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要我怎么辦?扭頭回去找提督說這忙我不幫了?政委,你能不以抗命罪名槍斃我么?如果我真的這么做了?”
“φημí,不能。”
------------哈耳庇厄.疾風(Αρπυια.Αελλα),鐵流號政委,海軍初等督戰官
第36章
抵達
4049年,3月23日,08 : 57,扎哈瑞爾行星
=
極東是個相當偏僻的窮地方。
它是聯邦最晚成立的星區,一開始主要以原材料和能源出口為主,過了快三個世紀,取得的進步只是將主要出口換成了低端制造業產能,氫元聚合,金屬鑄造加工,造船。“剪刀差”變成了“筷子差”,然而不變的,還是聯邦中央每年預算評估時,快成例行公事的地方財政赤字撥款,和每年聯邦最高代表會議的政務審議投票表決時,已經例行公事的棄權。
而對于一個來自太陽星區,特別還是地球的年輕男孩來說,他睜開被光線刺的發疼的眼睛,第一個看到的,所謂“極東的璀璨”,奧拉夫格勒,一個星區的首府世界的星港時,
他對此的體會,比任何數據或是資料都要來的深刻。
.....
不過,對當時那個被悲傷和負罪感徹底擊垮的男孩來說,這反倒是件能稍稍安慰自己的好事。
抱著自己妹妹的骨灰罐,他可以告訴自己,她至少不用跟著自己和父親,去直面未來等待著的一段痛苦與艱辛了。
而對于他來說,這一段,便是一生。
正好。
我睜開眼睛。
集結在艦橋上的所有人都睜開了眼睛,透過舷窗,看著這次任務的執行地點。
............
什么樣的景象最能代表“文明”?
在文明還未飛出母星的大氣層時,這個答案有很多,人口眾多的城市?大片大片的農業園,或是嘈雜忙碌的工業區?
在星際時代,答案只有一個,星港,
和它周圍如潮水般來去的艦船。
基梅里亞并不是萊昂星區最繁華的扇區,扎哈瑞爾也并不是這個扇區里最繁榮的星系。但艦橋主舷窗外,數百艘大小船艦進進出出,星港外躍遷波動不停閃爍的景象,還是讓我忽然有了種恍然若夢,回歸文明的錯覺。艦長座位前的全息顯示里標注了探測到的具體數據,為了滿足同時容納如此多船艦的需要,這里的同步軌道平臺沿著行星赤道竟整整繞了快五百多公里,奧拉夫格勒也就四百多,還騰了一大塊充作軍港。
話說,如此巨大的吞吐量,竟然還是被海盜襲擾了航線的情況下?
唉,極東確實是個窮地方。
看著一邊完全不同于在奧拉夫格勒平臺時的,華倫蒂的眼神,我再次平靜的想到。
導航員頭盔上的指示燈最后閃了幾次,終于徹底暗了下去。
“再次確認艦船狀態。”
“躍遷狀態結束,主體聚變爐運轉負荷率37%,重新充填燃料,引擎待機。”
“靈能目標核定完成,星炬辨認無誤,我們到了,艦長。”
“鐵流號抵達目的地,我們到啦!一路平安!”
黎塞留接著翔子后面,照例興高采烈發了言,然后才注意到氣氛不對。
“......呃,雖然慢了那么一點吧。”
“τιξ,是兩個半小時,航海長。”
“......”
“總之,我們到了。”
我下了結論,轉過頭。
“辛苦了,翔子,去休息吧。”
于是,微微低著上身,翔子摘下了頭盔。雙手扶著,放在膝蓋上,卻沒有繼續照做了。她緩緩抬頭,視線掃了一圈艦橋上的眾人,眼神里滿是愧疚。
“我......”
“什么都別想了,好好睡一覺,這是命令。”
我們目送她低著頭默默離去,升降梯門在她背后合上。
我瞟到愛麗絲微微張開嘴,像是想說些什么,但最后,還是輕吐口氣,抿上了唇。
“唉~~~”
“你在嘆些什么氣呢?黎塞留?”
“顯然,還是沒有發生什么奇跡。”
廣播口里,黎塞留繼續說著,“不過也好,這下她總算是會有評定成績了,呃,不過這就不好了,那她估計很快就會被調走啦!恩......不過也算好,或許能調來個相對傻一些的人啦!可又但是——”
“好了好了,閉嘴,大副同志。只要你還在這艘船上,那就沒有能比你更傻的人。”
我皺起了眉頭。
“行,熟人要離開,確實還是有些傷感......還有不要叫我大副同志!”
