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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云的彼端

“我感應到了~!就是這種波動~!”雷恩大聲對身后的法師叫道,緊接著圣騎士飛快地在叢林中穿行,最后站在了一棵毫不起眼的松樹前。伴隨著雷恩低聲吟唱的祈禱文,粗糙的樹干上逐漸浮現起幾行淡金色的文字。

這是圣騎士專用的神術,在與部隊失散的情況下,他們可以在自己途經的道路上留下隱秘的信息,而同樣身為圣騎士的同伴則可以依靠這些信息的指示與對方匯合。對于這種使用率極低的技能,渴望能獲得強大力量的雷恩向來是不屑一顧的,但今天圣騎士卻非常慶幸自己曾認真地學習過這種神術。

“怎么樣,上面說了些什么?”修因著急地問道——文字本身同樣是暗碼,只有圣騎士才能讀懂。

“卡托麗說她和卡奧斯正在向西方的山腳下行進。”雷恩的目光移向了上方,茂密樹葉的遮掩下,雅赫維山脈高聳入云的身形清晰可見。

“具體情況呢?他們有沒有受傷?”法師很不滿這個簡短的答復。

“沒有寫……”圣騎士下意識地咬緊了嘴唇,“不過我想既然已經能使用這種神術,那卡托麗現在應當……不,是一定不會有問題的~!”

“希望如此。”修因點了點頭。

“我們走快些吧,希望能盡快與他們匯合~!”雷恩說著再度撥開障礙,并向著下一個路標前進。

“按照我的推算,一個小時以內,修因和雷恩肯定能找到這里。法赫多德的騎士大概還在對岸,這么寬的大河,想要找到合適的渡口可不容易,他們絕對不會追上我們的。”羅蘭一邊分析,一邊仔細擦拭心愛的武器。

“恩。”卡托麗心不在焉地回答,目光卻下意識地轉向了另一側。

昨天大哭一場后,女孩已經暗暗下定決心,不把這個殘忍的事實透露給任何人——既不向修因和雷恩說明真相,也不去質問卡奧斯本人。這樣,隊伍便不會支離破碎,同伴便不會反目成仇,而旅行也能象往常般進行下去。

但在那之后呢?當抵達旅途終點的時候,我究竟該怎么去面對身為死亡騎士的卡奧斯?那個時候……卡奧斯又會有什么樣的反應?卡托麗問自己,雙眸出神地凝視著泛出冰藍色光芒的霜慟。

無論他是因何而保護我……到了那個時候,他會為了伊修托利而和我戰斗嗎?

“卡托麗?”獵魔人的聲音把女孩喚回了現實。

“恩?”

“你怎么了?眼神從昨天開始就游移不定,是不是落水后身體有什么不適應?說起來這種程度的沖擊的確很容易對腦造成傷害。”羅蘭好心地提醒對方,“也許重新檢查一下身體比較好?”

“啊?不,沒那回事~!剛才我只是在想雷恩他們究竟什么時候才能趕到這里。”女孩有些慌張的解釋。

“可是我現在和你說的就是這件事……”獵魔人窮追不舍。

“我的意思是……”女孩盡量保持冷靜的表情和語調,“如果雷恩未能找全所有的道標的話該怎么辦?如果錯過其中的任何一個環節,接下來的搜索范圍就會擴大好幾倍,也許直到天黑他們也無法找到這里,那時候……”

仿佛是成心要和卡托麗作對一般,正當女孩滔滔不絕地闡述時,圣騎士欣喜若狂的高喊卻一下打斷了她的話頭。

“卡托麗~!”

