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北中國 (2)
- 橋(中小學生必讀叢書)
- 蕭紅
- 4212字
- 2013-08-02 23:39:52
尤其是在曠野上,遠遠地一望,白茫茫的,簡直是—片白色的大化石。曠野上遠處若有一個人走著,就像一個黑點在移動著似的;近處若有人走著,就好像一個影子在走著似的。
在這下雪的天氣里是很奇怪的,遠處都近,近的反而遠了,比方旁邊有人說話,那聲音不如平時響亮。遠處若有一點聲音,那聲音就好像在耳朵旁邊似的。
所以那遠處伐樹的聲音,當他們兩個一休息下來的時候,他們就聽見了。
因為太遠了,那拉鋸的“扔扔”的聲音不很大,好像隔了不少的村莊,而聽到那最后的音響似的,似有似無的。假若在記憶里邊沒有那伐樹的事情,那就根本不知道那是伐樹的聲音了。或者根本就聽不見。
“一百多棵樹。”因為他們心里想著,那個地方原來有一百多棵樹。
在晴天里往那邊是看得見那片樹的,在下雪的天里就有些看不見了,只聽得不知道什么地方“扔、扔、扔、扔”。他們一想,就定是那伐樹的聲音了。
他們聽了一會,他們說:
“百多棵樹,煙消火滅了,耿大先生想兒子想瘋了。”
“一年不如一年了,完了,完了。”
櫻桃樹不結櫻桃了,玫瑰樹不開花了。泥大墻倒了,把櫻桃樹給軋斷了,把玫瑰樹給埋了。櫻桃軋斷了,還留著一些枝杈,玫瑰竟埋得連影都看不見了。
耿大先生從前問小孩子們:
“長大做什么?”
小孩子們就說:
“長大當官。”
現在老早就不這么說了。
他對小孩子們說:
“有吃有喝就行了,榮華富貴咱們不求那個。”
從前那客廳里掛著的畫,威爾遜,拿破侖,現在都已經摘下去了,尤其是那拿破侖,英雄威武得實在可以,戴著大帽子,身上佩著劍。
耿大先生每天早晨吃完了飯,往客廳里一坐,第一個拿破侖,第二個威爾遜,還有林肯,華盛頓……挨著排講究一遍。講完了,大的孩子讓他照樣地背一遍,小的孩子就讓他用手指指出哪個是威爾遜,哪個是拿破侖。
他說人要英雄威武,男子漢,大丈夫,不做威爾遜,也做拿破侖。
可是現在沒有了,那些畫都從墻上摘下去了,另換上一個面孔,寬衣大袖,安詳端正,很大的耳朵,很紅的嘴唇,一看上去就是仁義道德。但是自從掛了這畫之后,只是白白地掛著,并沒有講。
他不再問孩子們長大做什么了。孩子們偶爾問到了他,他就說:“只求足衣足食,不求別的。”
這都是日本人來了之后,才改變了的思想。
再不然就說:
“人生百年,三萬六千日,不如僧家半日閑。”
這還都是大少爺在家里時的思想。大少爺一走了,開初耿大先生不表示什么意見,心里暗恨生氣,只覺得這孩子太不知好歹。但他想過了一些時候,就會回來的了,年輕的人,聽說哪方面熱鬧,就往哪方面跑。他又想到他自己年輕的時候,也是那樣。孫中山先生革命的時候,還偷偷地加入了革命黨呢。現在還不是,青年人,血氣盛,聽說是要打日本,自然是眼紅,現在讓他去吧,過了一些時候,他就曉得了。他以為到了中國就不再是“滿洲國”了。說打日本是可以的了。其實不然,中國也不讓說打日本這個話的。
本地縣中學里的學生跑了兩三個。聽說到了上海就被抓起來了。聽說犯了抗日遺害民國的罪。這些或者不是事實,耿大先生也沒有見過,不過一聽說,他就有點相信。因為他愛子心切,所以是凡聽了不好的消息他就相信。他想兒子既走了,是沒有法子叫他回來的,只希望他在外邊碰了釘子就回來了。
看著吧,到了上海,沒有幾天,也是回來的。年輕人就是這樣,聽了什么一個好名聲,就跟著去了,過了幾天也就回來了。
耿大先生把這件事情不十分放在心上。
兒子的母親,一哭哭了三四天,說是兒子走的三四天前,她就看出來那孩子有點不對。那孩子的眼池是紅的,一定是不忍心走,哭過了的,還有他問過他母親一句話,他說:
“媽,弟弟他們每天應該給他們兩個鐘頭念中國書。盡念日本書,將來連中國字都不認識了,等一天咱們中國把日本人打跑了的時候,還滿口日本話,那該多么恥辱。”
媽就說:
“什么時候會打跑日本的?”
