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棄兒 (2)
- 橋(中小學生必讀叢書)
- 蕭紅
- 4399字
- 2013-08-02 23:39:52
晚間當芹和英夫人坐在屋里的時候,英夫人搖著頭,臉上表演著不統一的笑,盡量的把聲音委婉,向芹不知說了些什么。大概是白天被非看到芹和蓓力在中央大街走的事情。
芹和蓓力照樣在街上繞了一周,蓓力還是和每天一樣要挽著她跑。芹不知為了什么兩條腿不愿意活動,心又不耐煩!兩星期前住在旅館的心情又將萌動起來,她心上的煙霧剛退去不久又像給罩上了。她手玩弄著蓓力的衣扣,眼睛垂著,頭低下去:“我真不知這是什么意思,我們衣裳襤褸,就連在街上走的資格也沒有了!”
蓓力不明白這話是對誰發的,他遲鈍而又靈巧地問:“怎么?”
芹在學話說:“英說——你們不要在街上走去,在家里可以隨便,街上的人太多,很不好看呢!人家講究著很不好呢。你們不知道嗎?在這街上我們認識許多朋友,誰都知道你們是住在我家的,假設你們若是不住在我家,好看與不好看,我都不管的?!鼻墼谕媾驴?。
蓓力的眼睛又在放射金剛石般的光,他的心就像被玩弄著的衣扣一樣,在焦煩著。他把拳頭捏得緊緊的,向著自己的頭部打去。芹給他揉。蓓力的臉紅了,他的心懺悔。
“富人窮人,窮人不許戀愛?”
方才他們心中的焦煩退去了,坐在街頭的木凳上。她若感到涼,只有一個方法,她把頭埋在蓓力上衣的前襟里。
公園被水淹沒以后,只有一個紅電燈在那個無人的地方自己燃燒。秋天的夜里,紅燈在密結的樹梢下面,樹梢沉沉的,好像在靜止的海上面發現了螢火蟲似的,他們笑著,跳著,拍著手,每夜都是來向著這螢火蟲在叫跳一回……
她現在不拍手了,只是按著肚子,蓓力把她扶回去。當上樓梯的時候,她的眼淚被拋在黑暗里。
非對芹和蓓力有點兩樣,上次英夫人的講話,可以證明是非說的。
非搬走了,這里的房子留給他岳母住,被褥全拿走了。芹在土炕上,枕著包袱睡。在土炕上睡了僅僅兩夜,她肚子疼得厲害。她臥在土炕上,蓓力也不上街了,他蹲在地板上,下頦枕炕沿,守著她。這是兩個雛鴿,兩個被折了巢窠的雛鴿。只有這兩個鴿子才會互相了解,真的幫助,因為饑寒迫在他們身上是同樣的份量。
芹肚子疼得更厲害了,在土炕上滾成個泥人了。蓓力沒有戴帽子,跑下樓去,外邊是落著陰冷的秋雨。兩點鐘過了蓓力不見回來,芹在土炕上繼續自己滾的工作。外邊的雨落得大了。三點鐘也過了,蓓力還是不回來,芹只想撕破自己的肚子,外面的雨聲她聽不到了。
蓓力在小樹下跑,雨在天空跑,鋪著石頭的路,雨的線在上面翻飛,雨就像要把石頭壓碎似的,石頭又非反抗到底不可。穿過一條街,又一條街,穿過一片雨又一片雨,他衣袋里仍然是空著,被雨淋得他就和水雞同樣。
走進大門了,他的心飛上樓去,在撫慰著芹,這是誰也看不見的事。芹野獸瘋狂般的尖叫聲,從窗口射下來,經過成排的雨線,壓倒雨的響聲,卻實實在在,牢牢固固,箭般地插在蓓力的心上了。
蓓力帶著這只箭追上樓去,他以為芹是完了,是在發著最后的嘶叫。芹肚子疼得半昏了,她無知覺地拉住蓓力的手,她在土炕抓的泥土,和蓓力帶的雨水相合。
蓓力的臉色慘白,他又把方才向非借的一元車錢送芹入醫院的影子想了一遍:“慢慢有辦法,過幾天,不忙?!彼窒耄骸斑@是朋友應該說的話嗎?我明白了,我和非經濟不平等,不能算是朋友?!?
任是芹怎樣嚎叫,他最終離開她下樓去,雨是淘天地落下來。
十一
芹肚子痛得不知人事,在土炕上滾得不成人樣了,臉和白紙一個樣,痛得稍輕些,她爬下地來,想喝一杯水。茶杯剛拿在手里,又痛得不能耐了,杯子摔在地板上。杯子碎了,那個黃臉大眼睛非的岳母跟著聲響走進來,嘴里羅嗦著:“也太不成樣子了,我們這里倒不是開的旅館,隨便誰都住在這里?!?
