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章一百八十八:宸日
- 瑰冠
- 唯氏明空
- 2206字
- 2019-08-31 16:50:08
夜色包裹上亞歷山大宮的宮墻,幽深的紫染上寂靜的黑,平添幾分蕭索與冷凝,圖麗·凱麥忒的侍女聽見圖麗的房間傳來令人不安的動靜,她顧不得披上晨衣,就躡手躡腳的推開里間。與她料想的不同,并沒有什么為非作歹之人潛入,而是她的女主人輾轉反側,汗水從額角流進鬢發,在床外透進的月光下,清晰可見她眉頭緊鎖,一副深陷噩夢的樣子。
侍女放下心來,習以為常的替圖麗掖好被角,這是圖麗·凱麥忒的業障,她生來就能窺探非凡人領域的秘密。但每當這個時候,她的夢境都會無比痛苦,因為這是代價,祭司們預言中能夠觸及世界的命運的女孩才能的代價。
半夢半醒之間,圖麗迎風而起,和她入眠時已然蘇醒的漫天星斗不同,此時她正迎著一團烈日,正午十分,明明不是盛夏,明明太陽高度角不是九十度,可這時明晃晃強撐開圖麗眼皮的霸道太陽不講道理的閃耀,宣誓著它既是規則。
圖麗離艷陽越來越進,她渾身上下都被灼傷,汗腺飛速的運作但起不了作用,干渴之意從嗓子眼直通胃部,即便如此,她也按耐不住飛向它的沖動,如果可以擁抱太陽,即使失去生命,她也在所不惜。圖麗六度奔向太陽,第一次,她被紫外線射滅雙目的閃爍,直通腦后,第二次,她被熱流當胸刺穿,第三次,她的脖頸、雙腕與雙膝撕裂開來,第四次,她自己將陽光的碎刃扎進左腕,第五次,她想逃跑又被烈焰吞噬,第六次,她退無可退,于是義無反顧沖向焰心。第七次,第七次她冷眼旁觀,看著自己六度被太陽吞噬。
那輪明日,被泛著柔和而強勢光暈的日輪環繞,于天際劃出顯眼的軌道。它在日輪的擁抱中自轉,循著上一周遺存的軌道公轉。命運的日輪對它無可奈何,它又遵循應有的軌道旋轉。圖麗想離它更近些,卻被太陽風暴醞釀的氣流吹遠,奇怪,無論是經驗還是圖麗的天賦都告訴她,沒有任何有跡可循的存在能夠逃離她的觀測,然而,這輪明日,何其倔強而沒有道理的將她排斥。圖麗無力,只好任氣流擺布,遠離耀眼的瘋狂。
圖麗一路飛落云端,她看到依中軸線展開的令人嘆為觀止的建筑群,雕梁畫棟,飛檐斗拱,琉璃金瓦,林立紅墻。圖麗掠過山河塔,沿平坦寬闊的宮道一路向前,她知道自己要去哪,她對此毫無疑問。她躍過目的地前最后一道宮墻,那里的浩瀚人海讓一貫獨來獨往的圖麗很不舒服,但她的直覺告訴她,她絕不能離開。然后,她的目光定格了。
如果要強行給“好看的臉”這個概念下設具體條件,每個人的標準可能大相徑庭。可是當任何一個人將他的那個標準套用到圖麗眼中的這個女孩身上,那他極有可能覺得她不合格,因為她所擁有的外貌特點總有幾條讓她人難以接受。她高聳而挺拔的鼻梁,已經遠遠超過“高挑鼻梁”這四個字能帶來的美感,用“龍準”來形容更為合適;她皿起嘴唇也不能掩飾它和嘴若含丹相去甚遠,因為那是兩片厚唇;她眉峰高起,兩筆沖天如張開的雙翼;如果有薄薄一層劉海門簾式的耷拉在那寬闊隆起的額頭上,一定會顯得拖泥帶水,所以,額頭的主人干脆裁去額發,讓它暴露在所有人面前;鳳眸順眉翼挑起,目巨睛明,有著這張臉上最為大眾審美所接受的形狀,可惜,現在它們因主人年齡所限能透露出的過度凌厲與威嚴,以及隱藏不住的過于耀眼炫目的智慧,而在她以后的人生里,漸漸浮現的城府和沉穩豐富了炎天宸這個人和外界交流的窗口,將她塑造成杰出的統治者。
她今日一身玄青,點綴以明黃,淺絳,假冠(1)九旒,但每旒串玉珠十二顆。衣錦間游龍戲凰,盤旋飛舞;日月星辰,交相輝映;山川萬里,拔地奔騰;蟲鳥魚獸,生生不息。可這般錦衣華服,釧鐲釵環堆砌,卻不顯偏俗,仿若生來就契合這般裝飾,不為美艷,且絲毫沒有美艷,只為華貴。她的氣質與高貴,撐得起這所有一切繁華似錦。
真真奇哉怪也,何等宏大之場合,多少人杰聚集于此,可這氣派場子,英雄豪杰,全成了這坐在皇座一側次席一十三歲小丫頭的陪襯,竟無一人氣勢高過她。更怪之處,所有人,無論是圖麗還是那些頭戴九旒冕的袞冕大人們(2),亦或是觀禮友邦來使,無一人以之為怪。怪中之怪,那一百二十級玉階之上,端坐著的中年女子,合該是全場真正中心的女子,那一身大絳玄墨大裘冕(3),頭戴十二旒冕的真龍天子面上沒有絲毫不虞,目光中滿是驕傲,唯有一絲憐惜,半分心疼。
圖麗靠近那耀眼的女孩,淚水涌出眼眶,她愈是接近眼淚愈是止無可止,她的眼淚不是為自己而流。她嘶吼出聲,她想提醒面前的人,不要朝那連她都無法窺探但可以預見的艱難未來行進,只要你愿意,你可以過的很輕松,很成功。這一瞬,物理上隔著一汪中央海的她們對視,耀眼的女孩決絕而殘忍的無視她的建議。
圖麗猛然驚醒,她抬手捂住面頰,讓瞳孔適應黑暗的變化,殘淚從指縫落入嘴角,有著淡淡的咸味。等到眼睛適應了黑暗,圖麗起身,她不想打擾侍女休息,也不認為她這個時候能對自己有所助益。她走向臥室一角的小神龕,這是亞歷山大皇儲體貼并尊重琴友的信仰特別置辦的,供奉著庇佑凱麥忒數千年的六位主神。
圖麗謙恭的跪下祝禱,她向凱麥忒造物神發問,他是否覺察曾經創造超出掌控的個體,造物神回應:不曾。她向命運女神發問,是否所有人類都是她手中那匹織不盡的流光錦中線,命運女神回應:不是。她向歷史之神發問,他的車輪是否承載世間一切前進的腳步,歷史之神回應:是的。
于是圖麗心中有數,她認為這不是結束,相隔千里,她沒有當面聽到回應,她有必要也計劃,面對面親口去問一次。夢魘不是她的業障,她真正的業障是能看到非人的領域,但大多時候,她悲天憫人的本性都會被當成多管閑事。這次,她由衷的希望,也從未如此懇切的期望,她的努力可以起到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