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第50章

  • 異志異哉
  • 艾葉滿
  • 5391字
  • 2018-07-10 23:54:08

傍晚時分,附近的花店送來了一束百合外帶一籃裝著雪梨的果籃,說是劉先生安排送的,里面有一張素箋,寫著梨子潤肺,對嗓子好。夢芝想到,其實在今日下午劉旆旗來看望她的時候,自己的喉嚨已經比上午好很多了,只偶爾咳了兩聲,他竟然記住了,還特地差人送了雪梨,很是有心了。翠兒很高興,說是病人只有看著鮮花心情才會好,病才好的快。

晚上哥嫂過來,看著病房里的花,又免不了調侃了她一番。

在病床上,夢芝才將近一個月的新聞看了。4月17日,日本發(fā)表了天羽聲明,財狼野心,昭然若揭。4月20時,有1779位社會知名人士簽名,發(fā)表了《中國人民對日作戰(zhàn)的基本綱領》,呼吁中華民國武裝自衛(wèi)隊,把日本帝國主義驅逐出中國,且中華民族武裝自衛(wèi)委員會總會在上海成立——這是夢芝回到現實社會中聽到的最好的一個消息。四川的局勢漸漸穩(wěn)定了一些,可國內的各類內戰(zhàn)還在進行,主要還是共產黨與國民政府之間的戰(zhàn)爭,報上看來,這次圍剿,國民政府勢在必得。但夢芝卻不這樣想,結合一些報道,又在經歷了那次士兵搜查難民搶糧事件之后,夢芝對此事有了新的看法,游擊隊最擅長依據地形,小部隊埋伏偷襲,而且活動的范圍已大大不止正在被圍剿的西北地區(qū),這些組織者都是共產黨。聽說川內的一些軍閥的部隊在與之作戰(zhàn)時就吃了大大的虧,現在四川政府是站在國民政府這邊,但夢芝對于兩黨之爭沒有并沒有明確的立場。誠然,現在國際局勢是站國民黨的國民政府,但從長遠看,共產黨所提倡的和最終目標才是最適合中國甚至世界的。這些天,她躺在病床上,讀了一些有關共產黨的著作與文章,覺得他們想要構筑的社會和《禮運大同篇》里的理想社會很是相似。于是等二哥來醫(yī)院看她時,她就與二哥說了這些想法,當然,二哥作為商人,覺得這理想太過理想化,是不能實現的烏托邦。最終,兩人都沒有說服彼此。

小姑也常來看她,對她說,她只是淋了雨發(fā)高燒而已。但就是這感冒發(fā)燒,夢芝還是在這家醫(yī)院住了差不多一星期。這一星期里,夢芝簡直度日如年,并不是怕天天打針吃藥,而是內心越來越重的焦慮。

白日里,夢芝會迷迷糊糊入睡,但到了夜深人靜之時,自己躺在床上無法入睡,也無法將自己的內心平復下來,那種焦慮的情緒怎么樣也按捺不下來,心臟異常快頻率的跳動讓她覺得心臟已經出了問題。一天難捱似一天的夜晚,夢芝簡直快瘋了。特別是在昏倒時做的那個無法釋懷的夢,夢是虛無的,云生從來沒有對她表露過什么,他只是一直安靜跟在她身后,在又危險時擋在她前面。云生是走了,也沒有留下只字片語,只還了一只手鐲,夢芝每天晚上,腦海里就不停猜測著各種可能。

“他真的只是為任務保護你而已,趁著還沒有泥足深陷,趕緊忘了他吧。”夢芝時常這樣在心里勸著自己,卻又忍不住想,因為要去看舒予,肯定還是要與云生聯系,到時候自己該如何呢?這時她才覺得,自己才是最被動的那一個,就像在云畫之境里,自己從不知道黑龍住哪里,何時會出現,又在何地出現。出來后,又不知道云生的具體情況。那些亂七八糟堵在腦子里胸口里的東西,就像云生臉上疤痕下隱隱流動的線條,那古怪的花紋就像一張有意識的巨網,本來看著一個地方有逃離的漏洞,往那邊撞過去后才發(fā)現是一堵鐵墻,任你撞得頭暈腦脹,頭破血流,就是出不去。

那邊的劉旆旗也開始了溫柔攻勢,每天都有一束花準時送到病房來,附上貼心的問候。“他確實認定了我罷,現在就是培養(yǎng)感情階段。”夢芝聞著晚上更加馥郁的花香,自顧自想著,更加睡不著。