“你那天能真的讓我覺得你不傻了,我就不這么叫你了,大副同志。”
墻角的一個攝像頭直接向這邊伸了過來,“你倒是說說我這次又有哪里傻了?啊?!”
對視了幾秒,我聳聳肩。
話說,她倒是沒否認自己平時一直很傻這個事實。
然后,
“你怎么就能認定這是咱們鐵流號的鍋?”
............
所有人都看了過來,只因為我說了一句語氣很普通的話。
這個語氣聽著并不像開玩笑。
而黎塞留替大家問出了對此大致的想法。
“......哇,你認真的?艦長?”
和他們同樣的疑惑,在今天我剛睜眼后,躺在床上的短暫思考時,就已經出現了。
所以我回答道,
“是,我認真的。啊,并不是要袒護誰。”
沖政委使了個眼色,我干脆繼續順著心里那種奇怪的信任感說道,
“因為,而且,對你們大家,對這艘船,我也是認真的。”
“......”
然后,對著面前的一片各種神情,我做了個鬼臉。
“畢竟我也沒給你們押什么賭注,也不怕輸,是吧?”
“烏斯,艦長,多謝提醒。”
政委回到,“看來我以后必須要讓你押些別的東西進去。πλανη,畢竟照你現在這種說法,作為艦長,你的命并不值錢。”
“你才發現么?政委同志?”
我裝模作樣著一本正經。
然后滿意的看著所有人都大笑出聲,特別是廣播口里的笑聲,甚至都蓋住了鐵流號被武器雷達鎖定的警報聲響。
“所以,讓我們看看結果到底是怎樣吧,靠港以后。首先,黎塞留,建立通訊,至少別再讓那幾門要塞炮繼續指著我們了,要知道我們現在連護盾都沒有開。”
雖然在這種火力面前,驅逐艦的力場護盾也只能是給些心理安慰。
“好嘞!通訊頻道已打開,正在接受訊號,聯邦標準通訊協議,識別碼確認。”
我面前的全息顯示器里,軌道同步平臺的數個光粒要塞炮塔全標記成了紅色,因為它們已經全部鎖定了我們,就等著某個人按下按鈕,好讓這艘船瞬間分解成無數宇宙基本粒子。
順便一提,尼科萊一開始就是因為想成為這個人才填的入伍申請表。
結果?
我估計現在他正浮在火控指揮室里癡癡看著那些要塞炮,口水珠子們圍著他的頭做著公轉。
而這個人的長官現在以二維圖像的形式,出現在了全息顯示的最上方。我想這可能是故意的,因為相對于全息投影,二維圖像的失真讓我只能大概對她的外貌有個印象。一個年輕女人,灰色頭發,地球人類,穿著講究的聯邦軌道軍上校軍官。
話說又有哪個軌道軍的人不講究打扮呢?
就如我默默在心里做著評價一樣,她端詳著我,似乎在猜測著我的什么東西。
“來艦注意。這里是基梅里亞。請通報你艦名稱,艦籍,舷號和目的。”
“基梅里亞,這里是極東艦隊第三分艦隊,鐵流號,舷號17520,現正執行軍事任務,要求停靠,請立即核實情況。”
“收到。正在核實情況,請在原地等候,不要做出移動行為。否則一切后果由你艦自負。”
“明白。”
然后她就消失了,相當果斷,讓準備說幾句寒暄話的我為之一愣。
“哈!”
于是軍士長怒了,“此即為萊昂星區的處事?”
“算了算了,愛麗絲。畢竟是聯邦長子嘛。”
回過味,我苦笑著,“而且我們是來幫忙的,不是來搞事情的。早點完成任務,早點走人,就這樣。”
“呼......吾已聽過很多次汝這種糟心的言辭了,”
仰著頭,她的鮮紅色雙眼盯著我,“但這次吾聽著還是覺得相當不爽。”
“那你要我怎么辦?扭頭回去找提督說這忙我不幫了?政委,你能不以抗命罪名槍斃我么?如果我真的這么做了?”
萬勝鳥人轉過頭,似笑非笑。
“φημí,不能。”
又是一陣轟笑。
“那么為了我的安全起見,我們還是等著吧,好嗎?”
