托麗轉過身,看見利斯頓正站在自己身后。
“芙羅拉已經開始引導念之海的力量了,而撤退的命令也會傳到戰場的每個角落,接下來冰川風暴的力量將肆虐到整個平原,如果現在擅自行動,只會打亂計劃的步伐而已。你們兩個既然原本就是搭檔,那么繼續去緩沖帶接應撤退的戰士。”矮人命令圣騎士和高階法師,他的語氣威嚴而不容反駁,“至于你,卡托麗•奧蘭德,跟我到指揮臺來吧,那里可以俯瞰整個戰場,然后我們再來看看能為卡奧斯做些什么——如果他確實需要幫助的話。”
霜慟狠狠地撕開大氣的肌膚,然后呼嘯著斬向巨漢的首級,沉重的戰槌則毫不猶豫以千鈞之力迎上。下一瞬間,無數耀眼的火花從金屬咬合的地方迸出,排山倒海的力量順著大劍的鋒刃涌向羅蘭的全身,獵魔人緊繃著肌肉的身體一下就被這股浪頭推出了近十米遠,雙腳在焦土上拖出兩道又深又長的壟溝。
在以兵刃交手的第一回合,經驗豐富的死亡騎士就發現巨漢對于武器一竅不通,那柄致命的戰槌在他手中僅僅是一根棒子,揮舞起來毫無章法,這令獵魔人看到了勝利的曙光——如果力量不夠,那就用技術來彌補。虛虛實實的突刺、眼花繚亂的連擊、還有軌跡變幻莫測的重斬,只要保持好自己與對方的距離,不再陷入被束縛的困境,那這些攻擊足以把紅發戰士剁成碎肉。
但第二個回合,死亡騎士的計劃就泡湯了。沒錯,紅發戰士的確不懂得使用武器,但他卻輕易地跟上了羅蘭以渾身解數使出的劍技——在那卓越無比的反射神經面前,任何伎倆都失去了意義。
究竟要怎么做才可能戰勝這家伙~!?羅蘭又一次質問自己,但是卻得不到答案。
就在死亡騎士心焦的時候,一片晶瑩剃透的銀白卻奪走了他的視線——那是一朵六棱形的雪花,它完全無視兩名對手之間沸騰的空氣,就象跳著優美的慢步舞,從空中緩緩滑落,那反射著陽光的身軀在黑土與巖漿交雜的背景下顯得格外顯眼。
“祈禱術……”一直保持著輕松表情的紅發戰士,此刻卻露出一臉的厭惡。然而就象是故意要與巨漢作對一般,更多的雪花從天而降,最后終于演化為一場紛飛的北國大雪。
仿佛為了映證獵魔人目睹的奇跡,最高指揮官的聲音同時在獵魔人的腦海里響了起來:“羅蘭,是撤退的時候了,盡快擺脫目前的纏斗,能做到嗎?”
“不可能,”死亡騎士干脆地回答,“而且我也不能這么做。”
“天殺的,你又打算象上次一樣蠻干嗎~!?蠢貨,即使是死亡騎士也不可能抵擋住那種程度的力量的,冰川風暴可不是讓你的體表結層冰就完事的祈禱術,它會把你直接變成一座冰雕~!”盡管是意識交談,利斯頓暴躁的聲音卻還是讓對方覺得耳朵里嗡嗡作響。
“既然它的威力那么大,那我就更放心了。”羅蘭的雙眼繼續緊盯對手,而此刻巨漢已將注意力轉向了遠處的山丘,“聽著利斯頓,我不能錯過這個機會,如果現在不借助祈禱之奧義的力量消滅那家伙,恐怕星之都以后會付出難以想象的慘重代價。這名紅發巨漢是我所見過的最強的戰士,如果是在一百五十年前,我看他大概能和‘皇帝’一對一地決斗~!”
沉默了幾秒后,矮人發問:“那你怎么辦?”