這日下午,小姑又來看她了,她現在晝夜幾乎顛倒,晚上睡不著,白日要睡到中午去,因此探望的人都是下午來的,小姑這次帶來了夢芝掛念的絹畫和匕首。

“你這匕首哪兒來的?”小姑拿著那匕首問到。

“別人送我的。”夢芝正在檢查那幅畫,隨口回答到。

“這怎么匕首這樣熟悉,”小姑說著,又翻來覆去仔仔細細的瞧著,“沒錯了,這就是把前朝的匕首,我記得自己送給了一個逃難的小娃娃。”

“什么?”夢芝有些不可思議,又繼續(xù)問到,“前朝的?你怎么確定就是你那把?”

“你知道什么,越是珍貴的東西越是稀有,這樣的匕首可不多見,是我那個挨千刀的前夫送我的,還是哪位王公的隨葬寶貝,上面用滿文刻的字,我一摸便知。”說著就將匕首倒過來,將那刻著滿文字的地方指給夢芝看。

夢芝一瞧,果然在一個不起眼的地方有滿文,這匕首刀鞘上花紋繁復,如不仔細查看,這字確實會被忽略。如果真的是小姑的,那……

“小姑,你送的那個娃娃,是個男娃還是女娃?”

“當然是女娃,我見她長得討喜,又快凍死餓死了,還將身上的一件大衣給了她,幾年過去了,她現在應該長成個少女了。”

“小姑,我記得你的名字是柳惜茹,是吧?那你有沒有其他的名字?”夢芝聲音有些不穩(wěn)地問到。

“有一個,叫舒予,我的表字是舒予二字,還是我的啟蒙先生起的。我一直不是很愛自己的名,聽起來過于柔弱了些,所以想要個稍微書卷氣的名字,于是央求先生取的,可別人還是叫我的名,如今,已經很少聽見別人喚我舒予了。”小姑說著,又將匕首遞給了夢芝,說到,“這把匕首,輾輾轉轉又回到你手里,想來那女孩過的并不好。既然現在你是它的主人,就好好收著吧。”

夢芝想著舒予說著自己救命恩人時的樣子,曾想過那小姐應該是個溫柔善良,十分有涵養(yǎng)和同情心的人,沒想到竟然是小姑。她一直覺得小姑平日頤指氣使的,定是個嫌貧愛富之人,沒想到,她也會溫暖一顆孩子的心?

“不不,那孩子現在過得很好。”夢芝說到。

“不管那個之前相遇的小女娃了。過幾日,我就要和西南商會的副會長成親了,是你二嫂那邊搭的線,那副會長夫人前年過世了,如今討我去做他的續(xù)弦,他膝下除了有幾個已經成家的孩子外,還有兩個小的,正好,反正我自己沒有孩子,后母也是媽不是。”

“小姑你要嫁人了?”夢芝很驚訝地問到。

“是呀,不過你不能參加,還要在醫(yī)院好好養(yǎng)身子。夢芝,我知道你平日不待見我,覺得我尖酸刻薄。但沒有哪個人愿意這樣,更不想被自己的小輩厭棄。而且,我是真的疼你。”小姑說著。

今日小姑的話讓夢芝有些難以消化,小姑是第一次這樣認真地對她說話,這次小姑的話任然很多,但她竟沒覺得煩人。

“夢芝,這怕是我最后一次和你說這么多話了,我之前說的那些道理你全當了耳旁風,但小姑是過來人,我像你這么大的時候,一樣有理想,一樣追求完美,只是后來……哎,不說也罷。我看那劉家少爺真不錯,對你又好,人生的一表人才,門當戶對,你們兩個才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聽小姑一句話,珍惜眼前人。”

小姑說這句話,是看出什么來了嗎?夢芝想要回一些什么話,又覺得無從說起。

一星期后,夢芝出院了。聽說小姑的婚禮辦得十分隆重,重慶的政商界的大人物都來了,可夢芝卻高興不起來。她才知道,自己心里以前厭惡的小姑也是個有血有肉之人,她也有自己的心酸和迫不得已。小姑說珍惜眼前人,她現在深有體會,小姑在身邊時,她嫌人嘮叨,小姑出嫁了后,她又覺得冷清。

