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依舊在她的老位置給一個個路過奈何橋的鬼魂遞湯,平靜淡漠地一次又一次地重復同樣的動作,就算察覺到他們來了,也只是轉身走下橋走到他們面前,微微低頭尊敬地喊了一聲,“冥王大人。”
當她離開的時候,有一個鬼差憑空出現,接替了她遞湯的任務,鬼魂們井然有序,安靜地一個一個往前走。
葉桑肯定她看到了憐花上神和元丘上神,可是她這副波瀾不驚的模樣,葉桑又心存僥幸,想這事說不定是她誤會了孟婆。
長夜開口第一句就滅了她的僥幸,他道,“私自拘下仙子神魂作惡,阻礙仙侶七世情劫,孟婆你可認罪?”
“屬下認罪。”孟婆毫不猶豫地回答。
“挽云仙子在何處?”
“很抱歉冥王大人,我很尊敬您,但是出于私心,我不想將挽云仙子所在的地方告知您。”孟婆低著頭。
長夜輕輕地嗯了一聲,問,“你還有什么想說的嗎?”
孟婆抬起頭,視線直接停在憐花上神的臉上,葉桑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這種怨恨與戀慕交織的情緒,孟婆對著不知所云的憐花上神問道,“顧禮,你是不是,很恨我?”
憐花上神雖然驚訝她突然叫出自己本名,但思前想后道,“怨恨肯定有,但是更多的是不解,縱使你戀慕我,也不必冒著除去仙籍淪為罪人的地步如此害我和挽云仙子。”
孟婆道,“一百年前我在你面前跟你說過飛升之前本名叫蘇云蘿,我為了跟隨你而成仙,你一點都不記得嗎?”
憐花上神沉默著回想,最后放棄道,“若是…前事舊友,十分抱歉,我飛升已久,確實忘記了。”
就這一句忘記,使得孟婆冷硬的態度被打碎,她仿佛在一瞬間萬念俱滅,目光恍惚,似笑似哭地呢喃道,“難怪,難怪那次我等了那么久你也沒有來找我,后來就跟別的女人渡情劫去了,原來同床共枕半年的結發妻子,真的讓你淡忘得一干二凈。”
他們曾是夫妻?!葉桑心中大驚,扯扯長夜的袖子,踮起腳小聲問道,“這事你也知道嗎?”
長夜點頭,“她在世時無法成仙,生了化不掉的執念,到地府時也抱著一身道法之力,成為投不了胎的怨鬼。那時候的孟婆仙子還不是她,壓力太大要去轉世投胎。我就讓蘇云蘿替上,在奈何橋上熬了九百年的湯,百年前我應邀去天界參加眾仙聚會,她求我帶她上去找人。”
他說的平靜,葉桑卻腦補出了蘇云蘿充滿期待地跟著長夜上天界,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夫君,想辦法到群仙環繞的憐花上神面前告訴他自己的名字,卻沒有來得及說清楚前世今生,
“她回來就一直找我問憐花上神有沒有來找他,后來元丘神君就送來了他與挽云仙子七世情劫的安排。我告訴她憐花上神的事情以后,她就不再來問了。”
葉桑聽見孟婆咬牙道出心中怨恨,“整整六世,你和那個女人一同從我面前走過去,與她眼神纏綿依依不舍,互訴著山盟海誓,卻從不多看我一眼。顧憐,你移情別戀沒關系,但是你不能忘了我,我這九百年的每一天都是為了你而存在,你卻一點兒也記不得我。”
蘇云蘿的臉上流著淚,嘴角卻是上揚著的清麗狠絕笑容,“好,好,你好樣的,這下來找我了吧,以后不管和誰渡情劫,也不會忘了我吧。”
就像她驅使女怨對寧初簫做的事一樣,女怨阻止不了不記得挽云仙子的寧初簫向下一個女子求親,卻同樣讓他在找到新歡之后忘不了她賜給他的痛苦和恐懼。
當初孟婆會屢屢提到連胥國,所以葉桑出地府就去了連胥,打算了解一下那個國家的風土人情回來跟孟婆聊聊。原來是因為孟婆知道憐花上神的轉世就在連胥國,心心念念都是他。而且葉桑很羞愧意識到自己竟然差點與寧初簫成功結為夫妻,成為孟婆最大的情敵。
葉桑沒臉面對孟婆,退后一步縮在長夜身后,悔不當初地把頭抵在長夜背上撞,“早知道就先告訴你一聲了,你肯定會阻止我的。”
長夜竟然還有閑心笑,“現在知道錯了吧。”
葉桑悶悶道,“知道了。”
“以后大事小事都記得來找你地府的老父親報備一聲。”
“可是你很忙啊。”葉桑小聲嘀咕。
長夜用很堅定,很溫柔的聲音向她保證一樣地說,“你來的時候,就沒有事要我忙。”
過了好一會,直到那邊的恩怨都已坦明,元丘上神押著孟婆帶著魂不守舍的憐花上神打算去上界問罪處理,路過長夜身邊先瞟了一眼暗處的葉桑,才跟長夜說話,“冥王大人,憐花仙子的神魂…”
“我會盡快找到帶上天界。”
“多謝冥王大人的幫忙。”
“不用謝,我的職責所在。”
那三道身影消失在地府,四周安靜下來,葉桑才撫平那種心臟酥麻的奇怪感覺,能夠開口接上長夜的話,道,“我知道了。”
長夜把她和葉小魚帶到冥王宮,溫和地揉了揉葉小魚的貓耳朵,“從哪里抓住的小貓?”
葉小魚對這個一看就很強大的神秘男人并不懼怕,因為他能感受到姐姐很尊敬和信賴這個人。他從長夜出現,觀察完葉桑的情緒之后就一直很安靜乖巧地牽著葉桑不說話。
“從妖林跑出來,被連胥國的人抓住了,我救了他,覺得很有緣,就認作了弟弟。他名字叫葉小魚,小魚,這是…”
長夜哥哥?好像不太符合長夜的氣質,長夜叔叔?長夜爺爺?……
“你叫冥王大人吧。”感覺到自己越想越不對勁,葉桑一錘定音道。
葉小魚用稚嫩的聲音脆生生地喊道,“冥王大人。”
長夜溫和地沖他笑了笑,“以后要好好陪著你姐姐啊,她一個人在人界玩太孤單了。”
“嗯!”葉小魚睜著明亮的大眼睛堅定地點頭。
葉桑對冥王一眼就看出自己心思的本事并不太驚訝了,她剛坐到床上長夜就道,“我去找挽云仙子,你先把這身衣服換了再睡。”
原來自己身上一直穿著那身當新娘的紅衣,憐花上神也沒有心思換衣服,他們倆就穿著一身婚服在蘇云蘿面前晃。葉桑的頭更疼了,滿心都是對孟婆的歉疚和后悔。
長夜走了之后,葉桑敲了敲床邊的墻,原本光滑的石灰色墻壁像門一樣向里打開,出現一個明亮地小房間,中間是冒著熱氣的白玉砌的水池,墻壁上鑲著明亮的夜明珠,葉桑在地府的時候就在這里洗漱。
葉桑把衣服拿出來給葉小魚,推他進去,“你先洗。”
他的腿傷好的非常快,早已經不需要人伺候了。葉小魚抱著衣服猶豫了一會,小聲道,“冥王大人身上也有舊王冢里的氣味。”
葉桑從床頭拿過那盞油燈,在他鼻子下晃晃,“是不是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