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 異志異哉
- 艾葉滿
- 2973字
- 2018-06-29 21:41:38
一大早,夢芝是被吵醒的,一看外面的天色,東邊還未泛白,不禁感嘆這里人們充沛的精力,明明昨晚跳了那么久的舞,今天還能起這么早。
昨晚自己被當地人硬拉在湖心小島上看跳舞,因為明天要舉行慶典,所以布置地挺漂亮,彩帶飄飛,一圈繡著青鳥的旗幟隨風搖曳,那藤條織就的矮幾圍了整整大半圈,上面擺著各種吃食。夢芝不會跳,就想著怎樣打聽一些東西,然而連最熟悉的阿鳳也沒有透露太多的東西,找不到人問,若胡亂走動又怕觸犯了當地人的禁忌,心下焦急卻又百無聊賴的夢芝,干脆研究他們的舞姿來。湖心島上有一棵大樹,夢芝就攀坐在樹枝上,以俯看到整個舞蹈人群。夢芝希望能看出什么線索來。
圍著篝火,鼓點一敲,確是有點古典厚重的意味。隨著起落的鼓點,那些步伐手勢都是整齊統一的,看動作的流暢程度,那些動作就像是扎根到他們身上一樣的嫻熟,這畢然是個流傳了許久的舞蹈。夢芝以前上中學時,倒是經常參加舞會,大家基本上跳的是華爾茲或者交誼舞,當地的舞蹈她看了下,雖然節奏簡單,主要是腳上的步伐,而且后面還有配合的手勢,這些舞蹈不端摹一陣是不會跳的。
這舞好像一群人圍著跳鍋莊,是分段分小節的,很多小節僅僅是腳上動作,比如有規律的踢踏,不過是頻率,方向變一變的排列組合,一會向前,一會退后,一會又側身,總歸是圍著圓圈大家步調一致,看著也還不錯,大概是表現大家萬眾一心,團結一致的。但舞蹈跳那么久肯定會重復,看了好幾遍,發現了有幾個小節很有些象征意義。有一小節他們全部彎著身子,像是見面鞠躬,但頭放得很低,雙手手肘抬平,手掌向上,腳步一致踏著步子向前,行到篝火處又向后退去,嘴里跟著節奏發出“嗚耶”的聲音,像在祈禱,像在召喚,又像在供奉什么。
有的小節倒是像在跳農業活動,比如先側身招呼,然后躬身栽種,轉一個圈后拿著鋤頭鋤草,之后雙手來回交叉應該是豐收時采摘,還要拿著簸箕篩選的動作,最后又將所有的動作重復一遍。
跳這一段的時候,人群里有帶頭歌唱喊號子的人,一男一女交叉著唱,那聲音像扁著嗓子喊出來的一樣,聲調很高,也很嘹喨,曲調有種說不出的怪異,很婉轉,比如在一個高調上突然不可思議地來個大轉彎,有的地方又彎曲著滑下來,夢芝聽著,就好像自己跟著那聲音憋著一口氣,從頭頂滑到丹田處深處一樣。歌詞內容夢芝更是一句也沒聽懂,發音像是古老的語言,雖然有著抑揚頓挫的韻律感,但著實晦澀難懂。
看了一晚上,除了能看出來他們很高興外,并沒有找到有用的線索。
木質的墻板并不隔音,外面實在太嘈雜,夢芝還是乖乖起來洗漱了。一出門就驚艷到了,今日所有人都換上了盛裝,特別是圍成一團一團的女孩,穿著各種顏色的繡花衣裙,發式妝容都是全新的,衣襟上別著時令的小花,明眸皓齒,笑靨如花,到處都是香風繚繞。道不盡的嬌媚,訴不盡的風流。
“夢芝,你也去換一身衣服吧,可好?我身上這樣的裙子還有幾套,都是閑時做的,你不嫌棄就穿吧?!卑ⅧP走過來摟著她的肩膀。夢芝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常服,還是阿鳳的拿給她換洗的,自己一身常服,是不是會被別人當做不知禮數?可怎么好意思再去穿別人的衣服?她有點猶豫。
“走吧。”阿鳳攬著她往屋內走,夢芝實在推辭不了,于是跟著進去了。
阿鳳果然捧出了幾套衣服出來,都是那種針腳密實,秀工精湛的裙裝,這裙子的料子抹摸起來不似絲綢云錦那樣光滑柔順,夢芝也不清楚究竟是哪種布料。但看阿鳳穿在身上的效果也還不錯,不容易皺,垂感也好。
衣服上大多繡了些花草藤蔓,與她以前見過的很有些不同,別看夢芝平日里詩書讀得多,但于女工二字卻極不上手,這些繡品是個什么針法她也說不出來,但也還不錯。這些衣物顏色亮麗,夢芝挑了一套看起來不是那么華麗的白色的衣裙,抖開來看,卻和另外幾件略有不同,不是滿繡的,構圖頗有南宋時期花鳥畫的章法,西進北出。上面繡著鳳凰和火蔓草,也不知是如何處理的,有些堆疊的效果,那鳳和零星的火蔓果凸出來一些,有亂真的效果。夢芝看到這件,眼里發出一些贊嘆的光來。
“你倒是挺有眼光的,這是我的新嘗試,我敢說,這外面所有女孩穿的衣裙都沒有這一件別致。你要是喜歡,今天就穿這個吧。”
“這如何使得?這簇新的衣物你費心做了那么久,我是萬不敢奪人所愛的,你找件半新的衣裙拿我穿就是了?!?