兒子說:
“我就要去打日本去了……”
這不明明跟母親露一個話風嗎?可惜當時她不明白,現在她越想越后悔。假如看出來了,就看住他,使他走不了。假如看出來了,他怎么也是走不了的。母親越想越后悔,這一下子怕是不能回來了。
母親覺得雖然打日本是未必的,但總覺得兒子走了,怕是不能回來了,這個陰影不知道從什么地方來的。也許本地縣中學里的那兩個學生到了上海就音信皆無,給了她很大的恐怖。總之有一個可怕的陰影,不知怎么的,似乎是兒子就要一去不回來。
但是這話她不能說出來,同時她也不愿意這樣地說,但是她越想怕是兒子就越回不來了。所以當時她到兒子的房里去檢點衣物的時候,她看見了兒子的出去打獵戴的那大帽子,她也哭。她看見兒子的皮手套,她也哭。哭得像個淚人似的。
兒子的書桌上的書一本一本地好好地放著,毛筆站在筆架上,鉛筆橫在小木盒里。那兒子喝水的茶杯里還剩了半杯茶呢!兒子走了嗎?這實在不能夠相信。那書架上站著的大圓馬蹄表還在咔咔咔地一秒一秒地走著。那還是兒子親手上的表呢。
母親摸摸這個,動動那個,似乎是什么也沒有少,一切都照原樣,屋子里還溫熱熱的,一切都像等待著晚上兒子回來照常睡在這房里,一點也不像這主人就一去也不回來了。
兒子一去就是三年,只是到了上海的時候,有過兩封信。以后就音信皆無了,傳說倒是很多。正因為傳說太多了,不知道相信哪一條好。盧溝橋,“八·一三”,兒子走了不到半年中國就打日本了。但是兒子可在什么地方,音信皆無。
傳說就在上海張發奎的部隊里,當了兵,又傳說沒有當兵,而做了政治工作人員。后來,他的一個同學又說他早就不在上海了,在陜西八路軍里邊工作。過了幾個月說都不對,是在山西的一個小學堂里教書。還有更奇妙的,說是兒子生活無著,淪落街頭,無法還在一個瓷器公司里邊做了一段小工。
對于這做小工的事情,把母親可憐得不得了。母親到處去探聽,親戚,朋友,只要平常對于她兒子一有來往的地方,她就沒有不探聽遍了的。尤其兒子的同學,她總想,他們是年輕人,哪能夠不通信。等人家告訴她實實在在不知道的時候,她就說:
“你們瞞著我,你們哪能不通信的。”
她打算給兒子寄些錢去,可是往哪里寄呢?沒有通信地址。她常常以為有人一定曉得她兒子的通信處,不過不敢告訴她罷了;她常以為尤其是兒子的同學一定知道他在哪里,不過不肯說,說了出來,怕她去找回來。所以她常對兒子的同學說:
“你們若知道,你們告訴我,我決不去找他的。”
有時竟或說:
“他在外邊見見世面,倒也好的,不然像咱們這個地方東三省,有誰到過上海。他也二十多歲了,他愿意在外邊呆著,他就在外邊呆著去吧,我才不去找他的。”
對方的回答很簡單:
“我們不知道,我們不知道。”
有時她這樣用心可憐地說了一大套,對方也難為情起來了。說:
“老伯母,我們實在不知道。我們若知道,我們就說了。”
每次都是毫無下文,無結果而止。她自己也覺得非常的空虛,她想下回不問了,無論誰也不問了,事不關己,誰愿意聽呢?人都是自私的,人家不告訴她,她心里竟或恨了別人,她想再也不必問了。
但是過些日子她又忘了,她還是照舊地問。
怎么能夠淪為小工呢?耿家自祖上就沒有給人家做工的,真是笑話,有些不十分相信,有些不可能。
但是自從離了家,家里一個銅板也沒有寄去過,上海又沒有親戚,恐怕做小工也是真的了。