出院后夢芝才看到自己在重慶的新家,在南岸那邊,帶著花園的三層洋樓,旋轉的樓梯,光可鑒人的地板,家具和擺設全是歐式的,沒有一點老宅的痕跡。家里雇的幾個老媽子和聽差都是新人,本來是二嫂家的翠兒,也跟著夢芝回到了新家,當她的使喚丫頭。還在醫(yī)院時,有警察來做過筆錄。夢芝聽劉旆旗說,他實在事發(fā)的第二天下午才知道的,這一天半的時間,那些涉事的主謀早跑得無蹤了。聽說只找到了一些趁亂逃跑的傭人,但他們一口咬定自己全不知情,也沒有福根逃跑的線索,之后就沒什么進展了。在亂世中,下人背叛主人卷款逃跑這類的案子實在太多,大部分都是不了了之。

現在爸爸已經從柳江到重慶了,見了夢芝,也沒有小姑那樣的長吁短嘆,只是問了些情況。夢芝對誰都沒有說自己所遇的奇事,比如云畫之境那個異世界里的人和事,比如一直充當自己貼身護衛(wèi)的云生竟然是一條龍。她不說,一來是對云生的保護,這二來嘛,這些事情說了也不會又人相信。她說了自己編好且重復了幾遍的說辭:自己和那護衛(wèi)混在難民中,甚至繞了一大圈路程,最后到了培林第五區(qū)的深山里,接下來就不知情了。柳老爺聽完之后也沒怎么安慰她,只叮囑她好好調養(yǎng)身子,就又去忙他的生意去了。夢芝卻還是在爸爸寥寥數語的關心中看到了心痛,特別是夢芝現在手上還戴著那玉鐲。夢芝的那個黑匣子里,收著的大部分是她媽媽的首飾,而那些首飾,再也找不回來了。看著爸爸花白了許多的頭發(fā),還有蕭索的背影,夢芝心里也難受非常。

她現在的房間在二樓,打開窗就能看見外面的街道,墻壁粉了她喜歡的鵝黃色,夜晚暖燈一打,就像盛開的蒲公英一樣的暖暖的,有些燦爛,還有些溫馨。家具全換了,不再是老宅里雕花的黃梨木家具,全換成歐式家具,地毯,床鋪,衣柜梳妝臺,還有掛在墻上的油畫,統統和老宅不同,唯一帶點中式的物件,應該是墻角養(yǎng)著的一盆花,花盆是中式的青花瓷盆,全沒有一點昔日的影子。衣櫥里,除了一些中式袍子,還有一些洋裝,這些應該全是二嫂給她安排的,全是時下最流行的布料和款式,絲襪和鞋子都是簇新的,夢芝翻了翻,一下又有些意興闌珊,干脆換了身素色的衣裳,穿了雙平底搭扣鞋,去重慶的街頭轉轉。

這山城和自己常去的成都差別極大,有時到了一樓,卻發(fā)現還能繼續(xù)往下,有時到了頂樓,卻是別人的負一樓,這些鱗次櫛比的房屋,里面住著的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還有長江大橋,走下不知道多少階的臺階,像爬了一整座山似的,走臺階就和爬山是相反的,爬山是上山容易下山難,走臺階是上臺階難下臺階容易。山城重慶,果然名不虛傳。許是才出院,夢芝沒走多久,就覺得自己已沒什么力氣了,需要翠兒扶著她,沿著江邊慢慢走著。江邊的風很大,碼頭還有一些貨船的鳴笛聲,江水渾濁,滾滾向前。

“翠兒,你聽說過朱湘嗎?”夢芝望著這江水忽然問道。

“他是誰?嗯——好像有點印象,有報紙上登過,是個詩人還是什么。”翠兒扶著夢芝的手肘回答到。

“是呀,是個詩人,29歲的年輕詩人,就是去年的報紙登過,他在這條江水的下游,投船自盡了。”

“二十九歲?恁個年輕,那是有些造孽。”

是呀,他是很造孽,他一歲的孩子活活餓死了,她的妻子過得也不好,而他,一個清華才子,歸國留學生,大學教授,為何偏偏致自己和家人與如此境地呢?