“不必客氣,你看我這么多新衣裙,如何在一個日子里穿完?你穿罷,大不了后面再做幾件?!?
自己確實喜歡這衣裙,如此如果自己再推脫,倒有些擰捏作態之感了,夢芝隨即應道了一聲好。阿鳳幫她換好之后,笑道:“我看你確實適合白色這件的,其他的怕是沒這么驚艷。再畫個妝出去,外面那些阿麟還不隨著你挑?”阿鳳口中的阿麟指的是這里的青年男子,這里的年輕女子好像都叫阿鳳,就像是藏族青年女孩都叫卓瑪一樣,青年男子呢,統稱阿麟。夢芝當時知道后就在想,既然是龍鳳呈祥,為什么男子不叫阿龍?而且他們這里的人都沒有特定的名稱的,她想要與人談話,就必須眼睛看著那人,然后說“這位阿鳳”,“那位阿麟”,幸好村寨不大,自己也沒有犯什么笑話。
夢芝不愿意畫個濃妝,只是梳理了頭發,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的注意,她還要了一方絲帕擋住了臉。夢芝這樣穿戴完畢走出來后,反而更引人注意了,她看到其他女孩們都看著她笑。
“你看看,好好的做什么擋住臉,她們都在笑話你呢?!焙退黄鹱叱鰜淼陌ⅧP笑著對她說。
笑話她?夢芝一看,可不是。這里的人并沒有那么含蓄,正指著她議論,大大方方的笑話她呢。夢芝忽然覺得自己一個追求獨立人格的民國進步女青年,思想還沒有這里的人開放,她紅了臉,馬上見將遮面的絲帕摘了下來。
“你這身衣服還真不錯,很合身?!?
“你很漂亮呢?!?
有幾個阿鳳圍了過來,夸著。這赤裸裸地贊美果然又和含蓄的中國人不一樣,夢芝看著這群大方真誠毫不做作的阿鳳,她們是真的將這里的所有人當做親人,沒有門地階級的觀念,也許這里是真正的達到了天下大同?夢芝覺得有點無地自容。
被簇擁著到了昨天跳舞的湖心島上后,夢芝發現今天的人數比昨晚更多了些,許多男女在鍋灶前忙碌,藤條編織的矮幾已經擺好,像開宴席一樣,好多人都已經開始吃早飯了,早飯還是火蔓果做的米糕,也有一些新鮮的瓜果擺在四周,竹筒里裝著的是夢芝之前就嘗過的水酒,度數不高,有一股很淡的花香。人們就穿梭其中,且吃且聊,談笑風生。夢芝從小被教育食不言,寢不語,因此默默吃了一點東西后就開始在周圍尋找起來。
周圍都是笑語與花顏,走著走著,夢芝突然發現自己一直忽略了一個重要的問題,她趕緊停駐四下張望,一個念頭就想那條夢靨里的毒蛇似的纏繞著她,為何這里的人都如此年輕!沒有小孩,沒有老人,全是二十來歲的男女。這兩天來,自己被邀請參觀了整個村寨,因為隨同的人很多,想著相同年紀的人才玩耍地來,因此沒有注意,今天仔細一想,這村寨里外根本就沒有其他年齡段的人!而且自己一直住在阿鳳家,她是一個人住的,夢芝并沒有看見過她的親人。這太不合理了,他們難道不會有生老病死的過程,繁衍后代的需要嗎?
難道這世界上真有長生不老的神仙?夢芝很是疑惑。
正在夢芝理不清自己思維的時候,前方圍了一大圈的人群里突然爆出了一陣一陣的大笑和掌聲,這不小的動靜將夢芝從自己的思緒中拉了出來,她走到人群中,只見一個嬌小的身影,是當地女子常見的打扮,卻在頭上帶了個花環,拿著一截樹枝在假模假式地比劃著,走位特別像戲臺上的武生,圍著的人看得津津有味。一個站定,頭一轉,這眉眼,不是這兩日夢芝擔心和苦尋的人,又會是誰?
“舒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