芹聽不清誰在說話,把肚子壓在炕上,要把小物件從肚皮擠出來,這種痛法簡直是絞著腸子,她的腸子像被抽斷一樣。她流著汗,也流著淚。
十二
芹像鬼一個樣,在馬車上囚著,經過公園,經過公園的馬戲場,走黑暗的途徑。蓓力緊抱住她?,F在她對蓓力只有厭煩,對于街上的每個行人都只有厭煩,她扯著頭發,在蓓力的懷中掙扎。她恨不能一步飛到醫院,但是,馬卻不愿意前進,在水中一勁打旋轉。蓓力開始驚惶,他說話的聲音和平時兩樣:“這里的水特別深呵,走下陰溝去會危險?!彼滤?,拉住馬勒,在水里前進著。
芹十分無能地臥在車里,好像一個齟齬的包袱或是一個垃圾箱。
一幅沉痛的悲壯的受壓迫的人物映畫在明月下,在秋光里;渲染得更加悲壯,更加沉痛了。
鐵欄棚的門關著,門口沒有電燈,黑森森的,大概醫院是關了門了。蓓力前去打門,芹的心希望和失望在絞跳著。
十三
馬車又把她載回來了,又經過公園,又經過馬戲場,芹肚子痛得像輕了一點。她看到馬戲場的大象,笨重地在玩著自己的鼻子,分明清晰的她又有心思向蓓力尋話說:“你看見大象笨得多乖。”
蓓力一天沒得吃飯,現在他看芹像小孩子似的開著心,他心里又是笑又是氣。
車回到原處了,蓓力盡他所有借到的五角錢給了車夫。蓓力就像疾風暴雨里的白菜一樣,風雨過了,他又扶著芹踏上樓梯,他心里想著得一月后才到日子嗎?那時候一定能想法借到十五元住院費。蓓力才想起來給芹把破被子鋪在炕上。她倒在被上,手指在整著蓬亂的頭發。蓓力要脫下濕透的鞋子,吻了她一下,到外房去了。
又有一陣呻吟聲蓓力聽到了,趕到內房去,蓓力第一條視線射到芹的身上,芹的臉已是慘白得和鉛鍋一樣。他明白她的肚子不痛是心理作用,盡力相信方才醫生談的,再過一個月那也說不準。
十四
他不借,也不打算,他明白現代的一切事情惟有蠻橫,用不到講道理,所以第二次他把芹送到醫院的時候,雖然他是沒有住院費,芹結果是強住到醫院里。
在三等產婦室,芹迷沉地睡了兩天了,總是夢著馬車在水里打轉的事情。半夜醒來的時候,急得汗水染透了衾枕。她身體過于疲乏。精神也隨之疲乏,對于什么事情都不大關心。對于蓓力,對于全世界的一切,全是一樣,蓓力來時,坐在小凳上談幾句不關緊要的話。他一走,芹又合攏起眼睛來。
三天了,芹夜間不能睡著,奶子脹得硬,里面像盛滿了什么似的,只聽她嚷著奶子痛,但沒聽她詢問過關于孩子的話。
產婦室里擺著五張大床,睡著三個產婦,那邊空著五張小床。看護婦給推過一個來,靠近挨著窗口的那個產婦,又一個挨—近別一個產婦。她們聽到推小床的聲音,把頭露出被子外面,臉上都帶著同樣的不可抑止、新奇的笑容,就好像看到自己的小娃娃在床里睡著的小臉一樣。她們并不向看護婦問一句話,怕羞似的臉紅著,只是默默地在預備熱情,期待她們親手造成的小動物與自己第一次見面。
第三個床看護婦推向芹的方向走來,芹的心開始跳動,就像個意外的消息傳了來。手在搖動:“不要!不……不要……我不要呀!”她的聲音里母子之情就像一條不能折斷的鋼絲被她折斷了,她滿身在抖顫。
十五
滿墻瀉著秋夜的月光,夜深,人靜,只是隔壁小孩子在哭著。
孩子生下來哭了五天了躺在冰涼的板桌上,漲水后的蚊蟲成群片地從氣窗擠進來,在小孩的臉上身上爬行。他全身冰冰,他整天整夜的哭。冷嗎?餓嗎?生下來就沒有媽媽的孩子誰去管她呢?
月光照了滿墻,墻上閃著一個影子,影子抖顫著。芹挨下床去,臉伏在有月光的墻上——小寶寶,不要哭了,媽媽不是來抱你了嗎?凍得這樣冰呵,我可憐的孩子!
孩子咳嗽的聲音,把芹伏在壁上的臉移動了,她跳上床去,她扯著自己的頭發,用拳頭痛打自己的頭蓋。真個自私的東西,成千成萬的小孩在哭怎么就聽不見呢?成千成萬的小孩餓死了,怎么看不見呢?比小孩更有用的大人也都餓死了,自己也快餓死了,這都看不見,真是個自私的東西!