“我今天走在這里,突然想起了他早年的一首詩,我念給你聽,名叫《葬我》:

葬我在荷花池內,

耳邊有水蚓拖聲,

在綠荷葉的燈上,

螢火蟲時暗時明。

葬我在馬纓花下,

永做著芬芳的夢。

葬我在泰山之巔,

風聲嗚咽過孤松。

不然,就燒我成灰,

投入泛濫的春江,

與落花一同漂去——無人知道的地方。”夢芝也不知為何,突然就想起了這首詩來,當年讀到時,覺得他有一顆如女子般細膩的心思,又有江水一般的灑脫豪邁。后來,他真的就投江了,只是那時是寒冷的冬季。看來,有的事情是早就有先兆的,說過的話,指不定哪天就一語成箴了。

“哎呀,三小姐,啷個念這樣晦氣的詩來,好聽是好聽,就是有些駭人。”翠兒有些擔心,急忙說到,“三小姐還有劉先生呢,可不要想不開啊。”

夢芝見翠兒著急了,就笑著寬慰到,“我念著首詩,只是吊唁一下那個有才的詩人,他喜歡加涅的詩,我也喜歡加涅的詩,僅此而已。你放心,我這個人是不會有輕生的念頭的,無論如何都要賴活著的。”

“那就好,駭我一跳。”翠兒用一只手拍了拍胸口,念了句阿彌陀佛。

夢芝見她的樣子,有些好笑道:“若不是你之前伺候我二嫂,我還以為你是劉先生派來的,總是提他。”

“我提劉先生,那是因為我看得出來,劉先生是真的非常關心三小姐你。又是開車到醫(yī)院看你,又是花又是水果的送,人又長得好,和三小姐,簡直是天生一對,地上……”

“好了好了,你說起來就沒完了。我有些乏力,你去叫個滑竿,我們回去吧。”夢芝將翠兒的話打斷到。

夢芝覺得自出院后,自己的身體一下子虛弱了很多,比如自己才走幾步路就氣喘吁吁,需要有人攙扶著,比如坐在滑竿或者轎子上,她都能睡著。回到家后,這情況被她爸爸知道了,有找了好幾個老中醫(yī),為她調配一些補氣的藥方。

重慶的新宅子里安了電話,劉旆旗就時常來電話,夢芝問了幾次云生的情況,劉先生卻說再沒有見過那人,好像是他剛回成都,云生就和他叔父請辭了,他叔父當然覺得那樣的人才走了可惜,不讓他走,但云生那樣的身手,誰又能攔得住他?最后是,云生走了,再沒有人知道他之后的行蹤。

聽到這樣的消息,夢芝心里失落了好一陣,卻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夢芝將那半幅青綠山水圖裱了起來,掛在自己的臥房,說來也奇怪,那青綠山水掛在滿室的歐式裝潢中竟也十分協調。至于那把轉了幾次手的匕首,夢芝一直貼身收藏著,時不時拿出來摩挲。到重慶已經許多天了,之前走過的路,遇到的人,經歷過的事就像在睡夢里一樣不真實,只有這些實實在在握在手里的東西,才能感覺到那些曾經發(fā)生過的事是自己親身經歷過的。她時常還會回想那個在河邊草地上做的像預言似的夢,像真實發(fā)生過一樣的夢,她甚至有個荒謬的假設,如果那時候自己答應留在那里,是不是就真的和云生相守了?可這種假設一出現,她又馬上自己推翻了,沒有那種如果,就算再給她一次重來的機會,她還是會選擇拒絕。她就是個認死理的人,就是那樣倔。更何況,那僅僅是個夢。

云生真的消失了,不知道是回了云畫之境的那個異世界,還是去了其他地方,不知道他還會不會像保護她一樣保護著別人。在這個城市里走走停停,偶爾回憶的時候,心有些痛,夢芝不知道自己這是怎么了,就像得了間歇性心臟病一樣,時不時就會抽痛一下。云生就這樣消失在自己的生命里了,云生沒在身邊,她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不過自己是不會將這種失落放大的,自己到了重慶,見著了父親,見著了二哥二嫂,還有小姑,一切都已經圓滿,一切將回歸正軌。

主站蜘蛛池模板: 乐东| 平邑县| 舞钢市| 藁城市| 多伦县| 本溪市| 成武县| 石屏县| 大同县| 永丰县| 资溪县| 吴江市| 闽清县| 鄄城县| 哈尔滨市| 万宁市| 安丘市| 宁夏| 宾川县| 宜城市| 贵定县| 桂阳县| 扬中市| 舟曲县| 青河县| 班戈县| 太仓市| 富裕县| 桃江县| 饶河县| 璧山县| 马公市| 常熟市| 铜鼓县| 德钦县| 大城县| 贵港市| 马边| 高平市| 宜城市| 大姚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