“我還肩負著伊修托利賦予的重要使命,所以絕對不可以死在這里,至于如何保障我的安全,那就是最高指揮官的事了。”羅蘭的嘴角微微上揚,死亡騎士幾乎可以想象出矮人吹胡子瞪眼的表情,“我會設法引誘這家伙到冰川風暴的中心處,風眼的溫度是最低的,一定能夠結束他的生命。至于給我加護的結界,一定要在最后關頭才使用,否則便會被看穿,好好把握時機,別讓我失望啊。”
布置完一切后,死亡騎士不容分說地掐斷兩人間的心靈溝通。緊接著他猛地沖向十米外的敵人,浮雪在羅蘭的身后高高揚起,而當它們落下的剎那,霜慟的光芒已再度掠過半空。
紅發戰士輕松地擋下獵魔人試探性的攻擊,然后開了口:“小子,我已經玩膩了,你最好乖乖地接受死亡。”
“這么快就打算中途退出派對?真是沒耐心的家伙。”羅蘭接連刺出六劍,角度一劍比一劍刁鉆,這令巨漢覺得非常不舒服,“如果想要我的命,就用自己的手來拿吧,如果你有那本事的話。”
這句挑釁的話語令對方赤紅的雙眸中掠過一絲冷火,紅發戰士隨即抿緊嘴唇,一言不發地和身撲上,那疾馳的身影看上去恍若一道紅色的閃電。
該死的羅蘭,居然每次都讓我來給你擦屁股~!恬不知恥的混蛋,你把偉大的利斯頓•奎羅特當成什么人~!由于卡托麗就在身旁,矮人不便發作,他只能在內心咆哮,然后對巖石狠狠地砸出一拳。
“卡奧斯那邊怎么樣了?”女孩有些疑惑地問道。
“那家伙要把對手引誘到最寒冷的風眼里,不僅如此他還切斷了與心靈網絡之間的聯系,看樣子是決心蠻干到底了。”
“什么~!?他不打算撤退?”女孩瞪大眼睛,隨后下意識地握緊拳頭,“我得回去支援卡奧斯……”
“我早已說過,你去了也沒用。”矮人的語調就象眼前的風雪一樣冰冷。
“即使沒用,我也必須去~!”卡托麗斬釘截鐵地回答。
是的,必須去。
即使卡奧斯是一名死亡騎士,即使他的存在對于任務來說是最大的障礙,我也絕對不會在這種危險的時候放棄救援,那等于是對同伴的背叛~!
不僅如此,他對我來說……無論怎樣都是最重要的同伴……
“你是不是愛上他了?”利斯頓瞇起眼,一針見血地問道。
少女楞了楞,回過神來的瞬間,她那白皙的臉龐立即漲得通紅,卡托麗大聲地否認:“怎么、怎么可能~!你究竟算什么指揮官,到這種時候還亂開玩笑~!卡奧斯是我非常重要的同伴,所以我必須去救他,事實就是如此~!抱歉我沒工夫和你在這里羅嗦了,再見~!”
“沒那個必要,其實解決的方法很簡單。”目睹對方的窘態,矮人終于忍不住笑了起來,“盡管冰川風暴的威力無與倫比,但如果集多人的力量于一點,還是可以與之抗衡的,我會抽調七名祈禱士合力為卡奧斯加護抗寒結界,雖然其他保證不了,但性命是不會有問題的。”
“你……為什么不早說?”回想起剛才的失態,卡托麗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只不過分散力量也會帶來些不良影響,”指揮官轉過頭掃視了一下腳下的陣地,越來越多的星之都戰士正撤退進這個避風港中,“少了七個人,恐怕這里的溫度會下降不少,過會你便知道結果了。很快……”
聚集在人們頭頂的烏云仿佛一座巍峨高山,沉重的身軀緩緩碾過蔚藍色天空,最終抹去平原上最后一絲陽光,將整個戰場挾裹進自己灰暗冰冷的懷抱中。伴隨著冷風尖利的呼嘯聲,紛飛的雪花在空中狂亂地飄舞,堅硬的冰雹將空氣扯出道道裂痕,天與地之間的一切都變成了白色。不僅如此,那銀白的積雪好象有生命般,將自己的身體化為無數只觸手,向著四面八方疾速伸展,最終覆蓋住整個平原。
然而莽莽白色中,卻有一小片翠綠,安詳地矗立于冰天雪地間。那是星之都防衛隊所在的三座山丘,祈禱士們以強大的意志之力構筑起一道抗寒結界,將肆虐的冰川風暴抵擋在了營地的外面。純粹的炎之力形成一個巨大的半球形帷幕,它的透明表面游竄著一股股熱流,散發出的赤紅光芒就象心臟般有規律地收縮,而每一次顫動過后,周圍的冰雪就會消失于無形之中。