“雷恩?修因?”卡托麗轉過了身去。雷恩撥開叢生的綠葉,正大踏步地奔跑過來,而在他身后的高階法師也滿意地嘆了口氣,并露出欣慰的表情。

下一刻,在少女反應過來前,激動的圣騎士就伸出雙臂,緊緊摟住了她。幾秒后,從茫然狀態中清醒過來的卡托麗終于意識到自己正在雷恩的懷抱中,她的臉頓時漲的通紅,少女隨后一下掙脫了對方的擁抱,并象受驚的飛鳥一般,輕盈地跳到幾米開外的地方。

“雷恩,你在做什么~!?”卡托麗不滿地斥責他,并偷偷地瞥了旁邊的死亡騎士一眼——還好,卡奧斯依然保持著往常的神情。

“很抱歉……我太激動了,”發現到自己失態的圣騎士臉色有些尷尬,但他卻并沒有避開那雙翡翠色的眸子,“不過,卡托麗沒出什么事,實在是太好了~!”

“沒錯,在那種急流中兩人都安然無恙,這才是最重要的。”修因不著痕跡的打著圓場,感慨的目光轉向了一旁安靜的獵魔人,“難為你們了,那時一定很辛苦吧,如果我一開始就采用飛翔術渡河就不會出這種事了,真對不起。”

“你的判斷并沒有錯誤,而且格蘭戴爾河似乎并沒有看上去那么可怕,再加上一些幸運的因素,要逃過一劫也不是不可能。”羅蘭故意露出輕松的笑容,并輕描淡寫地一句帶過,然而死亡騎士卻沒有注意到身邊少女的憂郁眼神。

“要多謝那根救命的木頭啊。”卡托麗有些惆悵地插了一句,“總之,既然隊伍已經集結完畢,那么下一步就是登山了。”

眾人抬起頭望向了雅赫維山,連綿不見盡頭的山脈仿佛神造的巨大屏風,那插入云霄中的身軀不僅橫亙整個大陸,還霸道地奪去了人類眼中的陽光與天空。

對于在幾百公里外遙望的人類來說,雅赫維山脈更象是天邊的大海,有著巖石鑄就的沖天波濤,以及冰雪匯聚的潔白浪尖。但當渺小的生物來到它的腳下時,從層巒疊嶂的的巨影深處所散發出的那種無邊無際的壓迫感,卻令人的舌尖泛起窒息的味道。

“真的很高呢,僅是我們眼前的這道分水嶺海拔就有三千七百米,過了三千米的高度魔法便會基本失效,而雪線以上的溫度可能比北方大陸的氣溫更低。”少女不帶感情的敘述在三人的耳畔響起,“這就是我們即將面對的挑戰,而且……雷恩,如果那個傳說是真的話,也許我們不得不去攀登雅赫維山的最高峰……那兒究竟有多高呢?”

“目前還沒有人測量出‘洛倫丹之矛’的海拔高度。”羅蘭聳了聳肩。

“總之,先過第一道分水嶺再說吧。我們現在就走,天黑時在山上宿營。”語調平和的隊長最后下達了命令。

“由我來開路。”死亡騎士點了點頭,率先走進了密林中,卡托麗則緊隨其后。

“我們也走吧。”修因拍了拍圣騎士的肩膀。

“恩,不過……”雷恩望向女孩背影的目光卻多了一絲憂慮,“總覺得卡托麗好象和以前有些不一樣,似乎有什么心事一般,她究竟怎么了?”

“如果你擔心昨天發生了什么,不妨委婉地去問她,胡思亂想的推測并不是什么好的辦法。”法師直截了當地回答,“但請記住一點,我們現在應該做的是一心一意的登山,雅赫維山脈是絕對不會對蹩腳的登山者客氣的。”

“謝謝,我會謹記的。”圣騎士說著跟了上去,四人的身影很快就融入了山脈巨大而深邃的陰影之中。

時速一百二十公里的氣流象刀刃一樣割面生疼,翻滾的云霧在腳下繚繞,就連最矯健的山鷹也謹慎地遠離開這片天空。不僅如此,這一段山崖還特別險峻,幾乎與地面成九十度的直角,只有一條不到半米寬的狹窄山道向著無盡的云海深處延展,而攀登者們則不得不像壁虎般緊貼著粗糙而寒冷的巖壁,摸索著緩慢前移。

