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冥府的故人
- 成為鬼神的理由
- 小春三三
- 3812字
- 2018-09-13 21:53:05
三途川——長看不見盡頭,寬千尺有余,分隔著生死兩界。一邊是五光十色的陽界人間,一邊是晦暗不明的幽冥地府。
河水幽深,熒熒地泛著綠光,岸邊盛放著如血的曼珠沙華向著無邊無際的遠方蔓延開去。
剛過三途川,深君略施小術,褪去了一身的黑色西裝,換上了平日里常穿的深青色大氅。
本可直接入冥府城,但深君卻徑直走到河邊一方曼珠沙華旁,看著河對岸的人間。
半晌,像下定決心似的,慢慢地閉上了雙眼。
深呼吸。
兩千多年了,似乎還從未聞過曼珠沙華的花香。
這淡淡的香氣如同游絲,吸入口鼻,沁入心脾,融入肺腑。
漸漸地,意識開始模糊,一幀一幀地,腦海中不斷地閃現出久遠的畫面:血腥的殺戮、慘烈的戰事、滾滾的狼煙、佞臣的奸笑、淌血的身軀···
深君開始呼吸急促,眉頭緊皺,眼球震動,身體微微顫抖,腦門上冒出了細細的汗珠,不自覺地握緊雙拳。
是憤怒。
神力外泄,風驟起,河水翻滾,彼岸花花枝愈加搖曳,搖得空氣中的花香又濃重了幾分。
腦海中的畫面突然一轉,模糊的畫面漸漸清晰:
烈日下,小溪邊,兒時的自己被強制抓上馬車,馬車飛馳。他艱難地掙扎著將小小的腦袋伸出車窗外,焦急地對著奮力追逐馬車的小女孩喊道:“我叫沈深君!你叫什么?”然而除了噠噠的馬蹄聲和吱吱的蟬鳴聲他什么都聽不到。馬車漸行漸遠,小女孩消失在一片塵土飛揚中···
深君雖然仍然閉眼蹙眉,但明顯人已經放松下來,不似剛才的憤怒,收了神力,松開了雙拳。
三途川的風小了下來,微風吹起深君寬大的衣袖和裙裾,斜斜地飄向身后。
兒時的影像散去,映在腦海中的是一身戎裝的自己站在叔母為自己準備別府前,白墻灰瓦上貼著大紅喜字,屋檐下掛著大紅綢。四下望望,空無一人。穿過庭院,慢慢走進廂房,床上坐著一位戴著紅蓋頭,一身嫁衣的新婦。她就那么安靜地坐著,像一朵含羞待放的花苞。
深君有些猶豫但又有些好奇,考慮再三后,終于將手伸向了紅蓋頭···
“干什么呢?”
突然出現的聲音將他從曼珠沙華的迷幻中生生地扯了出來,紅蓋頭下的人終是沒有見到半毫。
深君睜開雙眼,定了定神。臉上閃過一絲不悅,隨即很快恢復平靜。這聲音即便是只聽不看他也能辨識得出。
千年的冤家——韓率,六殿的文判官。
“多管閑事。”深君轉過身,瞥了一眼韓率,這廝居然一身的人間休閑裝扮。嘴角不禁一撇,心中一陣鄙夷:油頭粉面。
“嘖?你那什么表情啊?我還沒鄙視你呢,你看看你這一身的寬袖長袍的,現在都什么年代了,連鬼差出行都是西裝革履的了,冥府里那些人間來的年輕的生魂一個比一個時髦,就你~食古不化!”韓率看見深君那個表情就氣不打一出來,他明明生的白皙俊俏,身形勻稱,堂堂十殿鬼神第一美男子,也就這冤家不開眼。
“還有,誰要管你的閑事了?只是剛好我要從這兒過,你擋著我的路了。起開!”
“這三途川長無盡頭,你大可走的別的道啊?”