母親愛子心切,一想到這里,有些不好過,有些心酸,眼淚就來到眼邊上。她想這孩子自幼又嬌又慣地長大,吃、穿都是別人扶持著,現在給人做小工,可怎么做呢?可憐了我這孩子了!母親一想到這里,每逢吃飯,就要放下飯碗,吃不下去。每逢睡覺,就會忽然地醒來,而后翻轉著,無論怎樣也再睡不著。若遇到刮風的夜,她就想刮了這樣的大風,若是一個人在外邊,夜里睡不著,想起家來,那該那么難受。
因為她想兒子,所以她想到了兒子要想家的。
下雨的夜里,她睡得好好的,忽然一個雷把她驚醒了,她就再也睡不著了。她想,淪落在外的人,手中若沒有錢,這樣連風加雨的夜,怎樣能夠睡著?背井離鄉,要親戚沒有親戚,要朋友沒有朋友,又風雨交加。其實兒子離她不知幾千里了,怎么她這里下雨,兒子那里也會下雨的?因為她想她這里下雨了,兒子那里也是下雨的。
兒子到底當了小工,還是當了兵,這些都是傳聞,究竟沒有證實過。所以做母親的迷離恍惚地過了兩三年,好像走了迷路似的,不知道東西南北了。
母親在這三年中,會說東忘西的,說南忘北的,聽人家唱鼓詞,聽著聽著就哭了;給小孩子們講瞎話,講著講著眼淚就流下來了。一說街上有個叫花子,三天沒有吃飯餓死了,她就說:“怎么沒有人給他點剩飯呢?”說完了,她的眼睛上就像是來了眼淚,她說人們真狠心得很……
母親不知為什么,變得眼淚特別多,她無所因由似的說哭就哭,看見別人家娶媳婦她也哭,聽說誰家的少爺今年定了親了,她也哭。
可是耿大先生則不然,他一聲不響,關于兒子,他一字不提。他不哭,也不說話,只是夜里不睡覺。靜靜地坐著,往往一坐坐個通宵。他的面前站著一根蠟燭,他的身邊放著一本書。那書他從來沒有看過,只是在那燭光里邊一夜一夜地陪著他。
兒子剛走的時候,他想他不久就回來了,用不著掛心的。他一看兒子的母親在哭,他就說:“婦人女子眼淚忒多。”所以當兒子來信要錢的時候,他不但沒有給寄錢去,反而寫信告訴他說,要回來,就回來,不回來,必是自有主張,此后也就不要給家來信了,關里關外地通信,若給人家曉得了,有關身家性命。父親是用這種方法要挾兒子,使他早點回來。誰知兒子看了這信,就從此不往家里寫信了。
無音無信地過了三年,雖然這之中的傳聞他也都聽到了,但是越聽越壞,還不如不聽的好。不聽倒還死心塌地,就和像未曾有過這樣的一個兒子似的。可是偏聽得見的,只能聽見,又不能證實,就如隱約欲斷的琴音,往往更耐人追索……
耿大先生為了忘卻這件事情,他已經養成了一個習慣,就是夜里不愿意睡覺,愿意坐著。
他夜里坐了三年,竟把頭發坐白了。
開初有的親戚朋友來,還問他大少爺有信沒有,到后來竟連問也沒有人敢問了。人一問他,他就說:
“他們的事情,少管為妙。”
人家也就曉得耿大先生避免著再提到兒子。家里的人更沒有人敢提到大少爺的。大少爺住過的那房子的門鎖著,那里邊鴉雀無聲,灰塵都已經滿了。太陽晃在窗子的玻璃上,那玻璃都可以照人了,好像水銀鏡子似的。因為玻璃的背后已經掛了一層灰禿禿的塵土。把臉貼在玻璃上往里邊看,才能看到里邊的那些東西,床、書架、書桌等類,但也看不十分清楚。因為玻璃上塵土的關系,也都變得影影綽綽的。
這個窗沒有人敢往里看,也就是老管事的記性很不好,挨了不知多少次的耿大先生的瞪眼,他有時一早一晚還偷偷摸摸地往里看。
因為在老管事的感覺里,這大少爺的走掉,總覺得是鳳去樓空,或者是凄涼的家敗人亡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