惡魔們的情況卻不容樂觀,當占據優勢的對手突然開始大規模撤退時,他們就已經察覺到了形勢不妙,但這時卻已失去突圍的可能性。短短十來分鐘過后,地面上就積起了將近一米深的厚雪,一旦有哪只惡魔打算沖出風暴的中心,那片雪之海洋中就會涌出數十條寒冰塑成的巨蛇,緊緊地纏住獵物的四肢和身體,然后將自己化為一柄粗大無比的長矛,在對方的胸口上穿個大洞。
難以抵擋的全方位攻擊形成了一座冰牢,將惡魔大軍困在原地,一步也不能離開。這些來自扭曲虛空的入侵者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以天賦力量在身體周圍構筑起防御結界,以對抗冰雹的攻擊,不過力量強大的中、高階惡魔并不在乎這種程度的寒冷,他們正在靜靜地等待著風暴減緩的剎那,一鼓作氣發動沖鋒。
在龜縮不動的惡魔群中,兩名頂尖戰士的纏斗依然持續著——其中大部分時間都花在了追逐上。逃避者優雅而巧妙的步法讓巨漢撲空了無數次,而每次短暫的交鋒過后,死亡騎士就離風眼更近了一步。
羅蘭腳不點地的在飛雪間穿梭,他的金發與黑斗篷上已覆上了一層銀白,這令死亡騎士的每次急停與迂回都帶起一陣朦朧的薄霧。在獵魔人身后五米之遙,巨漢以同樣的速度從雪面掠過,但他的那頭紅發卻沒沾上半點雪花——就好象身體周圍包裹著一層奇妙的磁場,冰雹和飛雪在接近他之前就扭曲了下落的軌跡,而更不可思議的是,那些貪婪狡詐的惡魔們也和雪花一樣刻意避開這兩人,在羅蘭逼近的時候他們甚至會主動躲閃。
那家伙甚至擁有能令惡魔畏懼的力量……他是魔王嗎?但我卻感覺不到任何的幽界之力,真是邪門~!死亡騎士對于身后追擊者的敬畏又多了幾分,不過他同樣清楚的是,這是一個非常好的機會,自己因此可以不必面對惡魔們的重重包圍,輕易地抵達冰川風暴的中心。
在那里,獵魔人將把這強大無比的對手送入寒冷的冰墓。
到了~!羅蘭這樣告訴自己,隨后猛地轉身揮劍,在這個動作完成的同時,巨漢的戰槌恰巧帶著風聲砸了上來。借著那股反沖力,死亡騎士的身體在光溜的雪面上滑過好幾十米距離,若不是他將大劍插入地面,也許會被推出更遠。
“哦呵,我可愛的舞伴,怎么不繼續逃跑了呢?是不是累了,異或凍僵了?”紅發戰士打量擺出防御姿態的羅蘭,帶著嘲笑的口吻說道,那架式分明是一只獵鷹在詢問自己爪下的野兔,“沒關系,我馬上就會讓你忘記這一切痛苦的。”
巨漢做了個手勢,就象不容抗拒的命令,附近的惡魔立刻頂著風雪包圍了過來,三只末日守衛和兩只深淵領主從側翼和后方截斷了死亡騎士的退路,而紅發戰士則一邊舔著嘴唇一邊逼近——在長久的追逐后,他打算好好地享受一下殺戮的樂趣。但進攻突然被毫無征兆的異象打斷,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由自主地離開眼前的戰斗,并被天空吸引了過去。
風暴停止了。
漫天的潔白帷幕從視線中滑落,眨眼便沒入積雪,只留下清冽的空氣在空中徘徊。紅發戰士所處的位置正是云層的中央正下方、風眼的所在,大雪散去的瞬間,陽光順著光滑的云壁傾瀉而下,落在積雪上擴開成一片金色的鏡子。
“嘿嘿,看樣子祈禱術已經完結了,那么接下來……”一名末日守衛拔出插入焦土的鋸齒大刀,瞳孔驟漲,“誰都無法阻止我們前進的步伐,星之都完蛋了~!”伴隨著興奮的咆哮聲,所有的惡魔都直起巨人般的身軀,然后將猙獰的視線鎖定在了遠處的山丘。
然而下一刻,他們的低吼卻變成了痛苦的呻吟。
芙羅拉就站在最高的鳥瞰點上,她的周圍游弋著無數閃光的冰屑,看上去仿佛一片銀色的星海。守護者的表情和往常一樣平和,惟一的不同就是那緊閉的雙眼和微顫的眉毛——她的意識正徜徉于念之海中,操縱著無數執念的水流,匯聚起沖天的浪濤,最終引導那排山倒海的力量反饋到這個領域,編織出無垠的冰天雪地。
緊接著,意志的力量隨著芙羅拉的聲音凝集成為實體,守護者高聲頌起的祈禱穿越界面,直達念之海的深處:“念之海中的意識之浪,讓你們的力量化為我的愿望,獵魔人心中的不滅火焰,祈禱士心中的無垢清泉,狂戰士心中的驚濤駭浪,死魂靈心中的扭曲深淵~!偉大的四界之力,請回應我的祈禱,將一切有形與無形之物,俱歸于永恒的寂靜~!”