雷恩在隊伍的末尾殿后,救命索的一頭正牢牢地系在他的腰間——這是為了保證任何一人在失足時都能得到其他三人的幫助而設置的——但另一方面,圣騎士也很清楚,如果前面三人中任何一人踏空,自己的腰部將會受到怎樣的拉力。所以他的目光不僅放在路況上,同時也一絲不茍地緊盯著離自己三米遠的修因——在四個人中,也許最需要照顧的就是他了。

盡管現在還沒有攀登到三千米的高度,但高階法師卻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自己體內的魔力正在逐漸地凍結。對于修因來說這種感覺實在是太糟了,再加上長時間的體力消耗以及刺骨的寒風,法師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用顫抖的雙手緊緊抓住救命索,并在心中不停地默念“星之都”和“里魔法”六個字以勉勵自己。

卡托麗的處境則要好得多,不僅有銀鎖子甲保暖,而且獵魔人寬闊的肩膀也替她擋下了不少冷氣。但對于她來說,雅赫維山的險峻也許早就被拋諸腦后,更令少女猶豫心焦的是眼前那個阻住寒風的身影。

和往常一樣,羅蘭負責擔任隊伍的前鋒與向導,救命索的另一頭就系在他的腰間。相對以前的向導工作來說,這一次的危險程度要高得多——靈界的力量不僅會讓魔法失去效果,而且在同時也會剝奪死亡騎士的部分能力——七年前,亡靈大軍不得不強攻炎之城塞,而無法翻越那迦山脈的主要原因之一也在于此。和修因一樣,羅蘭也可以感覺到軀殼中的變異,控制重力的能力已被集結的元素精靈們禁錮在了體內,如果現在不慎失足,自己大概會和脆弱的人類一樣,成為山腳下無法辨認的一小堆殘渣。

因此,獵魔人審視道路的眼神顯得越發謹慎,他耐心地尋找著一切可以安置登山釘的位置,并帶領著隊伍緩慢而堅定地接近隱藏在云海之中的山頂。

但當隊伍逐漸接近下一處彎道時,一向沉著的死亡騎士卻突然大聲警告身后的同伴:“停下~!所有人都停止動作~!”

“出什么事了?”卡托麗有些迷惑地將注意力從山崖轉向了前方。隨后,羅蘭面前五米的狹窄隘口處,一個手持長劍的身影映入了她翡翠色的瞳孔之中。

“我正在等你,獵魔人卡奧斯。”劍圣奧斯汀的話語摻雜著寒風灌入了死亡騎士的耳畔,話音未落,凄厲的劍斗氣已撲面而來。

羅蘭立即拋下手中的工具,拔出匕首切開這道風刃。周圍的氣流在一瞬間爆炸般地發出轟鳴,震耳欲聾的咆哮在山澗回蕩著,仿佛整座大山都在顫抖。當一切歸于平靜后,死亡騎士驟然發現手中的武器只剩下一個把柄,而劍刃部分早已無影無蹤。

獵魔人立即下意識地伸手去拔背上的大劍,但直到握緊冰冷的劍柄時,他才發現想要在這條山崖上揮舞霜慟是完全不可能的,自己最擅長的劍術已經被徹底鎖死了~!

“用我的劍~!”少女清脆的聲音適時地從身后傳了過來,緊接著一柄鋒利的短劍就遞到了羅蘭的手上,死亡騎士不假思索將流溢出寒光的‘琉璃’擋在胸前,并無言地與奧斯汀展開對峙。

“很默契的配合。”劍圣撇了撇嘴角,攻擊也跟著緩了下來。

“真可惜,法赫多德的母親河居然不愿意接納你。”羅蘭冷笑著回答,“不過在這個沒落的國家中,像你這樣執著的的戰士倒是非常少見……打算追我們到天涯海角是嗎?”