“你管我走拿條?我就要走這條!”韓率抬起下巴,鼻孔對著深君道。
“你有本事就從我身上踏過去啊?”深君也不甘示弱,雙手抱胸,昂首抵在韓率前。
兩人身高差不多,只是深君因為常年習武,身型較韓率更為厚重壯實。氣勢上,韓率還是略輸一籌。
僵持了沒多久,韓率看了看已調到人間時刻的手表,快八點了,實在是不能在這個死腦筋的老匹夫身上再多浪費時間了。
“從你身上踏過去我就掉河里了,你當我蠢啊?”韓率后退一步說道,“今天就不跟你計較,我還有事,先走了。”話音剛落,化作一道青光,飛躍過三途川,徑直往陽界人間而去。
深君得勝似的,鼻息輕哼一聲:哼,還不是怕我!
*
入了城門,穿過鬼街,進了一大殿。
今天不是審判日,除了大殿門口的兩個守衛鬼差,殿內空無一人。
深君本想直接去偏殿休息,路過正殿時,躊躇了會兒,還是抬腳邁了進去。坐在平日的案桌前,寬袖從桌面輕輕掃過,生死簿登時即出現在眼前。
冥府有十殿,殿殿有閻王,閻王有判官,而判官卻非人人都掌生死簿。
一殿之于其他殿,任務最重,權利也最大。其判官掌冥府唯一生死簿,斷人間夭壽生死,決幽冥禍福吉兇。審查生魂生前之言行,后轉派他殿再行判罰。而其余各殿的審判,無論是羈押地獄還是輪回轉世,無一不是基于一殿的判決。
而沈深君,就是這一殿的武判官。法力高強,肅穆嚴苛,不茍言笑。不僅府中鬼魂們懼怕,其他鬼神見了都得禮讓三分。
而就是這樣一個威風凜凜的武判,此時對著翻開的生死簿犯起了難。
林春熙,就是今天在人間的淡川市見到的那位女子。
生于一九九二年,十六歲之前的人生還比較順利,近十年運氣乏善可陳,談不上生活富裕,但也還算平和安穩。三十六歲時溺斃而亡。
并未有何特別的,不過是一個平凡女子平凡的一生而已。
深君腦子里突然閃過剛剛在三途川邊,借助曼珠沙華想起的那個蓋紅蓋頭的新娘。定了定,隨即像下定決心似的往前翻生死簿。
什么?!空白?!
慌亂地往前多翻了幾頁,依然什么都沒有,生死簿上空白一片。
怎么回事??
這可是能查看九十九世的生死簿啊!居然沒有記載這位女子的前世!
就算是初世為人,那也應該有為人之前的記載啊,是飛鳥還是魚蟲,不可能什么記錄都沒有的。再說了,初世為人一般早夭或者生活坎坷,也不會這樣安靜地過完三十幾年的人生。
深君皺著眉頭扶著額,他有點混亂:如果這個人他前世的新娘,但她又沒有前世的話,那殿下指引找到她的意思是什么?難道是為了讓他發現這個是生死簿上的一個異類,讓他除去這個異類的么?可是這樣又何必引導他去人間,兜這么大個圈子呢?
正想著,忽見一只通體黑色,尾部帶著藍色亮鱗的碧鳳蝶翩翩地不知從何處飛進正殿來,飛到案桌前,停在了生死簿上。對著深君,緩緩地扇著翅膀。
“殿下···”深君忙起身,立于案旁,對黑蝶作揖。
這只碧鳳蝶是一殿下的分身,殿下近兩三百年來不知為何,真身從未出現,都是以蝶示人。
片刻后,碧鳳蝶又再次飛起,懸停在生死簿上方,大翅一下一下的扇,法力隨之源源施下,生死簿飄向空中,快速翻過之后“嘭”地一聲合上,隨后消失在碧鳳蝶揮動翅膀灑下的一片藍鱗之中。
殿下替他遣回了生死簿,是知道生死簿無法確認那位女子吧?
深君看著碧鳳蝶飛了過來,繞著自己不停地轉圈,似乎是在找可以停下的地方。深君伸出右手,果然它就停在了手心。還是那樣緩慢地扇著翅膀,抖落了一些藍色鱗片,稍作停留之后,目送它高高低低地飛出了殿外,帶著那抹幽藍最終消失在冥府的無邊黯夜之中。
自上次殿下的分身將自己引向人間之后,再一次出現的今日,依然讓他摸不著頭腦。
按理說他來到一殿已愈千年,一殿下對他有知遇之恩,這千年來于殿下佐理殿中事務,雖偶有責備行事嚴苛過于冷酷,但總體來說還是信任備至。他以為,他與殿下是有勿需言說的默契在的。
手心的忽明忽暗的藍色熒光把他的思緒拉了回來。抬手一看,碧鳳蝶散落在他的手心的鱗粉,分明拼成了一個字——
“九?”
