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夢入神機
- 白墟
- 霓采
- 4180字
- 2017-04-03 22:13:15
“師兄,這袍子有些太大了吧。”晏流的聲音從背后傳來。
弘川轉過頭去,看到那個托著一地灰袍,五官擰成一臉的少年,一下笑出了聲來。
看見弘川笑得捧腹模樣,晏流撅起了嘴,雙手好不費勁地從袖子里抖落著伸了出來。
忽然一陣奇怪的聲音在房間里響了起來,兩人都是微微一愣,弘川有些不好意思地伸出手摸了摸肚子:“咦,大師兄怎么還不來,我都快餓死了。”
晏流剛準備咧開嘴反笑回去,一報之前被笑之仇,又是一陣與之前相似的奇怪聲音響了起來。兩人又是一愣,晏流臉一紅,也模仿起弘川之前的動作摸了摸肚子:“就是,我也快餓死了。”
“這個餓那個餓的,貪玩的時候怎么沒聽見你們說餓的話?這么大的雨,路上也挺不好走的。衣服都換好了么,快來吃飯吧。”從門口傳來熟悉的聲音,兩人雙眼一亮,向門外望去,不是釋緣又是誰。
晏流一聽吃的來了,蹬蹬蹬托著長長的衣袍就跑到了釋緣剛剛放下飯盒的八仙桌前。
“晏流穿的這衣服也委實太大了點吧。”釋緣看見晏流一身的行頭,不禁笑了笑。
晏流正是長身體的年紀,早已餓的招不住了,一把打開飯盒的木頭蓋子,光著手就抓了兩片山筍放到了嘴里。
“喏,拿筷子。”釋緣從一旁拿出兩雙筷子,遞給了二人。
弘川倒還好,不過也是有些餓了,于是兩個人頭立刻埋下頭對著飯盒狼吞虎咽起來。釋緣見狀,笑著搖了搖頭,走到書架旁,開始打理起架子上的書來。
嘴里包滿東西的晏流一邊迫不及待地往嘴里放東西,一邊回頭望了望,含糊不清地說道:“大師兄,我想找你借幾本書看,行不行?”
釋緣理好最后一本書,拍了拍書的封面,轉過頭,道:“又想看書?上次借你的那本看完了么?”
晏流忙點了點頭,道:“看完了看完了,那本書里的辭藻十分地好,但是我最近想看些有趣的。”
釋緣道:“哦?有趣的?你想看什么有趣的?”
晏流想了想,又塞了一口菜,邊嚼著菜邊道:“最好有本神仙啊,鬼怪啊,之類的。”
釋緣笑了笑,道:“對嘛,這才符合你這小娃娃的性格,上次你竟然向我借了本詩集,我只想你大概是去看了看熱鬧。”頓了頓,又道:“不過神仙鬼怪的書…...我好像還真沒有。”
“沒有?”晏流有些失望,手里的筷子都不再伸向菜了,弘川見狀連忙趕著大吃了幾口。
“可是平日里那么多往來的客商,不是有時會帶些書來嗎?”晏流還有點不死心。
釋緣道:“話雖如此,可往來的客商帶來的大都是些別寺的佛經經書,再甚者也不過是些詩集文篇,哪有你想要的那些神仙鬼怪。”
晏流聽了,不由有些失望,轉過頭去,忽然發現飯盒竟然已經空了,呆了片刻,目光望向望天的弘川,剛想大喊,忽然就聽到釋緣又說了起來。
“好像……倒是有那么一本……我想想。”
晏流一聽,也忘了追究飯菜的事,畢竟是孩童天性,注意一下又被引到了自己關注的地方。
“你等等,我找找。”釋緣想了想,轉過身去埋下身子在書櫥下面翻找了起來。
