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巨日之夜
- 白墟
- 霓采
- 2595字
- 2017-04-15 20:51:16
被那雙眼睛注視著,晏流只感覺全身的血液仿佛倒流一般,四肢冰冷地顫抖著,要不是因為恐懼而帶來的僵硬,這具身體也只怕隨時都會跪倒下去。
那種絕對的威勢,被暴戾、冷漠、死亡所澆筑成型的威勢,仿佛成千上萬的冰冷兵刃同時指向他。
只要他做出一點不合時宜的小動作,它們就會齊聲而下。
那獅頭怪物微微歪了歪頭,像是在打量著不遠處的那個少年,半晌,雙眼微微瞇了起來。
然后它動了。
它伸出自己的一只前肢落在地上,地面傳來一陣悶響,卷起滾滾煙塵。
晏流大張著嘴吧,死死盯著前者,大氣也不敢喘一聲。
快......快動啊......為什么,為什么我的身體動不了?!
他看著那個猙獰的巨大頭顱越來越近,想要做些什么,卻發現身子怎么樣也動不了。
因為恐懼。
恐懼像是一雙巨手,死死將他攥在手心中,分毫也無法移動。
就當晏流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時候,他的面前出現了一個身影。
一個白色的身影。
“小......小白......”晏流瞳孔微微一縮。
那個幼小的白色狐貍,四腳大大地岔開,一只巨大的尾巴倒豎在身后,原本溫順的白毛此時都齊齊豎立起來。
它擋在晏流的身前,背對著他,死死盯著那頭黑色的絕世兇獸,露出一排細小的白牙,喉嚨里鼓動著威脅的低吼聲。
晏流呆呆地看著那只白色狐貍的背影,大張著嘴巴。
自己不過是為它治了一次傷,為什么......為什么它會就這樣沖出來擋在自己面前。
難道它看不出來那是一頭什么樣的怪物嗎?
那只白狐緊繃著身子對著那巨獸,像是對方只要有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撲上去。
可它實際上還沒有那只獅頭怪的一顆爪趾的趾尖大。
就在這時,那只白狐的身體卻突然發生了變化。
它原本碩大的尾巴在輕輕顫動中一分為三,變成了三條。
它的身子像是氣球般被吹漲一般漲大了些許,原本純白的皮毛有些微微泛紅。
它死死盯著獅頭怪物的眼睛逐漸從黑色變成了赤紅,細小的牙也向外伸長了不少。
晏流看著白狐發生的驚人變化,一時間有些失去了言語。
原來......它真的也是妖嗎?
雖然白狐有了不小的變化,但和那只黑色的獅頭巨獸相比,前者依然如螻蟻一般微不足道。
看著那只白狐,獅頭怪物的喉嚨里傳來一陣古怪的聲音,像是笑聲。它瞇起眼睛,那兩朵暗紅色的烏云立馬從一對圓球變成了兩片細縫。
獅頭怪物微微動了動,像是想要抬起之前落下的那只前肢。
白狐見他一動,頓時身形暴動。
晏流只看見一道旋風般的白影直沖那巨獸而去。
“好......快!”
幾乎只在一瞬間,白狐就已經出現在了那獅頭怪物的前肢之上,它的四爪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向上奔走,就在晏流的愣神間,它又已出現在了那怪物的肩膀上。
反觀那獅頭怪物,仿佛毫無反應之力,只能等著那白狐爬到自己的頭頂。
可就在白狐快要臨近獅頭怪的頭顱之時,后者身子劇烈地一抖,便見那白色的身影被直直摔出,仿佛一枚炮彈似地摔落在晏流的不遠處,卷起一片煙塵,沒了動靜。
晏流看著這電光石火間發生的變故,心底涌起一股絕望之感。
自己和白狐在這頭怪物面前,原來從看到它的一開始,就沒有半點活下去的可能......
獅頭怪物的第二只前肢也從那山上落了下來,傳來巨大的沉響。
晏流一屁股坐倒在了地上。
他看著那怪物猙獰的面孔和沒有絲毫溫度的雙眼,再一次感覺失去了支配身體的能力。
再這樣下去......再這樣下去的話,真的會死!
