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 異志異哉
- 艾葉滿
- 5155字
- 2018-07-07 23:41:19
這里四面環山,中間卻是平地,好像一個巨大的石坑,林森木秀,壁立千仞,他們現在卻在坑底,人行其間,好似坐井觀天。田地里的莊稼長得還挺不錯,稻田是綠色,麥田是金黃,幾所房屋矗立,雞犬相聞,炊煙裊裊,一派祥和。
回到自己熟悉的世界真好,夢芝覺得自己看慣了一些事物,平日里就忽視了,但如今剛從另外的一個世界回來,那這些熟悉的細節也就具體起來,甚至在她眼里可親可愛了起來。比如說這一塊一塊被分成碎片式的水田,長得半高的綠油油的秧苗,還有被農民摘得只剩尖頭有葉子的桑樹,還有掛在上面看著就泛酸的紅桑果,是了,連空氣中草木泥土的氣味都帶著清香。還有那些躲在植物叢中的蟲鳴蛙叫,怎生以前沒有發現它們的可愛好聽呢?川內好多地方都受災了,這里竟然沒有受到一點影響,看來還是自己的運氣好。夢芝臉上掛著笑,手里抓著隨手扯的牛角草,只差沒一蹦一跳的走路了,這是她自逃難以來最開心的時刻了。
云生跟在夢芝的后面,在這個狹窄的田埂上行走。不遠處就有人家了,這里應該是個比較偏遠的村子,遠遠聽得有狗叫聲,夢芝簡直病態的覺得,著兇狠的狗叫聲都像在歡迎自己似的。
沒辦法,身上沒錢,看這樣去老鄉們家里敲門,能討到飯不?她現在身上的衣裙雖然是常服,沒像那些繡花的盛裝一樣華麗,但也挺干凈完好的,一點不像難民。夢芝停下腳步,轉頭看向云生,嗯,云生高高瘦瘦,像根高粱稈,很有些像沒吃飽飯的樣子,又低眉順眼的人畜無害,讓他去討飯借宿應該比自己更有說服力。
云生還不知道夢芝打的什么主意,只是見她在前面停了下來,自己也停下來,看她盯著自己上下打量,他又低下了頭。
正是這個低頭的動作,很有些嬌弱的感覺,一個男人身上出現這樣的感覺,還是很打動人的,謙卑,臉皮薄,又是個啞巴,肯定會給老鄉留下“老實人”的第一好印象的。夢芝覺得這想法很是可行,待會就讓云生先去敲門,等博取了別人的同情后,她再現身哭訴,其實也沒什么好哭的,現在自己花著一張臉,腫著兩只眼睛,完全都不用裝了。
“云生,”夢芝考口道:“待會你去敲門。”
云生聞言微微點了點頭。
穿過田地,他們兩人就到了這個小村莊前,整個村莊差不多有十幾家住戶,都位于這個平底的中央。有一條被拴住的小白狗,看見有生人來更蹦跳著大聲叫了起來。那鄉間土狗兇猛,夢芝嚇得直接躲在了云生身后。
這時一位年過半百的老人從一扇木門后出了來了,喚住了一直吵鬧的小土狗,老人體格雖瘦小,但精神矍鑠,穿著藍布的衣服,腳蹬草鞋,見到是兩個陌生的男女,有些驚訝。
“你們兩個外鄉人打哪里來?”老人走到院子前,問到。
這是西南官話,是地道的川音,夢芝聽得這久違的鄉音,忙從云生的后面閃了出來,說到,“老大爺,我們是從都江堰附近來的。”
“都江堰?啷個到這個山溝溝頭來喲?”老大爺說著。這時附近住的其他人有的也端起飯碗出來,坐在條凳上看熱鬧。
“說來可憐,我們附近的鄉村都遭災荒,田地顆粒無收,迫不得已,我和我不能說話的哥哥到重慶投奔親戚,結果不識路,東轉西轉來到了這里。”夢芝覺得自己編起故事來竟十分順暢,自己都快相信自己說的話了。
“那你們繞太遠了,這里是第五區后坪鄉桐梓山,咋個繞到這了?!蹦抢洗鬆攪@到。
“這兩個娃娃看起來老老實實的,也不像會說謊的人。”一個圍觀群眾說到。
“哎呦,我前天去趕場,聽說今年又有好多地方遭了災,好些人樹皮都沒得吃,造孽得很?!绷硪晃欢酥埻氲膵D女也向著這邊說到。
夢芝見狀忙扯住云生的袖子,繼續作可憐道:“是呀是呀,我們家鄉確實災情嚴重,餓死了好多人,我們兄妹二人運氣好逃了出來,已經有兩天沒見白米飯了,連這身上的穿的衣服都是別人送的?!?
