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是什么樣子?
——沒有灰色或過渡區域的鮮明,這是只剩兩種顏色的荒原。
那,有風聲嗎,有花開的聲音嗎?有清泉的聲音嗎?
——沒有,只有失敗者悔恨的吟唱。
你知道如何捕獵影子嗎?
——你偏要用實際的工具去抓一個虛無的東西嗎?
如果我用并不實際的感情呢……
夏月記得的,記得是小學三年級的時候,自己從一個兩三米的平臺上摔下來。當時拿著一只白色氣球,一個人仰著頭在拍呀拍,然后就摔下去,也不知道是頭先著地還是背先著地。總之那是她第一次有眼前一黑的暈倒體驗。最后她醒過來了,也不知道怎么醒的,總之就是前一秒還在黑暗里昏厥,后一秒就睜開了眼睛,看著天空明晃晃的太陽愣神。身上沒有一點傷,頭不疼,背不疼,腿……腿也不疼,只是難以啟齒的地方特別疼,撕裂一般疼。她有點奇怪,自己難道是劈著叉掉下去的?
這一疼就疼了三四天。第五天的時候她才覺得恢復稍微恢復正常,一個月后才沒有什么疼痛的感覺。當然,這件事情她沒敢告訴任何人。
三年級的時候,學校需要編排一個舞蹈節目,老師說自愿參加,由專業的舞蹈老師編舞,選中了的話還要代表學校參加電視臺舉辦的全省兒童舞蹈賽。她對穿著漂亮裙子在舞臺上跳舞很向往,第一次覺得這是課本上寫的機會。在老師問了三遍之后,她終于鼓起勇氣怯生生地舉起了手。然而報名的同學有很多,她們被集中到少年文化宮,由舞蹈老師選拔,周圍的小女孩大多參加過舞蹈培訓班,經過三輪初步的甄選后,她被淘汰了。
恍惚地回到家后,她沒有和爸爸媽媽說,這可能是第一次,她將一些心事壓在心里。晚上在自己的房間里,她對著鏡子將今天初選時老師教的動作全都重復了一遍。爸媽是不會同意她去跳舞的,之前她看見其他小朋友去學跳舞,也和他們說過,可是最后給她報了一個書法班,第二次提的時候給她報了個奧數班。之后她就知道了,再也沒向父母提過。
“不要再哭泣了?!币粋€聲音響起,低沉的男聲,很溫柔。
“誰,誰在說話?”她環顧四周,卻沒見著人。她之后常常想起那晚的聲音,她清楚地聽見了,準確到每一個字,像是能將心里突出的那根刺熨燙地服服帖帖,因為那聲音和語調在厚重與輕柔之間有個最好的分配。當然,當年幼小的她只是覺得聲音有無法形容的特別。
自那以后,她時常有一種錯覺,就是有什么人在暗中關注著她,保護著她。印象中小學校園還沒整改前很是漂亮,連接初中部的地方栽了一片不知名的樹木,那樹很高大,上面開著米粒一般大小的花,有時風一吹,地下就會落一層星星點點的碎花。在小小的夏月心里,那就是樹林,是全校最好看最神秘的地方。那時該他們值日打掃教室,等背著書包出教室的時候天已近晚,整個學校都沒什么人了,和小伙伴們走到那片樹林的時候,傍晚的風攜裹著比白日更馥郁的芳香飄滿四周。那時候的公共意識不是很強烈,頑皮的心思一起,就和幾個小伙伴決定去偷偷去爬樹。
爬到樹上也沒什么目的,不是為了摘花,純粹只是看見一棵樹就想爬著玩,那樹枝干從下到上交錯像外伸展著,像張開了懷抱待人往上撲。夏月對這些樹早有了覬覦之心,她沖到了最前面,選了一棵里面最高最大的樹。
“這棵是我的?!毕蚧锇閭冃贾约旱闹鳈唷K龑厣弦蝗?,開始握著樹干蹭蹭往上爬。
樹呀樹呀我把你種下,不怕風雨快快長大,長成綠的葉,開出紅的花,鳥來做窩猴子來爬我也來玩耍。
他們幾個邊唱著歌,邊往上爬,像是在冒險,越往上越覺得興奮,攀在離地幾米高的樹枝上,每一使力,滿樹的花就會掉下來,兜一臉。
“我比你高!”