白了我一眼,愛麗絲走開了,走到政委邊上,手依著艦橋主舷窗前的欄桿。
大家又看起了舷窗外,軌道平臺之下,除開兩極的冰蓋,基梅里亞行星的陸地是典型的盤古狀,也就是一塊統一的巨型大陸,積雪的山脈和丘陵都集中在中心處,被森林覆蓋的綠色平原所包裹。這樣的地形讓四周海洋的暖濕氣流,能毫無阻攔的帶著降水深入內地。
當然,代價也是有的,比如那幾個可以肉眼所見,正在向著大陸進發的巨型臺風。這對沒有設置城防護盾力場的聯邦城市來說算不上威脅,但會是個很大的麻煩。
不過這種情況只會在極東出現,而不會是已經時刻備戰的萊昂星區。
所以,真是個好地方,極東能和這個行星比天然地理條件的,也就只有豐登了吧。
然后我瞟了一眼旁邊的金發少女,發現她也幾乎同時看了過來,就像知道我要看她一樣。
剛才,只有她沒有笑。
確切的說,她自重新回到艦橋后就一直都沒有露出表情。但我知道,她并沒有分神,一直有在聽我們的談話。
我就是知道。
而她現在在我的腦海里說話了。
“其實,我一直想問你一件事。”
“恩,一直?”
我條件反射似的在意起了這個細節。
“......這個“一直”的開始是什么時候呢?”
“在這艘船上,自我們再次相見后。”
“哦。”
默默松了口氣,“這船上的任何問題你都隨時可以來問我,華倫蒂,我在聽。”
少女點點頭。
“其實我一直有在注意你的樣子。”
她的聲音在我的腦海里說道,“你一直都在表達自己對手下人的信任。而這次,”
她看了一眼主升降梯的艙門,回過頭。
“不僅是其他人,哪怕貓眼子自己都認為是自己出現了失誤,但你還是相信不是她的錯。看來你真的相當信任他們。”
“是的。所以說?”
“你變了。”
她淡藍色的雙眸認真的看著我。
“你以前并不是一個輕易相信別人的人。”
“......”
我的手心突然感到了刺痛。
我想起了兩個人,都是背影。
一個是朝顏最后隔著那層安全氣密門窗戶的頭后,用深藍色發帶束起的運動式馬尾。
另一個是長子殿外門前緩步離去的索菲婭修女,身后是兩扇滿是被銘刻上龍文的厚重石門慢慢合攏,
和門外死咬牙關,卻再說不出一句話的我。
“我現在也并不會輕易相信人,華倫蒂。”
我咬咬舌尖,按下了曾經的回憶。
“只是終于學會了去相信那些應該被信任的人。”
“......有包括我么?”
我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那兩個背影又開始在我眼前浮現。
華倫蒂的眉頭皺了起來,依然盯著我的臉,表情卻帶上了些猶豫。
“給我一個回復。”
“好。”
于是我給了少女回復。
“至少從艦長的角度,我暫時不信任你,華倫蒂同志。”
“......”
少女抿緊了嘴唇。
我看到她的手握起拳頭,但很快就松開了,就如她柔和了些許的眼神。
“我明白了。”
她說,
“你并沒有欺騙我,謝謝。”
然后她也走開了,走到愛麗絲的身邊,和她打起了招呼。而愛麗絲的臉上也從剛開始的厭煩和應付,忽然變成了興奮和躍躍欲試,然后一愣,慢慢成為了驚訝和討價還價,最后變成了呆滯和茫然。讓政委饒有興致的旁觀了全過程。
我猜愛麗絲已經得到她的新稱呼了。并且,呃......難道華倫蒂現在心情還算不錯?
就在這時,通訊頻道再次有了消息,這次是純音頻。
“17520艦,鐵流號,這里是基梅里亞,同意停靠,你們被分配在9S區域。”
“明白。請問是否可提供拖船進行引導支持?”
黎塞留立刻將全息圖像里軌道平臺的9S區域標記了出來,并做好了航路推演,然而即使已經是最優路線,鐵流號依然需要橫穿至少兩條主航道,和數十艘船只做好避讓準備。
至于9S區其實是平臺最邊緣的停靠區這塊,我不打算說什么了。
“我方將為你艦提供引水導航數據支持。”
這句話的意思可以理解為,“不能。”
“......行吧,謝謝。黎塞留,入港,準備下錨。”
“明白,艦長。哎呀,真是個不親切的混球,就是只臭鼬都能比她更好客。”
“我必須提醒你,你有一次說這些話的時候并沒有關掉通訊,大副同志。”
“誒?!我我我!——啊,現在對面斷開通訊了......”
“哦......你可真的是太為我省心了,大副同志。”
我默默望向主舷窗外。
“啟動引擎,帶我們去空港吧,黎塞留。前進一。”
............