半晌,釋緣的手里握著一本書又站了起來,轉身對著晏流說道:“這本書好像倒是有些你想看的,這是很久前師父讓我隨意擱置的,本來都快要忘記了,方才你這么一提才讓我想起來。喏,你想看就拿去吧。”
晏流一聽,驚喜萬分,一下子從凳子上跳了下來,小步跑向釋緣,結果衣袍太長,跑動中被衣擺絆倒在了地上。
釋緣和弘川見狀,忙跑過去扶持。
“呀,你急什么?又不是不給你。”釋緣微微皺了皺眉頭,道。
晏流只是搖了搖頭,話也不說,眼睛像是著了魔般的望著釋緣的手,他的手緩慢卻有力地手伸向了那本書。
封面微微泛黃,一股歷史的厚重氣息撲面而來,仿佛一片浸泡在歲月中跌宕起伏的古老樹葉,從書頁中若有若無的某種陌生而熟悉的氣息讓晏流不禁呼吸加快了一些,那像是某種召喚,讓晏流的身體莫名其妙地一顫。
封面上豎直一列地緊緊排著三個黑色的大字,第一眼看上去仿佛平淡無奇,不過是三個寫得方方正正的大字,不過第二眼看去,卻讓人感到那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每一筆都似乎帶著一種無形的壓抑,那種感覺說不上來,仿佛是一座山,又好似是一柄劍。
《妖王錄》。
晏流翻開了第一頁,只見書頁上有這樣一副畫像。
那是一個人的身影,極長的黑色頭發散落下來,微微閉著的雙眼,鋒利的輪廓中面無悲喜,身上此起彼伏隆起的一塊塊驚人的肌肉,背后生長著一對巨大的雙翼,仿佛那漫天遮蔽天空的烏云。他雙腿微微彎曲,小腿上隆起的肌肉看上去充滿了爆發力,右手倒拿著一把黑色的巨大長劍,長劍拄在地面上,其上順著劍身排列著的怪異符文爛若星云。
他就站在那里,像是他手中那把鋒利無比的長劍,下一個瞬間就能斬碎一切阻擋著他的東西。而再看上一眼,又覺得他像是一塊黃昏下沉睡的巖石,明明沒有表情的臉上卻仿佛讓人體會到的一種滲到人骨子里的疲憊和無奈,仿佛一陣風都能將他推倒在地上。
晏流感覺自己的心神仿佛都要被吸進這幅畫里,他甚至感覺自己有些難以呼吸,不過那更像是他自己不愿意去呼吸一般。
他怕他一個呼吸就驚醒了這書頁上的男人。
他的目光漸漸向下,看到了幾排小字。
我看見那只狐貍被風浪卷入了大海
她嘶聲鳴叫雙眼充滿恐懼
她嘗試拼命地呼救或是將頭仰向天空
可是下一秒那片海浪就掩蓋住了她的一切氣息
松樹說狐貍會死是因為天注定的
每個人都會死的這都是天注定的
每個人都無法逃脫的東西仿佛你眼前這片天空你只能遠遠看著它詛咒它憤恨它不給你一條活路
但是你除此之外無能為力
我有些困惑天是什么東西
不過聽上去我總有點想要毀掉它
“晏流。”釋緣將書往下一拉,露出晏流怔怔入神的雙眼。
釋緣輕輕推了推晏流的身子,道:“你怎么了?”
晏流猛地回過神來,雙眼漸漸有了焦距,可目光卻是不由自主地看向手里的書本:“沒…沒什么,大師兄,這書可真好看,我先回房里了。”晏流忙收起了書,然后就回頭往里屋里跑去。
弘川疑惑地微微偏了偏腦袋,問道:“大師兄,晏流這是怎么了?”
釋緣搖了搖頭,而后又溫和地說道:“這孩子竟然對書籍這么熱衷,難不成我們寺里還要出個秀才了。”
弘川笑了笑,道:“晏流天資聰慧,那也不是沒有可能的,就是不愛練武讓人有些擔心…...哦,對了,大師兄啊,為什么晏流不需要剃度呢?”