睡熟的芹在夢里又活動著,芹夢著蓓力到床邊抱起她,就跑了,跳過墻壁,院費也沒交,孩子也不要了。聽說后來小孩給院長當了丫環,被院長打死了。孩子在隔壁還是哭著,哭得時間太長了,那孩子作嘔,芹被驚醒,慌張地迷惑地趕下床去。她以為院長在殺害她的孩子,只見影子在壁上一閃,她昏倒了。
秋天的夜在寂寞地流,每個房間瀉著雪白的月光,墻壁這邊地板上倒著媽媽的身體。那邊的孩子在哭著媽媽,只隔一道墻壁,母子之情就永久相隔了。
十六
身穿白長衫三十多歲的女人,她黃臉上涂著白粉,粉下隱現黃黑的斑點,坐在芹的床沿。女人煩絮地向芹問些瑣碎的話,別的產婦凄然地在靜聽。
芹一看見她們這種臉,就像針一樣在突刺著自己的心。“請抱去吧,不要再說別的話了。”她把頭用被蒙起,她再不能抑止,這是什么眼淚呢?在被里橫流。
兩個產婦受了感動似的也用手揉著眼睛,坐在床沿的女人說:“誰的孩子,誰也舍不得,我不能做這母子兩離的事?!迸说纳碜优ち艘慌?。
芹像被什么人要挾似的,把頭上的被掀開,面上笑著,眼淚和笑容凝結的笑著:“我舍得,小孩子沒有用處。你把她抱去吧。”
小孩子在隔壁睡,一點都不知道,親生她的媽媽把她給別人了。
那個女人站起來到隔壁去了,看護婦向那個女人在講,一面流淚:“小孩子生下來六天了,連媽媽的面都沒得見,整天整夜地哭,喂她牛奶她不吃,她媽媽的奶脹得痛都擠扔了。唉,不知為什么,聽說孩子的爸爸還很有錢呢!這個女人真怪,連有錢的丈夫都不愿嫁?!?
那個女人同情著。看護婦說:“這小臉多么冷清,真是個生下來就招人可憐的孩子?!毙『⒆颖凰齻兠餍蚜耍拿尜N到別人的手掌,以為是媽媽的手掌,她撒怨地哭了起來。
過了半個鐘頭,小孩子將來的媽媽,挾著紅包袱滿臉歡喜地踏上醫院的石階。
包袱里的小被褥給孩子包好,經過穿道,經過產婦室的門前,經過產婦室的媽媽,小孩跟著生人走了,走下石階了。
產婦室里的媽媽什么也沒看見,只聽見一陣噪雜的聲音啊!
十七
當芹告訴蓓力孩子給人家抱去了的時候,她剛強的沉毅的眼睛把蓓力給怔住了,他只是安定地聽著:“這回我們沒有掛礙了,丟掉一個小孩是有多數小孩要獲救的目的達到了。現在當前的問題就是住院費?!?
蓓力握緊芹的手,他想——芹是個時代的女人,真想得開,一定是我將來忠實的伙伴!他的血在沸騰。
每天當蓓力走出醫院時,庶務都是向他索院費,蓓力早就放下沒有院費的決心了,所以他第二次又挾著那件制服到當鋪去,預備芹出院的車錢。
他的制服早就被老鼠在床下給咬破了,現在就連這件可希望的制服,也沒有希望了。
蓓力為了五角錢,開始奔波。
十八
芹住在醫院快是三個星期了!同室的產婦,來一個住一個星期抱著小孩走了,現在僅留她一個人在產婦室里,院長不向她要院費了,只希望她出院好了。但是她出院沒有車錢沒有夾衣,最要緊的她沒有錢租房子。
芹一個人住在產婦室里,整夜的幽靜,只有她一個人享受窗上大樹招搖細碎的月影,滿墻走著,滿地走著。她想起來母親死去的時候,自己還是小孩子,睡在祖父的身旁,不也是看著夜里窗口的樹影么?現在祖父走進墳墓去了,自己離家鄉已三年了,時間一過什么事情都消滅了。
窗外的樹風唱著幽靜的曲子,芹聽到隔院的雞鳴聲了。
十九
產婦們都是抱著小孩坐著汽車或是馬車一個個出院了,現在芹也是出院了。她沒有小孩也沒有汽車,只有眼前的一條大街要她走,就像一片荒田要她開拔一樣。
蓓力好像個助手似的在眼前引導著。
他們這一雙影子,一雙剛強的影子,又開始向人林里去邁進。
(作于1934年4月18日,哈爾濱,發表于同年5月6日至17日《大同報》副刊《大同俱樂部》,署名俏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