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的血從慕千傷的臉上一點一點的滑落，留下蜿蜒的血痕，稚嫩的小臉有些可憎，也有些可悲。

他的眼神雖有著些許的空洞，但更多的卻是駭然，駭然的看著他不遠處的另一個人，一個被血染透了的人。

那人也是一個孩童，一個比慕千傷還要小上些許的孩童。柔嫩的臉龐看起來有些像女孩子，身上的衣服雖有些臟，卻是穿的整整齊齊。

他是蘭如心，一個慕千傷認識似乎又不認識的蘭如心。

蘭如心半跪在地上不停的喘著氣，但他的表情卻很冰冷，冰冷的似乎要凍住還在他臉上下滑的血液一般。他的眼神亦同寒冰，冰冷的看著在他面前倒下的博腿乞丐。

此時的跛腿乞丐依舊保持著那副兇狠的神情，他的臉已經逐漸失去了血色，脖頸間碩大的豁口正在一點一點帶走他身體里殘留的血液。

他死了，死的已經不能再死，可悲的是只怕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已經死去。

“你..殺了..他？”

慕千傷稚嫩的嗓音顫抖的將這句話說了出來，每一個字都毫不掩飾的流露著他的恐懼，這份恐懼甚至讓他忘記了逃走的瘦小乞丐和還在廟中的年長乞丐。

此時他的世界里只有眼前的死尸，以及那個讓他極為陌生的蘭如心。

慕千傷不知道只是一個孩童的蘭如心究竟是怎樣讓一個成年人一擊斃命的，他此時也顧不上關心這個。他滿腦子想的都是蘭如心殺人了，他殺人了。

殺人，一個多么近又多么遠的詞匯啊。近到不過在數月前鑄劍山莊滿門慘遭殺害，遠到慕千傷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時候會再遇到這個詞。

慕千傷從小生活在一個沒有殺戮的世界里，父親一直告訴他殺戮即為惡，而惡人將為他人所不恥，為他人所恨，也會為自己和家人帶來極大的悲痛。

他不是沒想過殺人，但他唯一想殺的只有黑衣人，為自己的父兄還有叔叔伯伯們報仇。

哪怕慕千傷為了自己心中的仇恨想要殺掉那些黑衣人，可他知道那是很遙遠的事情。不說要打探到那些黑衣人的下落，光是要練好武功找他們報仇也不是短短幾年內就能做到的。

他只能將這份殺意埋在心底，除此之外他只想和蘭如心兩個人活下去。哪怕在面臨這些惡丐時，幼小的他已經聞到了死亡的氣息，他也沒想過要殺掉他們。

即使察覺到自己會死，他小小的腦袋里想的也不是自己死了就沒人為鑄劍山莊報仇，而是想著自己這樣做便可能讓蘭如心活下去這一切便值得了。

結果他沒死，死掉的是那個惡丐。殺掉惡丐的人卻是蘭如心，劫后余生他卻一點都開心不起來。

他看著已經被血染透了的蘭如心，那張熟悉的臉龐卻在此刻變的極為陌生，還有些微微顫抖的身軀卻讓他覺得恐懼以及…心痛。

這種感覺就好似他的五臟六腑被揉成了一團，腦袋里懵懵的，肚子里翻江倒海般難受。他喘不上氣，一張口就感覺有什么東西會從自己的嘴里涌出一般。

盡管如此，慕千傷還是忍住這一切開口了。他多么希望自己能從蘭如心的口中聽到不是兩個字，他多么希望蘭如心此刻會站起身來向以往一樣冷冰冰的教訓自己。

蘭如心沒有回答，他的表情依舊冰冷就好似沒聽見慕千傷的聲音一樣，可他卻別過了頭似是默認。

“哇！”

這一刻慕千傷終究是忍不住，張口便嘔吐起來。可悲的是好幾天沒吃東西的他甚至是連胃液都吐不出，只能哇哇干嘔。

“快讓開！”

蘭如心突然起身嘶吼道，話語里滿是焦急，或許是因為太急，以至于嗓音都有些嘶啞。

慕千傷此時本就已經嘔的全身無力，就連意識都像似被吐出了身外，跟著他只覺得自己的腦袋像是挨了一錘子似的，還來不及感受疼痛便眼前一黑便沒了意識。

失去意識前他隱約覺得自己似乎是飛了起來，他看見蘭如心掙扎的奔向他，冰冷的表情早已不知去了哪里，只有焦急與不安。是錯覺嗎，他從沒見過這樣的蘭如心，從來沒有。

慕千傷的確是飛了，被人打飛的。不過打他的不是錘子，而是一只手，手的主人是年長的乞丐。

此時的他怒目圓瞪，面皮抽搐不止，不是因為他病了，而是他已經怒到了極點。骯臟不堪的手上青筋畢露，正死死的抓住蘭如心的脖子。

究竟發生了什么，蘭如心自己都不敢相信先前所發生的一幕。當他側過頭時，耳邊卻聽到一陣破空之聲。

跟著他就看見那年長乞丐竟以極快的速度來到慕千傷身旁一掌便把他打飛，接著他伸手一抓自己便被他抓住脖子提到了空中。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快到蘭如心只是站起身來便發生了。那一只骯臟的手此時如同老虎鉗子一般，掐的蘭如心一點氣都喘不上來。