“哎呀,勒么慘!既然如此,趕緊進屋,我們家正在吃晌午飯,進來進來,我喊我幺兒給你們盛飯。”老大爺邀請到。
真是遇上好人了!夢芝趕緊拉著云生進了院子,這院壩周圍栽著果樹,房屋是三進的白墻,跨過中間那間的高高木門檻,就入了堂屋,這家務農的人家并不富裕,桌上不過是一碗油炒干碎菜,一碗腌蘿卜,一碟炒青菜,漆木的桌子上正圍了些人在吃飯,滋溜地喝著稀飯。
老大爺將他們邀上桌,兩個小朋友正搬凳子拿碗拿筷,忙得不亦樂乎,夢芝進屋后有些拘謹,剛剛在外面,很多是學著舒予的口氣在說話,進來這陰涼的堂屋后,又一下子對自己撒謊不臉紅,騙吃騙喝的行徑感到羞愧難當。人家如此盛情的邀請他們,她現在卻拿不出什么值錢的東西回贈,更說不出什么客套話出來了。
正在夢芝為難時,云生卻將一個東西塞在了她手里,夢芝低頭一看,竟是印著孫中山頭像的銀元。太好了,夢芝驚喜地朝云生望過去,他甚是柔和的看著她,一只袖子里露出了小半截翠玉鐲,夢芝仔細一瞧,這正是當日扔掉的黑匣子里放著的首飾,夢芝那時將一部分銀錢首飾讓云生收著,她自己收著一部分,她本來都忘記了,現在見云生竟然一直放在身上,心下又有了底氣,十分高興了起來。
面前的飯碗已盛滿,那大爺十分熱情地說,“兩位小老鄉,不要客氣!來來來,快點吃吧,不夠鍋里還有。”
夢芝這時將手里的那枚銀元拿出來,遞給還端著碗的大爺,說到,“我兄妹二人流落至此,承蒙大爺你不嫌棄,熱情款待,我二人心存十分的感激,請將這枚銀元收下,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那老大爺見著兩人竟然要給他一枚銀元,眼都直了,忙放下碗,推拒道:“小老鄉這太客氣了,你們家鄉遭災,我們也幫不上什么大的忙,這些粗茶淡飯,哪里又值得了一個銀元。這怕是你們全部的路費,我是萬萬不敢收哇?!?