“我還能更高!”
四五個個小人在樹上攀比著叫鬧著,打破了應有的平靜。也許是吵鬧的和攀爬的動靜太大,將巡視校園的工作人員發現了。
“什么人在那里爬樹!趕緊下來!”一個叔叔中氣十足的吼叫聲向樹林這邊傳來。
“被發現了!快點下去!”也不知是誰先反應過來,大家都急匆匆向下爬去。上樹容易下樹難,要一步一步地找落腳點,再扶著樹枝慢慢下,可是要被學校逮到爬樹多慘呀,夏月在那里手忙腳亂,她爬得最高,都快到這棵大樹的樹頂了,現在也是最難下去的一個。她往周圍看去,大家都顧不得安全飛快地滑下去,有一個男生甚至已經下去了,正在背書包?;艁y之間,她握住的一根樹枝被折斷了,“啪”地一聲脆響,她就覺得熟悉的失重感又出現了,甚至還沒得及反應,她就直直地摔在地上了,和地面接觸時產生了很大一聲悶響。
“哎呀,有人摔下去了!”有小伙伴驚叫起來。
夏月懵著腦袋,躺在地上,仰頭看見高高的樹尖,她掉落的地方樹枝花葉還在搖晃。
“有沒有摔到哪兒?”她看見穿保安衣服的叔叔跑過來抱起她,“有沒有哪兒疼?頭暈不暈?”
“疼是不疼,頭還有點暈暈的?!边@時下了樹的小伙伴都圍過來看她了,大家都一副擔心的樣子。
“你摔著腦袋了?”那叔叔馬上用手摸她的后腦勺,確認她沒什么事情后說到,“是下到下面才摔的吧?今天是你運氣好,要是從樹尖上掉下來,骨折殘廢都是輕的,嚴重的會摔壞腦袋,摔成個傻子?!庇终酒饋頉_著所有人訓斥道,“你們膽子也大,那么高的樹也敢爬!今天一個也別想走,全都跟我去辦公室!叫你們父母來領人!”
夏月站了起來,除了衣服上粘了點灰,身上落了些樹葉小花,什么傷都沒有。其他的小伙伴就沒那么好運了,有的手肘手腕劃傷了,有的衣服都被劃破了,總是,大家都狼狽得很,而且還要叫家長。
在辦公室里,大家聳拉著腦袋站成一排,那保安叔叔坐在對面冷著臉,訓了足足有半個小時,從安全常識到公共常識,從學校規章到社會公德。最后他拿了一張紙和一支筆放在辦公桌前,“現在把你們的年級,班級,你們的名字和班主任的名字寫上去,我會通知你們的班主任,讓她再請你們的家長過來領人。”
“叔叔我們錯了,可不可以放我們回去,我們再也不敢了。”夏月站在前排,很誠懇地請求到。年級可以說,班級和名字是絕對不能寫的,要寫了就可能會受到全班甚至全校的批評,還要請家長,完全不敢想象。
“我們再也不敢了?!贝蠹乙搽S聲附和到。
“你們不想寫?沒關系,今天晚上我值班,不寫的話就在這里站通宵,明天早上我再把你們交到老師辦公室去,讓你們的班主任來認領?!彼f完后站起來,“我現在還要去全校巡查,待會再回來,走之前我會把這個門鎖起來,要么寫下來,要么站通宵,你們自己選?!?
他一走,果然將門關了起來。耽擱了這么長時間,外面肯定已經天黑了,這是夏月第一次受這么大的威脅恐嚇,和旁邊的一個女孩哇哇大哭起來。幾個男生卻笑了起來,他們跑到門口去看情況,發現果然是騙他們的,那個門是掩著的,但根本沒有上鎖。
既然如此,還等什么,大家呼啦一下全跑出去了,一口氣跑出校門后才停下來歡呼。外面果然已經黑了,路燈和街道旁店鋪的燈光都暖暖地亮著。大家約定不能將這件事情告訴家長和老師。
“夏月,你摔下來的聲音好大一聲,真的沒事嗎?”