“沒那個必要,我們之間一切的恩怨都將在此時、此地了結~!”奧斯汀說著再度抖動起了手腕,“別以為自己懂得云耀就可以高枕無憂。在這種地方,你們就好象固定靶一樣脆弱~!”

死亡騎士屏息凝神地等待著攻擊的到來,但出人意料的是,呼嘯的劍斗氣并沒有沿著直線方向前進,而是以精巧的弧度扣入了山澗滾動的狂風之中。下一刻,鋒利的氣刃已掠過嚴正以待的獵魔人身旁,直斬向手無寸鐵的卡托麗。

無法抑制的窒息感在瞬間吞沒了來不及回頭的羅蘭。

劍斗氣薄若蟬翼,但卻比巨斧更為沉重。伴隨著尖利的呼嘯,那道半透明的風刃先是割斷脆弱的救命索,然后一下鑿進了堅硬的巖石。山崖上頓時被撕開一道巨大的傷痕,無數的碎屑從中噴涌而出,匯聚成一股洶涌的洪流瀉入攀登者腳下的云海之中,很快便失去了蹤影。

“卡托麗~!”盡管劍圣就在眼前,獵魔人還是扭過了頭去,映入眼中的景象好歹讓他松了口氣——女孩一副驚魂未定的神情,但卻安然無恙。

“別以為自己懂得劍斗氣就可以為所欲為。”一個聲音從卡托麗身后響了起來。

剛才千鈞一發之時,修因及時地在隊長的身旁布下了物理防御結界——在這種高度上,法師的力量已大大削弱,根本無法抵擋住“震空”的攻擊,但護壁的堅固程度卻足夠讓風刃偏離原本的軌跡。

“無論你發動多少次攻擊,我也可以全部抵擋……”修因自信地回答,但在話說到一半的時候,羅蘭就打斷了他。

“你們立刻離開這里,快點~!”死亡騎士的眼角掃過身后斷開的道路,立刻明白了一切,“那家伙想把退路也切斷,那時我們就會成為真正的靶子了~!”

“什么~!?”

“你的嗅覺真是和野狗一樣靈敏。”奧斯汀露出了冷笑,默不作聲的羅蘭則在對方說話的間隙滑過狹窄的山道,迅速靠近劍圣。由于獵魔人的大膽進逼,奧斯汀原本打算毀壞道路的劍斗氣不得不用來阻擋眼前這個棘手的敵人,而被堵在山崖上的隊伍也因此獲得了寶貴的喘息時間。

“立刻撤退。”羅蘭頭也不回地發出命令。

“可是……”卡托麗的眼中閃過擔心的神色。

“沒時間了,快走~!”雷恩的聲音從隊伍末尾傳了過來。事實上,身為圣騎士的他根本就不愿意這樣灰溜溜地逃走,而讓獵魔人去抵擋危險。但雷恩更清楚的是,如果被劍斗氣截斷后路的話,后果將不堪設想——到了那個時候,法赫多德人甚至不需要直接攻擊他們,只要摧毀隊伍腳下的巖石,一切就都結束了。

如果我能掌握云耀的話就好了~!雷恩有些憤怒地咬緊下唇。

“沒別的辦法了……卡奧斯說得對,這是唯一的選擇。我們只能去找別的路。”法師向奧斯汀射出了一組魔法飛彈,隨后頂著強風移動到卡托麗的身旁。修因原本得意的神色已煙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嚴肅與無奈。

“是的,唯一的選擇。”卡托麗垂下了頭,下一刻,少女大聲地對著羅蘭高喊起來,“我們在分水嶺對面匯合,這是命令~!”