分布于營地中的四十五名祈禱士在同一時刻集中起精神,原本律動的結界在他們的意志下緊縮,不再是半透明的帷幕,而成為了一塊厚重的赤鐵,緊緊地裹住了三座山丘。利斯頓身旁的七名祈禱士則把所有的力量聚焦在羅蘭的身上,死亡騎士的周圍突然燃起了一個球型結界,刺眼的紅光讓惡魔們無法正視。
而透過這個結界,羅蘭看到了紅發戰士第一次露出他期待已久的驚訝。
風眼中亮金色的陽光已被染成銀白,空氣中的水分在無法想象的低溫下迅速凝結,化為無數冰晶顆粒,然后劈頭蓋腦地傾盆而下,成為一道連接著天與地的宏偉瀑布。銀白色的洶涌洪流在著地的瞬間濺起無數的冰屑與雪片,然后像水面綻開的漣漪般,以勢不可擋的姿態一圈圈向外擴散。波濤所過之處,所有流淌的液體都被凝固,一切生命的火焰都被吞噬,無論有形無形都被萃取去全部的活力,最后沉入冰海寂靜的深淵之底。
“這種偉大的力量,這種偉大的意志……簡直就好象傳說中的元素之王……總有一天,我也會有資格一窺第四界的真實~!”修因在一旁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喃喃自語道,法師呵出的氣息已經化為霧氣,而他腳下的綠草也蒙上了一層白霜——就連四十五名祈禱士合力構筑的結界都無法完全抵擋冰川風暴的肆虐。
卡奧斯他不會出事吧?卡托麗用雙臂抱緊身體,不安地看著一旁緊閉雙眼、表情嚴肅的七個人。盡管他們的臉龐都十分年輕,但矮人曾告訴過少女,這幾位都是經驗豐富的祈禱士。
一定不會有事的……他是死亡騎士,伴隨著冰雪降生,再加上強力的里魔法保護,一定能熬過這樣的攻擊。女孩試圖用理性的判斷安慰自己,但突然間,她卻醒悟般地抬起頭,忽明忽暗的赤紅結界隨即映入那翡翠的雙眸中。
我居然會這么希望他能平安歸來?卡托麗問自己。我居然會這么希望和一個死亡騎士,一個路維絲的死敵……一起?