深君話音剛落,鱗粉便消失不見。
*
春熙過了馬路火速回了家。
進了家門立馬反鎖,癱坐在餐桌旁,長長的吁了一口氣。
正拿起桌上的杯子準備倒杯水喝,包里手機鈴聲驟然響起,嚇得手一抖。
“真是···這一天天的,遲早被嚇死···誰啊?”
拿出手機一看,原來是老媽。
“喂媽~怎么突然打電話過來了?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啊?”
“沒什么事,媽就是提醒你,下周末就是中元節了,你別忘了潑水飯啊~”
潑水飯是春熙老家的習俗,每年農歷七月半,在路邊燒紙錢撒茶米。用春熙媽的話來說,這是敬游神的。
“好~記住了~”春熙拖著長音,一副不情愿的樣子。
“你這孩子,你可別敷衍我啊,東西要買事情要做,聽見沒有?這可是積功德的事情,不能忘,聽見沒!”
“聽到了!那個你和爸···”春熙話還沒說完,老媽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掛了電話。
哎,老媽性子急,每次都這樣,只顧說完自己的話就掛了電話。老爸呢,人比較內斂,總怕給春熙添麻煩,也不會主動聯系她。
春熙苦笑著聳了聳肩,拿這媽沒辦法。
不過老媽的電話倒是讓春熙緊張的心情放松了下來。
這人一放松啊,五感六覺仿佛瞬間都運轉了起來,春熙忽然覺得餓得不行,圍裙一系頭發一綁,便一頭扎進了廚房。
*
一道光閃過,韓率瞬移到了一個淡川市城北的一棟兩層別墅內。
正在餐廳吃泡面的葉鎮宇一口湯水嗆得直咳嗽。
“咳咳咳···小·小叔?咳·咳咳··您老來這兒··干嘛啊?不是跟您說了嘛··八··八點荔雅達··咳咳··頂層旋轉餐廳啊··咳咳···”葉鎮宇抽了張紙巾,咳得臉通紅。
“你腦子被門夾了啊?我問你,我怎么過去?瞬間閃現?是要那些凡人給嚇死嗎?”韓率從客廳小碎步跑到餐廳,手一伸,“快點拿來。”
葉鎮宇趕緊扔了紙巾,下意識的捂著荷包,心虛地說:“什、什么啊?”
“你少跟我裝蒜,拿過來!”盡管葉鎮宇百般不愿,韓率還是直接上手搜走了葉鎮宇的錢包和車鑰匙。
“行了,我走了~你··”韓率摸摸侄兒的頭,毫無靈魂地安慰道:“乖,你就接著吃面吧。”
說完便消失了,徒留葉鎮宇欲哭無淚,仰天干嚎:“我新買的寶馬X5啊~~”
*
荔雅達酒店坐落在市中心臨淡川河,頂層的旋轉餐廳視野極好,可一窺淡川市全貌。由于環境好、氛圍佳,是商務約談、情侶約會的好去處。
“我到了,你在哪兒呢?”八點十分,白湘出現在了餐廳門口,一邊通著話一邊四下張望。
“這里!”一位戴著金絲邊框眼鏡、穿著講究,看起來十足精英范兒的年輕男子笑面盈盈的朝白湘招了招手。
白湘笑靨如花,掛了手機,快步走了過去。
“景明,對不起啊,遲到了~”
“不要緊,才十分鐘而已,而且遲到本來就是美女的專利啊~”精英男起身,輕輕一笑,十分紳士的為白湘拉開了座椅,待白湘入座后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油嘴滑舌~”白湘嗔笑道。
嬉笑一番之后,開始點餐的兩人絲毫沒注意到此時進到餐廳,坐在隔壁桌,與白湘背對背的一個陌生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