莫說蘭如心此刻虛弱的已經沒了半點力氣，就算他好好的也決計不能與這只手的主人所抗衡。

“不…可…能”

蘭如心拼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將這幾個字擠出來，此刻這幾個字不僅僅是疑惑，還有他的絕望。

正因為他與這幾個惡丐交過手，所以他知道這幾個惡丐的水平。那老三完完全全就是個仗勢欺人的家伙，半點武功都不會，并且因為是乞丐甚至比尋常人要弱上一些。至于老二，雖有幾手江湖把式也只是比尋常人強上那么一些。

這老大本就和老二差不多，否則當時蘭如心不可能與他們糾纏那么久并引來黃陸。若當時老大展露出此時的身手，莫說與他們三人糾纏，只怕不消一時自己和慕千傷便會被這老大給廢掉，更不說引來黃陸了。

蘭如心起身的那一刻便已經決定要殺掉這三個惡丐，雖然自己有病在身，但若能出其不意使出全部的力量那么殺掉其中一個還是有可能的。

只要他們少一個人，自己和慕千傷兩人逃跑的機會將大增。也確實如他所料，在全力使出慕老爺所賜的小匕首之后，他成功的殺掉了老二。

更難得的是那老三似乎是受到了驚嚇逃跑了，雖然已經力竭但只剩一個老大根本無法留下他和慕千傷。

眼看這必死之局已經走到最后，卻不想這老大竟有這等實力，硬生生的將蘭如心從希望打進了絕望之中。

“哈哈哈哈哈！”

年長乞丐怒極而笑，然后猛的瞪住蘭如心。此時的他一點都不像一個乞丐，更像是一個惡鬼，一個要吃人的惡鬼。

“不可能？我親弟弟都死在了你這樣的小鬼手里，還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提到親弟弟三個字時乞丐的手更用力了，并不是刻意為之。也正是因為意識到這一點，他抓著蘭如心脖子的手稍微松了一松。

蘭如心也因為親弟弟這三個字瞪大了眼睛，他和慕千傷在這九拳鎮已有數月，自然是免不得打聽一下和二人有所怨隙的惡丐。

據他所知這老大和老二都是從外地流落至此，至于那老三是本地的一個痞子，三人因臭味相投方才一起作惡。有時候雖過分，卻又不觸及底線，是以大家只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可此時這老大竟說那死掉的老二是他的親弟弟，那么他們為什么要隱藏這層關系，這老大如此身手又何必當一個乞丐。

他們又為何找自己和慕千傷麻煩，他如此身手就算打不贏黃陸帶著他弟弟逃跑還是可以做到的，但他卻眼睜睜看著黃陸打斷自己弟弟腿，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么？

“你有很多疑惑吧？放心，我會慢慢解答你的疑惑。你殺了我弟弟，我不會讓你死的那么痛快。”

乞丐臉上露出殘忍的笑容，一步一步走向慕千傷后對蘭如心說道：“你很在乎那小子是吧，那么我就先當著你的面將他的手腳指一根根斬斷，然后割掉他的舌頭，縫起他的嘴巴，眼里灌上鉛水，想必這比用在你身上會更讓你痛苦吧。”

“邊炮制這小子我也會一邊解答你的疑惑，我是不是很善良呢，哪怕是對我的殺弟仇人。”

“求..求..”

哪怕惡丐手上松了些力道也只是讓蘭如心不會太快死掉而已，可要說話卻是極難的。只要一張嘴一陣強烈的眩暈感便會直襲頭部，讓他隨時都會失去意識。

惡丐說的話只是聽便讓蘭如心感到背脊發麻，那畫面他更是想都不敢想，因為那里只有令人絕望的恐懼。

所以他只能拼盡全身的力氣去掙扎，他可以死，他絕不能然慕千傷受到那樣的對待。

動不了，身體就像不是自己的，根本不聽自己的使喚。那不愿意想象的畫面一點一點鉆進蘭如心的腦子，恐懼如同一把鋸子，來回拉扯著蘭如心幼小的神經。

不爭氣的眼淚從眼眶中流出，他怕了，這是自打他有意識以來第二次這樣害怕，第一次是當他發現自己被遺棄在一個骯臟的臭水溝里時。

他服軟了，他想乞求惡丐，無論他把自己怎么樣都可以，但他不能動慕千傷。可這一切終究是徒勞，惡丐手稍微一用力，蘭如心的話便被掐了回去。

“求我？哼！若不是因為你兩小子，我弟弟用得著丟一條腿？本來黃陸死的時候我就應該下定決心先廢了你兩，若不是因為…”

“因為什么？”

蘭如心在心中問到，惡丐說到這里一動也不動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似的。

不知為什么，蘭如心感覺惡丐手中的力道似乎小了不少。蘭如心又試著掙扎起來，這一動之下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

惡丐的頭像個皮球一樣從脖子上滾了下去，脖口處噴出的血柱將蘭如心徹徹底底染成了一個血人。

這不可思議的一幕令蘭如心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他猛吸一口氣。卻不想因為缺氣太久加之身體虛弱，這一口氣如同烈性炸藥一般直沖頭頂，一下子就剝奪了他的意識。

在他失去意識前，他隱約間看到紅色裙擺，聽到一個如同鈴音般的聲音。

“因為你的話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