你是不是愛上他了?矮人狡黠的聲音回蕩在她的腦海中。
怎么會……少女抿緊嘴唇,閉上眼睛,下意識地摸索著胸前的垂飾,但這一次,冰冷僵硬的手掌卻無法再感受到往常那股熟悉的氣息。
以風眼為起點,冰晶的洪流在向外擴張了整整三公里遠后,終于失去動力停滯在厚厚的積雪中。而對于結界內的人們來說,這個過程流逝的異常緩慢,就好象連時間也被凍結了一般。不知過了多久,祈禱士們才終于如釋重負地睜開雙眼,而赤紅色的結界也跟著化為一片薄霧消失在了冷風中。
呈現在人們面前的是清澈如水的天空,黑壓壓的層云已完全散去,只在藍色的背景上留下一抹淡淡的灰影,而整個平原則成為了一片白色的海洋——冰川風暴的威力之下,整個戰場都為光滑的冰冠所覆蓋,好象一面嵌在雪原上的碩大無朋的鏡子。
“老師,一切都結束了,惡魔們的損失超過九成~!”兩名祈禱士不顧疲勞,跑上前去攙扶剛睜開眼的芙羅拉。
“先等一等。”守護者擦了擦布滿細密汗水的額頭,然后凝神眺望著遠處的戰場。
來自扭曲虛空的軍團已被毀滅的寒冷完全摧毀,凡是距離風眼一公里以內的惡魔全被變成了冰雕——那并非是表層的凍結,而是從最內的惡魔之心直到最外層肌膚的徹底冰化。一些幸運的高階惡魔在最后一刻成功地逃出了秒殺范圍,但也已為抵御強橫的冰川之力而耗去了幾乎所有的力量,只剩下了茍延殘喘的份,現在這些幸存者大多在瘋狂地鑿冰,打算一把自己弄出冰面就立刻逃回幽界。
但是在風眼的附近,一個紅點卻頑強地閃著微弱的光芒——盡管已被冰晶掩去大半,從中透露出溫暖與生機卻依然一覽無疑。在搜索到這一景象的瞬間,芙羅拉的嘴角微微揚起,她隨后滿意地嘆了口氣,緊繃的身體也松弛了下來。
“你們也辛苦了,扶我去醫療點那里吧,我該看看依萊娜怎么樣了。”守護者說著轉向了一旁的修因,“法師先生,我也得謝謝你呢,在缺乏情報的情況下,能做出及時救援的判斷是十分值得贊賞的。”
“不,那是我身為戰場一員應當做的,”回過神來的修因彎腰鞠躬,目光中帶著無法抑制的向往和崇敬,“應當致謝的是我,因守護者的力量而能親眼目睹偉大的祈禱術,那是身為知識探索者的永恒幸福。”
“羅蘭,你那邊怎么樣?等等,我現在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你了。”矮人的話語傳入死亡騎士的腦海中,仿佛沉重的鐘聲,一次又一次擊打著受話者僵硬的意識——在冰川風暴的力量面前,不僅死亡騎士鋼筑鐵打的肉體趨于癱瘓,而且就連他的靈魂也似乎被一并凍結住了。
“冰川風暴比我想象中的還要恐怖,芙羅拉可真厲害……”在對方呼喚好幾次以后,獵魔人才斷斷續續、有氣無力地回答,“我已經被完全凍僵了,根本使不上勁。利斯頓,你比以前更小氣了,為什么不多叫幾個人來保護我?”
“別亂推卸責任,小朋友。誰叫你這么逞能,這回終于學到教訓了吧?”指揮官幸災樂禍地大笑起來,“不過看在消滅了那個混蛋的份上,再給你記一功吧。”
“別羅嗦了,趕快營救落難士兵吧,指揮官大人。”
“再堅持一小會,祈禱士們正在建造能在冰雪上行進的魔法船,一會打掃戰場時便把你吊上來。不過說起來,我身旁的這個小女孩倒是很著急呢。”
矮人的調侃令死亡騎士皺起眉頭,不過他很快就把注意力轉到了其他地方——獵魔人周身的結界正逐漸化為千萬縷紅線隨風飄散,羅蘭于是活動麻木的頸項,并開始檢查損失:他的鎧甲表面已經凝結了一層寒霜,全身上下都感覺遲鈍,就連臉部的肌肉也被凍僵,唯有手中的霜慟依然一塵不染。
羅蘭艱難地抬起頭,這才發現自己正置身于一個冰雕的世界里,無數高大的惡魔在風雪的錘打下變作銀白的塑像,帶著痛苦與不甘的神情被禁錮在永恒的寂靜之中,而眼前的這一塊巨大而不規則的冰塊中,有著一頭紅發的巨漢還依然保持著驚訝的表情。
“無論是怎樣強大的力量,在冰川風暴面前都是毫無意義的。”獵魔人凝視著冰牢中的對手,盡管死亡騎士依然對剛才的戰斗心有余悸,他還是舉起劍向紅發戰士致以敬意,那種無與倫比的力量給羅蘭留下了無法磨滅的印象。