“老大爺是好人,肯幫助淪落困境的我們,路費我們還有,這枚銀元是家兄與我的一點心意,請務必收下。”其實夢芝最怕欠人情,特別是已經拿出手的贈禮,必然沒有收回的道理。
一來二去三兩回,才將這銀元給送了出去,女主人收了一枚銀元十分歡喜,忙和兒媳去廚房忙碌了起來。夢芝才安心喝了半碗粥,這從廚房又端了幾道炒菜出來,臘排骨,臘肉炒蕨菜,油炸酥肉,芙蓉蒸蛋,還有幾樣小菜,添的第二碗飯,也不是加了紅薯的稀粥,而是珍珠白米干飯,若不是夢芝攔著,這家人還準備殺一只雞來款待他們。年齡較小的兩個孩子見這些都是平日過節才有的硬菜,全都眼巴巴張望著。夢芝見了,本來要招手讓他們上桌,可那些孩子很是怕生,見著夢芝招手,都遠遠躲開了。
菜都上了,怎能沒有酒,那老大爺的兒子就抱了一小壇子酒出來,要給云生倒上。夢芝本來在逗那兩個孩子,云生又說不出拒絕來,等夢芝回神過來,云生已經被灌了半碗酒,辣得止不住咳了起來,夢芝將那就碗端起放在鼻子下一聞,這是高度數的高粱酒,連忙勸停,說自己的兄長不會喝酒。
云生和夢芝都不喝,這老大爺就自個兒喝了起來,與他大兒子一起,對夢芝他們說著這里的情況。原來這里是重慶管轄的地方,培林縣第五區,是離縣城還有二十公里的山區。
原來已經在重慶境內了,怪不得老大爺說繞遠了,可不是,按照她說的路線,都繞過了。夢芝十分高興,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不覺已經離重慶這樣近了。
“我看你們二位出手如此大方,穿著打扮和氣度都不像普通人家出來的,就實話和你們說,你們有財不能太外露了,以后也莫要勒么大方,也是今日遇見我們這樣的老實人家,這年頭,謀財害命的壞人可遍地都是?!蹦抢洗鬆敽攘艘豢诰疲掷^續說到,“你們趕錯了路,真的繞太遠了,莫要看這是重慶的管轄區,但是要到重慶主城區去,還要往西北方向走上個一兩百公里,這里山高哇,路是難走的很!你二位老老實實,柔柔弱弱的,還不曉得還要爬好多天的山才到得了?你們有那個路費去山城,還不如在成都,成都多好,省會城市,山野不多,到處都是展平的……”那老大爺喝了酒,更為豪爽了,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
這老大爺說的話夢芝都聽著,她正準備吃晚飯后換一身村婦的衣服,好不那么奇怪。“老實”的評價夢芝有些不敢當,至于“柔弱”,云生更當不起,他槍法好,身手敏捷,可是能以一當十的。只是這路程,確實是個大問題。
夢芝想著,這里山路陡峭,不能以直線距離來算,這里交通閉塞,只能步行,說不定花費的時間更長了。本來想著在這里落個腳歇一晚再走,如今看來,根本再耽擱不得。已經有大半個月吃的清淡飲食,這濃油赤醬的川菜很是合夢芝的胃口,不過云生并沒有怎么吃,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半碗酒的原因。這頓飯吃了有一兩個小時,吃罷飯,夢芝又向他家姑娘討了一套布衣,將自己身上這身不易走山路的衣裙換了下來,又拒絕了那家人的挽留,和云生一起往當地村民指的路出去了。
“當初花一個大洋只能買到一碗沒滋沒味的糊糊,這里一個銀元可以吃一頓有肉有菜的午飯,太不等價了?!眽糁ピ诔龃遄拥穆飞细袊@著。其實她一向對物價沒什么太大的觀念,當然不知道一塊銀元的購買力還是很強的,只是想著她身邊的云生身上還帶著錢財,這一路,只要有人家,有村鎮,就不會餓著了。
本來云生將那些銀錢和首飾拿出來要給夢芝,但夢芝覺得這些路費還是在身手了得的云生身上更安全,本來想把那對手鐲接過來戴在手上的,可一想到之后還要走山路,免不了磕磕碰碰,反而容易弄碎,到時候就真是得不償失了,于是并沒有接。
云生還是很恭敬地走在夢芝的一旁,他極為準確地與她保持著半米的距離,夢芝叫他收著那些財物他就收著,對夢芝的話也是認真聽著。
“其實這里才像陶公寫的桃花源,四周都是高山擋著,只有一個出口,還是石頭里鑿出來的,這里的人也樸實得很,我這些天,總是能遇著好人。”夢芝像有說不完的話,又繼續說,“你知道李白寫了一首蜀道難嗎?‘噫吁兮,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你應該一直和劉先生生活在成都吧?自然體會不到蜀道難行,等我們出了這個地方,再往重慶方向走,你就能感受到李太白的心境了?!?
