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一陣的閃電劈在云生的身上,云生是龍,他現在究竟是在引雷療傷,還是因為喝了酒被懲戒?夢芝愣在一旁,沒有躲,也沒過去看情況,她只在一陣幾秒的閃電光里,看到他被雷劈過的身體依然完好無損,臉上的皮膚沒有焦黑,頭發也沒有炸。古書上有記載,說龍能興云作雨,那這些雷電應該對他沒什么傷害。
斷斷續續劈了幾下,雷鳴就在遠天漸漸消失了,一會,幾點雨滴落了下來,再一會,雨滴密集起來,唰啦啦將夢芝淋成了落湯雞。夢芝用手擦了擦臉上的雨水,慢慢動身走過去看云生的情況。
“云生,你醒醒。”夢芝搖著云生的手臂,可沒有一點反應,若不是還有體溫,還有呼吸,夢芝都覺得他已經死了。
“是了,連雷電劈下來你都沒醒,我怎么能叫得醒你呢?”
“這一定是我最狼狽的時候了。”夢芝說完這句,也不知道自己哭沒哭,反正臉上都是水。
周圍全是雨聲,夢芝已經沒有去找避雨地點的想法了,只是怕那雷再劈下來,就聚集著自己的所有力氣,將云生搬離了樹木,停在最空草地中間。這里和那小河很近,不過又有什么關系,除了雨滴打在水里的聲音更響一些,也沒什么壞處,現在周圍的一切都在雨水里,已經濕了,還能更濕到哪里去?夢芝本想找幾片大樹葉蓋住頭頂,可周圍根本沒有,白天她好像見著河對岸有魔芋的葉子,她又蹚著已經到大腿的小河過去,囫圇掰了幾張大葉片,又蹚水走過來,將兩張葉子擋住云生的頭臉。她自己也舉了一張,然而這樣一折騰,手臂一點力氣也沒有,連將葉子舉高一點都沒辦法,最后覺得舉著也沒什么用,干脆棄之不用了。夢芝就那樣仰面躺在了草地上,任由雨水打得睜不開眼睛。
她頭向著依然沒動靜的云生,側躺著,用綠色的葉片遮住耳朵,不讓雨水灌進來。
“這個夜晚我一定終身難忘,可惜我有負媽媽給我的叮囑,看來還是走了她的老路,也會纏綿病榻了。”說完這句話,夢芝就什么都不管了,泥土粘身也好,有蟲子爬也好,得風濕也好,什么都顧不得了,雨水打落全身,她一合上眼睛,就筋疲力盡地睡去了。
睡夢中的雨也噼里啪啦在耳邊下個不停,夢芝要沉入夢境時突然想到自己懷里還揣著那半幅《嘉陵山水煙雨圖》,那是無比重要的東西,她想要伸手去拿,無奈全身上下都動彈不了了,她甚至能看見那幅畫的顏料一點一點被雨水打散,退去了顏色,退去了輪廓,重新變成了一卷白布。“不要!不要!”她在嘴里吶喊著,可卻一點聲音發不出來,因為她瞬間發現,自己的嘴巴還是緊緊閉著,根本就沒有打開過。
天呀,又是這種感覺!夢芝回想這種動彈不得的感覺,那時還在云畫之境,多隆村寨的外面的火蔓果田地里。正當夢芝還在和自己的身體做斗爭的時候,她覺得有人幫了她,將她懷里的那幅圖掏了出來。
是誰?是誰這樣無理這樣大膽?她想掙扎著起來。
“夢芝姐,你看,你又回來了。”舒予清脆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她一驚,使勁睜眼了,可不是嗎,這里還是多隆,還是這樣的環境,太熟悉不過了。夢芝坐起身來,發現自己在湖心島上。
“小孩又回來了?”低沉沉的聲音響起,夢芝瞬間一個激靈,這聲音,這稱呼,是那個會畫畫的哫哫?他不是已經成新生阿麟了嗎?自從經歷過那件事后,夢芝私心里,還是更愿意叫他哫哫,而不是什么都記不得的阿麟。她看過去,那人還是有一副世界上最美的皮囊,嘴角稍微扯了扯,眼神有些陰郁,真的是他,他又回來了。夢芝看著他走向舒予,兩個人相視一笑。太好了,他們真的在一起了,像完成可一件心愿,夢芝開心得大笑起來。
“夢芝,你看你穿的什么衣服,既沒有什么顏色,又破破爛爛的,極不好看,而且全身都淋濕了,快進來換一件吧。”阿鳳依在木屋的門前向她微笑招手,于是夢芝欣喜地跑過去了。“看看,我一直幫你留著,快換下吧。”阿鳳拿著那套白色的衣裙,上面秀了鳳鳥和火蔓果,鳳鳥欲飛,赤果欲滴。夢芝很快穿上了這修身的盛裝,渾身上下都煥然一新,穿好腳下的布鞋,輕靈靈轉了個圈,那裙擺就飛揚了起來。
“好看!”阿鳳溫柔得笑著說到。
“嗯,你穿這身衣服很好看。”
是個熟悉的男子的聲音,夢芝往聲音方向看過去,就看到高高瘦瘦的云生也依在門框上看著他,還是一身黑衣袍,只是臉上的疤痕沒有了,漂亮的眼睛很動人。
“我在換衣服你也看?你不知道回避一下嗎?”夢芝有些害羞地呵斥他。
“你又沒關門,而且,我又不是沒看見過。”云生調侃似的說到,對著她笑。
夢芝有些惱怒,走出去不理他,云生就追了出去,拉住有些羞惱的她,說到,“不要生氣了,我帶你去看云海吧。”說完就變作了一條巨大的黑龍,載著她往天上飛去。周圍的風將她的長發吹散了,全都往后飄。
云生在半空中變回了人身,抱著她落在一個山頂上,問到:“高興嗎?”