逃跑吧,快逃!現在逃的話,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
如果留在這里,絕對就只有死路一條了啊!
晏流咬著牙,想要爬起身來。而就在這時,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只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的白狐身上。
后者已經便成了原來的樣子,原本毛茸茸的尾巴像是被抽干水分的樹干,無力而了無光澤地耷拉在地上。
可是白狐原本是可以自己逃掉的,為了自己,它才又一次沖了上來......
晏流看著它緊閉的眼睛,忽然想起那天下午,它咬住自己的手指時所顯露的那個惶恐又痛苦的眼神。
原本那樣羸弱的生命,為什么會突然變得這么強,變得擁有這樣的勇氣,站出來面對整個天地?
忽然,他瞳孔微微一縮,想起了衍和尚曾經對自己說過的那句話,只是在那時,自己尚不能明白其中的深意,而只把那當作沒用的說教。
“當一個人有了自己所想要保護的人時,他才會變強。”
衍和尚說這句話的時候,瞇縫著眼睛,看著遠處的晚霞,不知在想些什么。
風從他的袖間滑落,他似乎都沒有察覺。
晏流看向那只躺在地上,與自己并未相處過多長時間卻毅然而然擋在了自己面前的狐貍。
想保護的人......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么自己也能......
“別死啊,我的朋友可不多。”
在被黑暗吞沒前的一瞬間,晏流握緊了雙拳。
入目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綠色平原,漫地的花草瘋狂的亂長,大地被紛亂雜漫的野花野草纏繞鋪滿。這是很好的光景,看上去祥和溫柔,但是卻讓人總覺得缺了點什么。
到底是缺了點什么呢,晏流咂了咂嘴。
這種“缺少著某樣東西”的詭異而別扭的感覺不停在他心中滋生,就好像那漫地的野草,潮濕茂盛的花草遮蔽起他的心臟,裝點出平靜而美好的外表。
但那不是他真正的樣貌。
晏流望著那座遠處平原上與其他平地不同,微微隆起的山堆,終于知道缺了什么。
缺的是生命,是那種流動的,劇烈跳動的,盡知喜怒哀樂的生命。
晏流的目光漸漸失了焦距,他怔怔的望著那座微微拱起的山堆,上面的雜草肆無忌憚地遮蔽了整片山體,他的嘴唇不由自主地開始微微嚅動。
“天地何用,不能席被。風月何用,不能飲食。纖塵何用,萬谷其中。變化何用,道法自成。面壁何用,不見滔滔。棒喝何用,一頭大包。生我何用,不能歡笑。滅我何用,不減狂驕。”
他的聲音很小,卻在自己的耳中猶如天邊滾滾雷鳴般炸響。
忽然,他的目光有了變化。
里面升起一座巨大燃燒的山峰。
目光所及燃燒著熊熊的火光,天上被熾熱的火星堆砌成赤紅的銀河長流,印出血液般鮮艷灼熱的花紋。大地的無盡原野被洶涌的火焰浪潮撕裂成燎燎的火海,視野之中沒有什么逃得過這片火焰波紋的漫及。燥熱沸騰的空氣仿佛被也被點著了,不安分的氣息在其中鼓動起涌。
晏流念到,這座火山又活過來了。
烈焰在遠處像是一朵盛開跳躍在無際平原之上的巨大赤色花朵,它的呼吸劇烈地起伏,生命力看上去很頑強,百米高的熔巖洪流從被烤灼到發出嘶嘶爭鳴的火山口噴涌而出,鐫刻著暴躁卻真實存在的悲喜哀樂撞擊到已經紅透的長空。
一瞬間的靜謐之后,天地開始劇烈地搖晃起來。
在晏流微微睜大的雙眼中,倒映出一道愈來愈大的巨芒。
劃破天際,所經之處撕開一道巨大的裂縫,從那裂縫中,晏流看到一對緩緩睜開的眼睛。
在那雙眼睛里,仿佛沉睡著兩個即將蘇醒的太陽。
而那太陽,終將點燃一切的不安與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