等從石壁開鑿的路走出來后,夢芝又繼續說著,“你說奇怪不奇怪,我和舒予待在一起的時候,都是她在說話,我和你走在一起的時候,就是我在說話了?!倍宜季S跳脫,想到哪里說哪里。
“你看這個地方如此窄小的路,根本無法通汽車,連農民們愛用的雞公車(即人力推動的獨輪車)都難行。不過,這里風景甚好,青山綠水,險峰俊石,巍巍高山,瀑布飛懸,可惜不為世人所見。要是能在天上飛多好哇……”說著,夢芝隨即想到自己在那個云畫之境里遇黑龍的事,又對云生地說了一遍。
面對喋喋不休的夢芝,云生一向很耐心地傾聽著。
“說來我還是很喜歡那黑龍的,高大威猛,卻在我面前像只小貓。還有,它長得可漂亮了,眼睛好看,龍角好看,連身上的鱗片都好看。我還發現,它的鱗片在陽光下有花紋,像流動的水紋一樣,說來,那次我見你額頭上的黑色疤痕也有花紋,也會變換,可是沒看清楚?!眽糁フf著說著就想起了這件事,于是停了下來,往云生方向看去。
云生不料夢芝會忽然轉頭看他,倉促地又將頭臉低了好幾個度,然而他可他本來長得高,夢芝僅僅是到他胸口而已,他即使如何低,夢芝還是瞧得見的。夢芝向云生走近了幾步,她下定決心這次要將云生額頭上的瘤疤看清楚。云生無奈,只得向著夢芝視線的反方向躲去。
“不要躲了,我都看見了。”夢芝見他躲來躲去,干脆伸手將他的臉固定住。這時候才看到云生一直低著的臉,她沒有去看黑色瘤疤,因為她接觸到云生滾燙的皮膚,此時云生從臉上到脖子全是不正常的潮紅,眼睛也像是要滴出水似的,整個像煮熟的蝦子,只是這蝦子的眼睛真有種勾人攝魄的美。他這是喝酒上臉,醉酒了?還是酒精中毒?夢芝松開的手往下,將云生扣得嚴實的衣襟一扒拉,就見胸口處起了密密麻麻的小紅疹。
“你……你剛才怎么不吭聲呢?”夢芝看著刺目的紅頓時沒了主意,剛才謝過那家人的時候,云生都沒有,怎么現在才發現異常?而且自己根本不知道酒精中毒后該怎么處理。如果還沒出那村莊,那里肯定有些藥材和辦法治療,現在都出來一段時間了,上哪去找治療的藥材呀?
“你疼不疼,癢不癢?”這酒精中毒到底危不危險呢?“走,我們往回走,去問那個老大爺看要怎么治。”夢芝說著,就火急火燎地往原路返回。
才踏出去一兩步,云生就將夢芝拉住了,他兩只繞紅了又跟泡在秋水里的眼睛盯著夢芝,搖了搖頭,夢芝卻更急了,她仰頭看去,那眼睛哪是泡在秋水里,分明就是泡在辣椒水里,讓她一見也忍不住想要流淚。
天呀,這眼睛看不得!夢芝看了一兩秒,馬上閉上了,覺得自己的眼睛也像進了辣椒似的,有些火辣辣的,忍不住滑了兩滴淚下來。
夢芝臉是向上揚起的,這兩滴淚被云生看得清清楚楚,他立馬松了拽住夢芝的手臂,在一旁不知所措。
夢芝用手擦了擦眼淚,正要說話。只見云生的臉上的瘤疤開始變幻了起來,那瘤疤又擴散成了半臉的面具。此時日頭西掛,由于此處云霧遮擋了許多,陽光不像異界那樣明晃晃的,但依然有些照在了云生的臉上。夢芝看得清楚,黑色疤痕上隱隱有流動的線條,只是那線條此時是暗紅色的,隨著那些線條,組成了一組組十分古怪的花紋,很好看,很熟悉。夢芝記憶里見過這種花紋的,還不止一次。
夢芝不由自主地退后兩步,看著一身黑衣,現在已經抬起頭來的云生,他的臉部有些不受控制地扭曲,他漂亮的眼睛看著遠處,似乎有什么東西在沖撞而出。
“云生,黑龍……”夢芝喃喃的聲音只有她自己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