“當然,隊長。”羅蘭微微頜首,接下了劍圣的第二次攻擊。

“保重,卡奧斯。”女孩低聲地呢喃著,隨后法師手中噴涌而出的煙霧便吞沒了獵魔人身后的道路。

“現在,只有你和我了。”

“沒關系,在結束這場決斗后,我會代替你去分水嶺那頭。”奧斯汀毫無表情的回答,“那時,我便會抓住他們。”

“你甚至不知道他們的目的是什么,但卻要這樣不惜性命地追下去?”獵魔人卻露出了迷茫的表情,眼前這個永不退讓的劍圣打開了他封存的記憶之門。

沒錯,他只是受到了理查德的蠱惑,毫不知情地成為了巨大旋渦中的一顆棋子,然而十七年前的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以為可以立下豐功偉績,但卻只是國王手中的道具,不僅在終點被拋棄,而且還把自己心中最重要的人送上血腥的祭壇。十七年后今天,當同樣的一顆棋子站到了對面,并且持劍相向時,羅蘭發現自己視線無法移開。

“目的?如果我知道的話就直接派兵去取得那力量了,還用待在這里做什么?”劍圣的語調中帶著嘲弄,“你是打算茍延殘喘才說這種廢話的嗎?”

“那不妨由我來告訴你。”死亡騎士微笑起來,隨后收起橫置胸前的短劍,“身為劍圣的你應該聽說過那樣東西吧?封神的必要力量——世界樹。”

“你說什么~!?”羅蘭的行為令奧斯汀有些不知所措,但獵魔人卻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長話短說。早在很久以前,伊修托利就感知到了自己的世界樹所在的位置,這也是亡靈戰爭爆發的唯一原因。現在,在亡靈們努力打通道路的第七年,世界樹終于成熟了,并等待著來自主人的召喚。而五彩極光出現的結果就是,已經成為神的路維絲和渴望成為神的伊修托利都派出了自己的騎士。”

“路維絲的信徒要用神的血液毀滅世界樹,死亡騎士則要以伊修托利之血喚醒世界樹,但對于法赫多德來說,想要染指這種力量根本就是癡心妄想而已。”羅蘭面沉如水地敘述,“換句話說,到目前為止,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的。”

“閉嘴~!你別想用這種胡言亂語來嚇唬我~!”奧斯汀的臉色煞白。

“我想也是,這種說辭的確太過蒼白了。”獵魔人點了點頭,脫下了左手的戒指。寒冷的冰屑隨即浸透了在狂風中飛揚的長發,水色的火焰則吞沒了直視著劍圣的雙眸。

“死亡……死亡騎士~!?”劍圣下意識地后退了兩步,撲面而來的死亡氣味跟著滲透入全身,“這、這……怎么可能?你怎么會……這不可能~!”

“奧斯汀,你是一位執著的戰士……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和死亡騎士很相似。不過很可惜,由于你把精力都浪費在了追尋只屬于神的縹緲力量上,卻絲毫不顧惜國家和人民本身,所以才會落到這種下場。”羅蘭冰冷的聲音在山澗回蕩著,“在不久的將來,寒冰皇冠騎士團會帶領著亡靈大軍穿越整個法赫多德,既然我們遲早要在戰場上相見,不如在此時、此地做個了結——就讓我以伊修托利之歐林的身份和你戰斗吧。”

死亡的火焰從死亡騎士的手中涌出,喧囂的怨靈逐漸凝聚成一個黑色的光球,并迸發出深色的光紋。一輪又一輪漣漪般的波動從羅蘭的左手向著四周擴散,令周圍的景象逐漸模糊,下一瞬間,吞噬一切的黑色潮水蜂擁而出,撲向了對面的劍圣。

奧斯汀強壓下內心的恐懼,猛力揮劍斬下。多層風刃呼嘯著劈入糾結的怨靈之中,卻如落入泥潭的鐵斧,轉瞬之間便被淹沒。毫無停滯的死靈們用沾滿血跡的指甲撕碎了嚎叫的劍圣,并張開它們丑陋的大嘴搶食從空中落下的碎肉,就好象饑餓的蝗蟲群一般。

