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圍成的圈子,男男女女穿著盛裝跳著奇異的舞,隨著節奏,整齊劃一,頗為壯觀。夢芝爬到樹上才發現,那中間哪是一個人,明明是一男一女兩個人。那女子的衣服好生眼熟,夢芝轉念一想,那不是收留自己的阿鳳嗎?她能在中間,應該是身份有別于其他人吧。想想也對,畢竟她能收留一個外世的人。
也許是白天,今天在樹上比昨晚在樹上看得更清楚,昨晚中間是一堆篝火,今日是兩個人在中間。中間的兩個人與周圍其他人的動作也不一樣,跪地而立,手掌平舉,頭搶地。這更像是祈禱動作,估計是神鳥保護這類的吧,夢芝想著。
也不知道就這樣跳了多久,那鼓點停了,圍成圈的所有人都跪了下去,抬頭稍往后仰,嘴巴大張。
這是什么意思?夢芝和舒予面面相覷,一臉的不解。
“哎呀!”先回過頭的舒予叫到。夢芝也轉頭看前面,被眼前的景象嚇得差點掉下樹去。這是什么鬼慶典!人群上方不知何時多了一種略帶灰色的小鳥,正往每個人大張的嘴里鉆呢!
“天吶……”今日里,天空蔚藍,陽光明媚,正是最好的四月天氣。夢芝此時感到一陣陣寒意,因為那塊正中的空地上,一幕幕不可思議的畫面正無比清楚地印在她的眼里。那些人眼看著小鳥鉆進去也不反抗嗎?指甲已經深深地插進了手掌心里,松開之后那幾道印子已經泛紫,許久都沒有消散。
過了一會,那些小鳥嘰嘰喳喳的喧囂停住了,在空中盤旋著的五彩鳳鳥也越來越高。場地里死一般的沉寂。中間頭搶地的阿麟和阿鳳依然保持著姿勢,慢慢地抬頭起身。隨著中間人的動作,周圍的人也開始閉起嘴巴站了起來。就像什么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開始跳起舞來,只是跳的是另外幾節舞蹈。
“剛剛發生了什么?”跳舞的人群還是和之前一樣的笑靨如花,有生命力有張力,卻讓旁觀了這一切的夢芝舒予從心里泛起寒氣來。
正當她們兩人以為結束的時候,頭頂的樹枝一陣顫動,往上一瞧,那些五彩大鳳鳥又回來了,正陸陸續續落在這棵梧桐樹上。夢芝當即嚇得掉了下去,幸好下面是比較松軟的土地,沒有傷到哪里,只是借的阿鳳這套雪白的裙子毀了。舒予就靈活一些,見著那些鳥往樹上撲過來,訊速敏捷地攀爬了下去。兩人往前跑去,此時的樹上,密集地立了很多鳥,那些五彩的鳥姿態優雅,神色悠然地站立著,就像長在了那棵大梧桐樹上一樣。
這慶典和儀式也并沒有因為兩個人逃跑的小插曲中斷,人群中間的阿鳳和阿麟現在正帶著眾人對一整棵樹上的鳳鳥進行朝拜。三白九叩之后,人群又圍起圈子跳起舞來。那些鳥也沒再飛走,只是立在樹上,梳梳羽毛。
“這里的人還真是喜歡跳舞。”舒予打著哈欠說到,這舞蹈都已經繼續好久了,來來去去,反反復復都是那么幾節舞蹈,舒予最開始可能還有點興趣,可看了幾遍之后就乏味了,加上她爬了一晚上的山,被正午暖和的太陽一照,此時已是昏昏欲睡。
逃下梧桐樹的二人現在在插著一片旗幟的外圍,坐在矮幾旁的藤凳上,舒予靠著旗桿打瞌睡,夢芝端著竹筒慢慢喝著水酒。
慶典結束后,一定要問問收留了自己的阿鳳,這里的一切都不能用常理來解釋,她們兩個是肯定不會在這里久呆的,既然進得來,那一定出得去,這樣想著,夢芝又喝了一大口水酒。
慢慢地,夢芝也覺得周圍的人和物影影綽綽起來,她有點迷糊地看著人群望著天空發出很大的聲音,然后全部匍匐在地,鼓聲聽了,她搖晃著身體走進內場看情況,卻見那些在剛開始還在樹上囂張梳羽毛的鳳鳥此時也全低著頭,唯一活動的事物就是全身漆黑的神龍,好像看見了她非常高興,正盯著她打著響鼻吸引她注意呢。