“高興。”夢芝沒有放開自己的手,依然緊緊抱著云生,頭埋在他的胸前,很暖,很安全,很安心。
“那我們這次不要出去了好不好。”云生看著她,那個眼神里有好多東西,最多的是疼惜和愛憐。夢芝心猛然一痛,落下淚來,沒有人用這樣的眼神看過她。也許以前媽媽有這樣的眼神,但隨著她過早的離世,這眼神的記憶就淡了,爸爸是嚴厲的,他的心都在生意和人情關系上,除了偶爾的關心,不會流露出更多的情緒,兩個哥哥常年在外地讀書,他們的眼神是會給另外的女孩的。這種眼神,仿若她成了他天下獨一無二的珍寶,珍視和守護如此直接又狂熱地流露出來,夢芝在這眼神里搖搖欲墜。
“我們這次,不走了好不好?”云生又問到。
是去是留,不過選擇一個詞,卻從來不敢輕易說出口。如果真的說出口了,結果會不會有些不同?
“我……我是不是在做夢?”夢芝逃避到,又懷疑到。這句話一問出口,站在面前的云生,眼里的希冀瞬間就破碎了,他就那樣失望失落的看著她,像一個被全世界拋棄的人,苦笑著,落寞著。夢芝又有那種心痛難忍的感覺了,她在劇痛中仿佛清醒了一些,看見自己坐在晃晃悠悠的滑竿上,正往重慶的街頭走。她趕緊將眼前的情境忘掉,想要趁夢境還在,繼續做下去。
“云生……”夢芝回到那個崖頂上,看著眼前的云生,幸好,他還沒走。
“在外面,你還有什么留戀的呢?”他問到。
“我有太多留戀的東西。云生,你不會明白,我們這一代人從出生開始就背負家仇國恨,從上個世紀末到現在,一直在屈辱的陰霾下活著,縱然犧牲我自己的生命,也絕不會忘記自己身上的責任,就算我無法上戰場,也想喚醒更多的人,就算上述所有我都做不了,也想要親眼見證,我要親眼看到,我中華兒女勝利的那一天。不然,我就是歷史的逃兵,我自己也會看不起我自己。”夢芝松開了手,認真回答到。
“可這個世界不是你一個人的,歷史也不是你一個人書寫的,你在與不在,難道能決定千萬人的戰爭,決定兩個國家的勝負?”另一個男子的聲音響起,是那個最俊美的男子,最冰冷的聲音。夢芝一瞧,連哫哫和舒予都來了,舒予倒沒說話,只是看得出,她更贊同哫哫的想法,神情里依然想她留下來。
“我說了,你不會懂,這是我的信仰。我不可能成為一個例外的,而且,只要醒著的人,感受到責任的人,誰都不會是例外。一塊泥或磚,都有它的作用,我寧愿為自己的理想做一塊泥,也不會逃走的。我知道在一些人看來我的這種想法很迂腐愚蠢,大道理小道理我都懂,只是,我只選擇自己相信以及認定的。”夢芝回答到。
夢芝看向云生,似乎在和這里的所有景物與人做一個道別,說到,“而且,我堅信我們會勝利,因為和我一樣堅信勝利的人很多,如果到了那個時候,我救你可以義無反顧的走了。你知道陸游的《示兒》嗎,‘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這是我幼時讀到的最震撼的詩,從那時起,我就堅定站在自己國家和民族的這一邊。”
對面的云生張張嘴,在說著什么。
云生的最后一句話夢芝沒聽清楚,只看見他嘴巴在張合,然后,隨著云霧的聚攏,全身都被隱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