幾秒后,現世的力量迫使這些黑影逃回了幽界,而它們肚子里的劍圣也跟著一起離開了。山崖重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靜與安詳,只有那被強橫力量切斷的道路,記錄下了曾經發生過的血腥戰斗。

“要走快點才行啊,羅蘭。若是落在圣騎士們的后面就不妙了。”死亡騎士抬頭望向了沒入云端的頂峰,自言自語道。

不知不覺已經過了十七年了……這一次,究竟該怎樣面對芙羅拉呢?

“到了~!”卡托麗輕呼了一聲,隨后握緊手中的登山索,將柔軟的身體拉上分水嶺的最高處。緊接著,雅赫維山脈真正的雄偉姿態就映入了她翡翠色的雙眸之中。

莽莽群山在無垠的云海中翻騰魚躍,它們仿佛是浩瀚海洋中的龐大巨獸,以披蓋著冰雪的頂峰剖開洋面,而把巍峨的身軀隱藏在云海之下。陽光的沐浴下,近處這些與白云兩成一體的山峰凸現出淡金色的輪廓,而更遙遠的天邊,山脈則和蔚藍色的晴空融合在一起,共同描繪出模糊而飄渺的地平線。

“圣都的群塔在這面前也只能算是渺小的造物吧?美麗的自然……這是人永遠也無法企及的壯麗與宏偉啊~!”修因在一旁感慨。

“是啊,真想讓卡奧斯也看看這樣的美景。都已經過了三天了,不知道他現在怎么樣……”

少女不經意的感慨令雷恩頓時側目,法師連忙對他搖了搖頭,并把手指放在唇上。然而,一向敏感的女孩,這次卻并未注意到兩人之間的眉來眼去。

這種時候……怎么會想到他呢?卡奧斯明明是個死亡騎士,如果使用亡靈的力量,劍圣根本就無法應對吧?卡托麗仿佛忘卻了寒冷,專注地眺望著遠方若隱若現的群山,腦海中卻思緒萬千。

相對登山而言,下山的路要好走得多,不僅無需提防奧斯汀那樣的危險敵人,而且分水嶺的坡度也緩了很多。在太陽落山前,隊伍順利地找到了一處適合宿營的背風地,而卡托麗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讓修因用魔法生起一堆大火,以便卡奧斯可以迅速地了解到隊伍的確切位置。

“卡托麗……那天你掉到河里以后,真的沒有受傷嗎?”在嚼完干燥無味的麥餅后,雷恩終于開始拐彎抹角地詢問起來了。身為后援的修因則坐在稍遠的地方,裝模做樣地瀏覽著法術書,同時將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耳朵上——他現在的聽力肯定不亞于精靈。

“都已經過了好幾天了,突然問這個做什么?”女孩有些奇怪。

“不……這個,我只是問問而已,”圣騎士聳了聳肩,“畢竟,從那種高度落下去,總是很讓人擔心的對吧?我絕對不希望你落下什么后遺癥之類的……”

“從落水后我就持續昏迷,直到被卡奧斯帶上岸為止,什么都不知道。醒了以后當然做了全面檢查,為了避免遺漏還用圣光術自療,所有程序都完全符合圣騎士守則。再說今天上午都我負責領頭登山的,怎么可能有問題?”

“是這樣啊……那你昏迷的時候……卡奧斯他有沒有做什么?”