釋緣想了想,道:“這個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是師父不讓,師父也沒怎么給我說過這事。”
弘川點了點頭,目光重新投向門外依舊大作的風雨。
重鐘寺偏西的一座佛堂里,此刻正燃著燭光,佛堂正中央擺著幾個牌位,都是寺中先輩的牌碑。
衍和尚坐在牌碑下面的蒲團上,一直微閉的雙眼忽然緩緩睜開了。
良久,他默默嘆了口氣,重新閉上了眼睛。
晏流跑回房內,喘了口氣坐到了床上,目光再次臨及到懷里的那本書上。這本書給晏流帶來的感覺極為特殊,和之前他所有看過的都有一種不一樣的感受,可究竟是哪里特殊他卻也說不出來,只是感覺那仿佛是見著了一個許久未曾見過的熟人。
或者說,像是血脈交融的親人。
晏流不知從何處由來的緊張漸漸纏繞上他的軀體,他深深吸了口氣,伸出微微泛麻的手指翻開了那本書。
又端詳了半晌第一頁的那幅圖畫,晏流翻到了下一頁。這一頁上沒有了圖畫,卻是密密麻麻緊緊排列了一小段字。
天地沉醉,亙古知味
星辰沉醉,殊途同歸
烏云沉醉,雨過山堆
大海沉醉,唯見唐頹
天地生鎖,萬物于中
星辰繾綣,貪圖與共
烏云墜地,山擋海移
大海荒涼,趟地狗誰
天地何用,不能席被
星辰何用,不能明輝
烏云何用,不能喚雷
大海何用,不能潮回
天地如此,何不斬碎
星辰如此,何不挑飛
烏云如此,何不擊潰
大海如此,何不騰退
四萬五千泥濘路,轉水轉山轉佛塔
湔裙紅砂如彀上,西風多恨吹眉彎
這其中有許多字晏流都不大認識,可是當他看到這些密密麻麻如螞蟻般排列在泛黃紙頁上的小字時,像是有一團漩渦出現在心底,未知又渴望,散發著仿佛夏日大海里灼熱的潮濕氣息。
再往后翻了幾頁,卻都是如上的段落句子,晏流越看越覺得酸澀難懂。無論他是否真在這方面有天分,他也畢竟還是個孩子,沒過多久他就抱著那本書緩緩地睡了過去。
漫天的烏云遮蔽住了此時應該出現的落日余暉,風從未有關緊的窗戶內悄然無息地探了進來,柔柔地劃過晏流的頭發和鼻尖。窗外的雨依舊是下著,門外也沒了之前交談的聲音,空氣里靜靜孤立著一種陰天獨有的氣息,仿佛輕柔的淡水湖畔的水泥海藻懶懶地流過一條碧綠的河,雨水順著屋檐一滴滴急速地墜落到地上。
晏流的眉間漸漸出現了一絲褶皺,呼吸也微不可查地急促了起來。
他做了一個夢。
夢里他仿佛是站在天上,從最高的地方俯瞰著一片看上去遼闊又蒼茫的褐色大地。
他仿佛睡了很久,在蘇醒之后,雙眼還保持著惺忪的狀態。他漸漸聽到一種聲音,那是從山谷遠道而來的風劃破天空涌動進彩虹的聲音,是從天上跌宕墜下的陽光,淋成一片熱帶雨林的聲響。
他一下子清醒了過來。
他無法張嘴說話,也似乎忘記了思考,只是睜著雙眼看。
看著這片大地。
以一種目光,從月朗星疏到云翳密布,情緒像森林一樣生長出來,蔓延過他緩緩睜大的雙眼。
他看見一座巨大巍峨的火山,孤立在萬里平坦的荒原上,像是一個不愿睡去的巨人,拖著疲憊的身體和神態,眼中的血絲是滾滾流淌的熾熱巖漿。
忽然間天上降下了大雪,連綿不絕的風雪墜落到地面上,還沒觸及火山的山壁便在空氣里悄然蒸發。
后來天上聚集了許多烏云,那上面仿佛是站著十萬天軍,而那座火山便是一只不羈的妖魔。
于是又下了雨,依舊是那樣,雨水到達半空就變成了沸騰的水蒸氣,仿佛記憶蘇醒一般轉頭張牙舞爪地飛向烏云。
再后來,又出現了風,上蒼仿佛為一個小小妖魔自己卻無法鎮壓而起了怒意,便降下了冰雹。
那些冰雹似乎凝結了天下最寒冷的氣息,卻是沖破了之前的束縛----成功落進了火山口里。可是然后呢?然后什么都沒留下,就像什么都沒出現過一樣。火山口中滾燙的巖漿依然在明亮的火星中,搖晃著,翻騰著,仿佛在嘲笑著那些欲想毀滅自己的人的無力。
上蒼仿佛也放棄了,灰溜溜地夾著尾巴逃跑了。
晏流感覺自己像是閉不上眼睛,他只能一直望著那座火山。
春過夏至,秋轉冬移。
直到有一天,在短暫的三秒性失憶后,他忽然看過去。
卻看到那座火山已經幾乎看不出了本來樣貌,通體覆蓋上了一層層厚厚的楓葉,周圍也早已不是一望無際的平川,而早已被一片片茂密而廣闊的樹林所替代。
忽然一個聲音在晏流耳邊響了起來。
他說,你看見了么,這世上每一個東西,縱使他有反抗上天的能力,卻最終無法反抗命運。世上最殘忍的東西莫過于時間,它創造一切,也毀掉一切。當你經歷過千山萬水,斗轉星移,當你自以為到達了遙遠的地方,脫離了本來的生活,你最終都會發現時間最鋒利的那條邊緣線依舊停靠在你脖頸之上緩緩發出沉悶跳動的動脈上面。
你被宿命安排,無處可逃,也無處可去。
晏流四處尋找著那聲音的來源,忽然覺得天暗了下來,卻是今天的日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