“沒有呀,渾身上下都不疼。”
她從樹上掉下來的時候,其他人都在手忙腳亂地下樹,也沒人看見她是怎么摔下來的。連她自己都覺得神奇。
那時的夏月像個野小子,和小伙伴們做了好多冒險的游戲。爬樹只是其中一件,經過這件事情后,她不再爬樹了,樹爬不了,但擋不住還有其他危險的游戲。
周末時,大家愛到房頂上玩,玩什么呢,就是像現在的跑酷,從一棟樓房的房頂到另一棟樓的房頂。是老房子,樓不高,三四層,10米左右,兩棟房子屋頂的距離大概有兩米。另一棟房子的屋頂是沒有路徑上去的,面積很大,上面長滿了青苔和野草,那野草綠油油的十分好看,比水泥地有趣得多,還可以玩過家家。大家就想了個辦法,將別人堆砌在屋頂的長木板搭在兩棟樓之間,做成了一個簡易的橋梁,為了安全,還拓寬了距離,多放了兩塊。
于是大家就大著膽子,在這個高空的簡易棧橋上跑來跑去,將那邊的野草采到這邊來。開始搭橋是為了過家家,后來逐漸演變成了比膽量的游戲。因為兩棟房子有落差,這邊有護欄上,而那邊沒有護欄,所以木板搭上去是傾斜的,有一個大概35度的坡度,因此膽大的人才敢在上面行走。輪到她的時候,這些退化了原本顏色的木板已經被其他人來來回回跑了很多趟了。夏月站在一塊磚寬度的護欄上往下看,覺得有點暈眩,在其他伙伴的起哄下,試探地伸出一只腳踏了一踏,薄薄的木板沒固定也沒平放,踩一下搖晃一下,不過來回了那么多趟都沒問題,她也一定不會有事的。深吸一口氣,夏月正準備一口氣沖到對面的終點時,“停住!”一個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這個聲音有點耳熟,像是不容反駁的絕對命令,夏月反射性地收回了腳,這時前面有一塊木板毫無預兆地從中間斷開,掉落進了兩棟樓之間的水泥小巷里,一會脆響從底下傳了上來。
夏月就這樣長大了,到十二三歲的時候,身上沒有一點往日瘋孩子的影子,成了個有心事的安靜淑女了。長得雖不是花容月貌,但還是挺好看,每次班花的候選人中都有她的名字。
這么多年,她過得一直很安全,自從那次拍著氣球從平臺掉下去沒有受傷后,她像獲得了什么安全技能,提醒的聲音總在關鍵的時候出現,要么就是摔了絆了也不會受傷。她坐過黑車,走過夜路,爬過險峰,甚至一個人背包穿過叢林,從來都是順風順水,從未遇見什么壞人,從沒迷路受困,也沒有受過什么大傷。
唯一遺憾的就是,她從未有過追求者。就像是受了什么詛咒,她直到二十多歲都沒有談過戀愛。所有人都覺得她不錯,性格也不錯,可就是沒有人追求,而臉皮薄的她,也一直沒有遇到過能讓她放下矜持勇敢表白的男性。
而且……
“夏月,你不要看著我笑,總笑得我心里毛毛的。”好的,她可以不笑。
“夏月是不錯,長得不錯性格也不錯,可我就是沒有追她的想法,可能就是不喜歡這類型吧?!焙冒桑梢愿模┲?,言行舉止上都模仿著班里最受歡迎的女生。可是依然無人問津,她也覺得自己不能堅持下去,這類的模仿讓她難受,還是做回了原來的自己。最后她想通了,沒人追求也沒關系,她一直覺得自己身邊有個如影子般跟隨著的守護者,這樣也不錯。那個低沉溫柔的聲音一直沒變,只是童年事出現的頻率表高,而現在出現的頻率低而已。
夏月愛上了攝影,這個可以將自己看到的和內心想法展示出來的一個窗口。直到有一次,她去一個省市比較有名的寺院拍攝周邊時,遇到了轉機。
因為是有名的寺廟,又是建在鬧市,周圍的街道上有許多看手相的算命先生,男男女女,坐在樹蔭處,掛一張寫著“看相”的紙牌,看著過往的行人吆喝兩聲,一看就覺得是江湖騙子。
她正背著自己的單反往這街道一走,這招呼聲就像潮水一樣把她淹沒,那些先生殷切的
目光死死盯著她,只差沒動手拖人了。
“小姑娘,要不要看個手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