軌道平臺空港交通管制,相對于大氣層內的航空管制有很大的區別,
因為不同于大氣層內飛行器,太空艦船的任何減速,轉向規避動作都是需要消耗能量和燃料的,也就是說,會讓物流乙方相當不高興的增加不必要的運輸成本。并且,每艘船的停靠優先權也是有區別的,而躍遷會不可避免的出現些許時間延遲,站臺對接下來需要入港的船只數量和到達時間只有個大致的了解,突發情況時時刻刻都在發生。這已經不是用人力可以滿足的反應需求和計算量了,這甚至還需要一位AI專門為空管主機做出計算規劃和應急調指。
對此,有個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從未發生過一起安全事故的著名空管局長,在他接受采訪時,說過一句話。
“對我而言,每一天的工作,都是人們要求我指揮一首完美的交響樂。而從不管我臺下的樂手們是三歲小孩還是染著頭發,手上敲著是架子鼓,還是正在吃著生煎。”
所以,綜上所述,當鐵流號像只漏墨的鋼筆般在這完美交響曲的曲譜里胡插亂畫,身后留下一片嘈雜的通訊信號和亂七八糟時,我心里暗自感到了奇怪。
首先,為什么我并沒有感覺到一絲負罪感,反倒還有些愉悅?
好吧,這只能說我還是個庸人,擺脫不了低級趣味。
而且畢竟敢向軍艦發送辱罵信息的船長還真算不了太多,現在也沒出現這么一位。
那么,為什么政委對這明顯不對勁的情況不發一言呢?
政委也會有低級趣味么?
軍帽帽檐的艦長銅徽姑且讓我問了一句,“黎塞留,你確定我們正在按空港的引水導航數據在前進?”
“沒~~~~~呢。”
“你倒是挺誠實.....為啥?”
“因為要是按他們的規劃,我們的延遲還得再加上兩個小時,就這么簡單,艦長。”
“啥?!哦,原來如此。”
我瞟了一眼政委,發現華倫蒂竟然和他在很普通的說著話,而且看著政委的樣子,他回答的很認真。
“而且,我覺得吧,咂,”
艦長座位靠背的傳聲器里,黎塞留砸了咂嘴,“反正已經得罪他們了,再得罪一下又如何呢?反正艦長你不也是說,“早點完成任務,早點走人”嘛。”
“哇,你現在說的話竟然能讓我覺得有些道理,可以啊,有進步。”
“嘿嘿嘿~~多謝夸獎。”
“但是。讓我猜猜,你還有個沒說出來的理由。那就是,“我越早把船靠港上,就能越早休息看我的輕小說了,反正到時候和他們面對面的是艦長又不是我,到時候有什么問題都有艦長給我擦屁股。”是么?”
“呃......哈,哈,哈,哈,哈......艦長我錯了,我以后不敢了......”
“記住你現在的這句話,黎塞留。記好了。不過現在就這么繼續吧。”
于是就這樣了。我們好幾次強行擠進由艦船組成的河流之中,橫穿出來,不能說一帆風順,但幸好都在千鈞一發的時候避了過去。黎塞留在這點上確實是值得夸獎的。
............
為什么需要穿過這么多的艦船?
我直到現在才開始留意軌道平臺的船只來往情況。
空港的建設選址一般都是朝著其他距離最近的殖民行星,也就是艦船最有可能折越而來的方向。但就現在的情況,所有的船只都是來自于西南下方向,也就是1A區域附近,那些相對輕型的船則被依次分流,直到最遠處的9S區域,整個軌道平臺空港顯然已經接近飽和,這個景象從平面來看,很像一個有很多道橫杠的“A”。
“......”
我對此第一個直觀的想法是,這里真的需要我們來么?
如果光是西南下方向來往的這些船只就足以使基梅里亞的空港應接不暇,
那能讓萊昂星區放下面子請來的我們,就只是一條驅逐艦,此次前來到底要負責護航的是哪條航道?
而又如果基梅里亞主要的船只抵達方向就只有西南下,那么為什么不以其為中心設置空港,而只是將其作為空港總體的一端?
有問題啊,這個護航任務。
如果提督就只是想讓華倫蒂試試身手,難道鼠人還算難度太高么?
更可能的是,提督壓根就不知道我們現在觀察到的這些細節。
“......”
總之,不太對勁。
很不對勁。
早點完成任務,早點走人。
就這樣。
隨著轉向噴口緩沖的火焰射流打在隔熱墻上,鐵流號的系泊系統開始運作,電磁錨扣扣死了鐵流號的艦首,隨著全息屏幕里自動放出的影像,氣密鎖平衡氣壓的嘶嘶散著白煙,對接通道也正式接通了兩個空間。
為了緩解因為預感到接下來的麻煩而發癢的頭皮,我抓了抓腦袋。
“所有人原地休整待命,不得下船。等我和政委回來,咱們就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