“你又來了。”夢芝一瞧,老熟人了,笑嘻嘻地走過去摸了摸它巨大的鼻子,甚至覺得巨龍那碩大猙獰的頭顱像只貓一樣可愛。
許是夢芝喝了許多酒,酒味太重,那龍用重重地打了個噴嚏。隨后,當著所有人的面,將夢芝帶上后背,載著她飛上天空。廠商所有人都低頭匍匐在地,無比虔誠和敬畏。舒予迷糊醒過里來后站著原地,一陣呆愣后沖著飛遠的夢芝揮手喊叫。
夢芝是聽不到舒予的喊叫的,她此時趴在巨龍的頭項處,陷在有點硬有點暖和的鬃毛里睡著了。在鬃毛里,夢芝不僅睡得十分香甜,還做了一個夢。她夢見在一個仙霧繚繞的地方,著一身黑的云生陪她在懸崖邊上坐著,云生臉上的黑色瘤痕沒有了,是個長相十分出彩的清秀男子。懸崖下是白茫茫一片的云海,云生坐在她身邊,她覺得非常安心,山頂上的風一陣一陣地吹著他們的頭發和衣服。
“你穿這身衣服很好看。”夢芝驚訝地望過去,云生竟然開口說話了。夢芝看到自己身上的這身白色衣裙,被獵獵的風吹拂著,仿佛要隨風而去,像是要和遠處的云海融為一體,聽著他說出來的夸獎,夢芝竟然有些不好意思。
“你既然會說話,為什么之前要騙我?”夢芝望著他淡淡的問到,不能不說心里還是有點失望,因為被周圍的人騙過,并不想云生騙她。
云生沒有回答,只是轉頭望著著她,視線一交匯,夢芝就有點閃躲——真是一雙漂亮的眼睛。平日里,云生總是低頭垂眼的跟在她身后,有危險時有擋在她前面,即使在路上交流的時候,夢芝也是看先遠方的路,因此很少看云生的眼睛。這時兩人坐得近,當她看向云生時,云生看著她的眼里好像有很多她不愿意深究的東西。
在云生步步緊逼的視線下,她敗下陣來,逃避著他的眼睛看向遠方,問到,“你應該有名字吧,你告訴我罷。”
云生指著他們腳下如絲如煙,緩緩移動,糾纏翻滾的云海,說到,“你看,我就叫云生。”說著就掏出了一個黑色小巧的陶塤。夢芝覺得有點好笑,他這衣服里到底藏了多少東西,現在連陶塤都能掏出來。
云生下唇抵著吹氣孔,雙手按在陶塤身上兩排孔上,低緩厚重的聲音響起,手指起伏按壓,一首曲子就出來了。這種古老的樂器在民國已經很少見了,她也是第一次見,學校里的音樂課也是教的西洋樂器,參加過幾場音樂會,都是聽的交響樂。中國的傳統樂器大部分只出現在戲班子里,還有街頭茶館說大鼓書的,或者拉二胡賣藝的在演繹,哪有那么好的音樂廳給中國樂器呢?這陶塤獨奏她應該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聲音,今時今日,在此情此景下,她聽著陶塤的聲音,像上古時候的風刮了過來,心卻變得很輕。
這個夢就在塤的尾音中結束了,和她前次一樣,這次醒過來時卻還是在阿鳳的木屋里,只不過這次,舒予也在她旁邊睡著。
自己為什么會做那樣一個夢?她在夢里竟然覺得云生喜歡她,這太可笑,即使要夢一個愛情,也應該是她的未婚夫,劉旆旗才對。夢境很美,但實在荒謬,云生身手好,她沒有太多的關心,她如今最擔心的,是自己的家人,是外面的局勢,還有如何走出去。
有了這番認知,夢芝就起來,把弄臟了的白色的衣裙換下。外面已經是下午了,也沒什么喧囂的聲音,慶典應該結束了,那這次一定要扭著阿鳳好好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