“這是什么問題?我昏迷的時候怎么可能知道卡奧斯……”少女說到一半,終于明白對方究竟想問些什么了,她隨即住了嘴,并冷冷地盯著雷恩。即使是反應遲鈍的圣騎士也立即發覺自己說錯了話。

“你是不是打算問,‘卡奧斯在你昏迷的時候有沒有非禮你’這種問題?你是不是打算問身為圣騎士考核第一名的我這種無聊到無以復加的問題,恩?”卡托麗站了起來,隨后逼近雷恩一步,對方連忙迅速地搖頭。

“不,我當然不是那個意思,卡托麗你聽我解釋……”

“開門見山地說,我們覺得自重新匯合以后,你平時的神情就有些異樣,而且這種異常肯定和卡奧斯有關。”修因一邊在心中詛咒雷恩的舌頭,一邊嚴肅地正視著少女,“首先我并不認為他會做出什么,不過根據排除法,除了他可能做什么以外,事態不會變成這樣。當然,目前我們討論的一切都和任務本身無關,如果隊長你想要結束這次談話也完全合理。不過……”

“不過什么?”卡托麗瞟了法師一眼。

“不過,我希望同伴之間的羈絆并不僅僅是任務。應該多交流相互之間的意見,我們才想詢問下你對卡奧斯的看法,就是如此。”

“對卡奧斯的看法?”沉默片刻,女孩終于開了口,“他是劍術高超的戰士,知識淵博的向導,周到體貼的同伴。幾乎是可以用完美二字去形容,完全沒有任何缺點的人,這就是我的看法。”

“可是,你不覺得他有些古怪嗎?”想起以前卡托麗對自己的評價,雷恩不甘心地追問,“就任務而言他的確無可挑剔,但是你也可以感覺得到吧,那家伙是個很冷漠的人——標準外交式微笑、標準師父式勉勵、標準同伴式交流,標準向導式建議。他幾乎不發表什么個人意見,無論見到什么樣的慘狀也都面不改色,簡直好象沒有感情一般……”

“而且,我不認為一個連二十五歲都不滿的戰士會擁有如此淵博的知識和如此豐富的戰斗經驗,即使是再怎么磨練也做不到他那種程度,這點你是知道的。”法師在一旁附和。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女孩的聲音逐漸大了起來,“誰都有僅只屬于自己的一些東西,如果因為這些而不信任對方,那是錯的~!你們難道要卡奧斯把血緣系譜經歷寫成報告上交?他難道做過什么對我們不利的事?如果沒有他,這支被標明是聯盟精英的隊伍根本就沒辦法抵達這里,這點難道還要我特意挑明?”

“別激動,我已說過,這次談話不涉及任務。”

“那么你們為什么質疑我的行為?”女孩不依不饒地質問,“直到現在,我所做的一切,難道不是應該為同伴所做的事嗎?”

“我們只是覺得和以前有些不同……所以才……”近六年來,雷恩第一次聽到卡托麗用這種口吻為別人辯護,一時有些慌亂——她的這種異樣究竟是因為自己的冒犯,還是因為對卡奧斯的感情?

如果可以選擇的話,圣騎士希望是前者。

“和以前不同嗎?”卡托麗下意識地將表情藏進了夜色之中,“用修因的話來說,‘我希望同伴之間的羈絆不僅僅是任務’,這是同樣適合卡奧斯的。總之,與任務無關的個人想法不必和我再討論了,因為我對此不感興趣,這么清晰的答復你們應該滿意了吧?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去睡了,明天還有很多路要走。”

修因和雷恩無言地點了點頭,不過兩人的臉色都不怎么樣——畢竟,己方的意圖被揭露,對方的想法卻依然不明了,這樣的討論結果無論是誰都不會坦然接受的。但轉身著手整理睡袋的女孩卻根本沒有心思再去注意他們的竊竊私語。

我剛才……是在庇護他嗎?庇護一個死亡騎士?

為什么我要在這里庇護他?

為什么看不到他的身影就會覺得不安?

為什么直到現在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敵人還是同伴?

究竟……我該怎么面對這一切?少女低低地嘆了口氣,仿佛要尋求某種支撐一般,卡托麗下意識地伸手到腰間,但這一次心愛的武器卻不在那里,只有一個空蕩蕩的劍鞘隨風搖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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