“終于結束了……”獵魔人最后放下武器,嘆了口氣。
但他的話音未落,某種硬物破裂的脆響卻令停滯的空氣突然騷動起來。
死亡騎士的眼睛睜到近乎爆裂的程度,他無法置信地看著眼前的景象——束縛著紅發戰士的冰晶在一瞬間炸了開來,大塊殘冰被氣浪沖上半空,隨后又墜入積雪,濺起無數的飛屑。緊接著,曾將恐懼烙入羅蘭腦海的熟悉身影,緩緩走出騰起的白霧。
“冰川風暴是嗎……的確是個很厲害的玩意啊,讓我長見識了~!”巨漢瞳孔中燃燒著灼熱的怒火,他冷冷地向對手微笑,然后猛地一躍而起。
未等獵魔人抬起頭,那兩米高的身軀就已落在了他面前,這個跳躍動作從開始到完成,甚至連時間都來不及流逝,而當羅蘭反應過來的瞬間,那柄巨大而沉重的戰槌也恰巧呼嘯著砸向他的頭部。
全身僵硬的死亡騎士只來得及將霜慟擋在身前,巨大的劍面充當了盾牌的角色,忠實地擋下那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但他的主人卻在刺耳的轟鳴聲中飛了出去。羅蘭的身軀就象被擲出的水漂般在空中不停地旋轉,并猛地撞中一尊地獄火雕像,十五米高的冰山在人體炮彈的重擊下晃了晃,然后在清脆的呻吟中迅速坍塌,獵魔人立即被埋在了十幾噸重的冰雪下。
“好球~!”紅發戰士滿意地揚起眉毛。
“什么~!?”利斯頓和卡托麗同時高喊起來,他們身后的七名祈禱士也瞪大眼睛圍了上來。
“連冰川風暴的力量都無法摧毀的敵人?”矮人表情嚴肅地喃喃自語,他的臉色比鉛更沉重。
“我這就去把卡奧斯帶回來~!”女孩毫不猶豫地拋下這句話,在眾人來得及阻止前,那輕盈的身影已從他們之間穿梭出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山丘下。
“該死的,情況超出控制范圍了……我們必須在第一時間準備好魔法船,然后全力進攻,”利斯頓咬牙切齒地下達命令,“不管那家伙是魔王還是什么別的東西,我們都必須把他消滅在這里,無論付出什么樣的代價~!全員準備進攻,拔出你們的武器,要快~!”
“哦呵,小崽子們,我沒注意的時候你們又在這里干些什么?”解決了羅蘭之后,紅發戰士把注意力轉向外圍企圖逃跑的惡魔,他那火炬般的目光讓不可一世的高階惡魔們渾身顫抖。
“偉、偉大的主人,請息怒~!”一名深淵領主口齒不清地回答,“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您看,戰士們都死光了……也許我們該暫時撤退,等到下一次召喚來援軍后再卷土……”
可憐的惡魔還沒來得及把話說完,巨漢就不耐煩地揮了下手。下一瞬間,那柄巨大沉重的戰槌突然出現深淵領主的面前,干凈利落地貫穿他的胸口,隨后借著余勢“噗”地埋入堅冰之中。
高階惡魔蠕動了下嘴唇,然后癱軟在地上,深淵領主的笨重身軀逐漸碎成無數小塊,然后化為一股濃重的黑煙,而與此同時,阻擋在他與紅發戰士之間的二十三尊冰雕恰好跟著一起迸裂——每一尊的中央都被戰槌開出了一個大洞。目睹這一切的惡魔們震驚地無法言語,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趴在冰上一動不動,以期不會成為下一個發泄怒火的對象。
“你們這些祈禱士真是無趣的蠢貨,看看你們犯下的罪吧,原本熱鬧而有趣的派對就這么給毀了~!”巨漢的聲音如同雷霆,壓倒風聲,傳遍戰場,并灌入每個人的耳膜,“不過算了,反正今天我也玩得很盡興,剛一上戰場就遇到有趣的舞伴了呢。哼哼,作為獎勵,就讓你們好好體會一下派對的高潮吧~!”
下一瞬間,巨大冰冠的中央突然騰起一道直沖云霄的赤紅色火柱,仿佛一柄巨劍,把顫動的天空與大地整個一分為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