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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無束為妖

  • 白墟
  • 霓采
  • 4831字
  • 2017-04-12 21:50:20

秋豸郡·鳳凰山

天闕繁星密布,無數的星星或明或暗,連接成一條條靜滯不動的銀色河流,每條細長的河流之間卻仿佛總有什么未知的力量,將它們互相推擠而開,永遠無法交織匯入新的生命。

它們就這樣安靜而孤獨地互相相望,俯視這片土地上的人們,靜靜聽著他們逐漸平穩的呼吸聲,不發出聲音,不閉上眼睛。

晏流將閃動著明暗火光的油燈小心地豎立在床頭,然后將手伸向枕頭底下,輕輕取出了一本已經微微泛黃的書本。

看著這本書,晏流仿佛呼吸都微微急促了起來,他的雙眼倒映出一旁明明暗暗的燈光,那里仿佛正有什么東西正在逐漸蘇醒。

手指捻起書的頁角,微微粗糙和干燥的觸感綿延到晏流指尖。他的神色看上去仔細而急切,雙眼愈來愈亮,嘴唇漫上一道道干枯的細小裂縫。

-

人類是軟弱的。

人類之所有能成為強者,是因為他們體內一直涌動的獸性。

這讓他們感受到生命和血液的灼熱氣息在他們體內長久不衰地汩汩流動著。

這讓他們感覺到自己是真實存在的個體。

讓他們感覺到一種錯覺,自己不受天命所管束,天大地大,何處不可去。

這才促使了人類的力量像是樹木變成森林一般蓬勃地生長和擴張,伴隨著他們的野心,以及身為個體所伴隨的孤獨與自私交織的鋒利羽翼。

而他們只是自欺欺人,一旦他們得到了自己一直渴望的東西,他們就會變回軟弱,他們就會失去斗志,然后被天上降下的一道驚雷奪取一切。

人類就是這樣愚蠢而可憐的生命,他們注定只能被天用牢牢的鎖鏈捆住喉嚨和腳踝。

這是惰性使然,也是獸性的喪失,對生命這兩個字眼的理解越來越淡薄的注定。

-

晏流的目光越來越深遂,在搖曳的火光下仿佛一顆遙遠的星球,在深邃的宇宙里朝著一個命運刻定的方向緩緩轉動著疾馳而去。

隨著他的雙眼在最后一個黑字處稍稍失去焦距,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翻到了下一頁。

這一頁同樣被黑色的小字所占據至滿,只是間距卻較為寬闊,幾乎能填補滿整頁泛黃的空缺。

-

妖是什么?

它們其實和人類并沒有太多不同,只是它們體內彌留的獸性更為蓬勃,也就是對生命這個詞眼的體會更加深刻。

而我大概不算妖,但是我從睜眼看到這片天空的那一天起,我仿佛就知道了自己的宿命。

我蘇醒在一座桃花林中,大雨滂沱。

師父白發勝雪,那頂紫金冠從未從他頭頂消失過,就像是一顆紫色的菩提樹,寬廣而浩瀚的樹干。

我問師父,妖是什么?

師父未有回答,只是露出溫和的笑容著拍了拍我的頭。

我又問師父,為什么你一直戴著這座頭冠?

這次師父張嘴了,他說,屁大點小娃子一天東問西問,還不如把你那柴劈好,每天扛到山下賣的錢都能管飽你的肚子,老是尋覓那些空無歸處的東西做什么。

于是我轉身離去,到樵房劈柴,喂馬,想著有一天我是不是也能周游世界。至于為什么要加一個也字,我其實也不清楚。

這里是最東邊的山峰,也是靠近南邊的山峰,它喚作于蒼。

每天第一縷晨光便是從這里出現,然后穿梭過漫長而遙遠的大河,到達九州大土的另一邊。

道觀一直很平靜,因為只有我和師父二人。

我們二人每日的起居飲食主要靠我扛到山下賣掉的柴禾支撐,其次就是去山下主修算命在我看來不過是招搖撞騙的師父。

可是緣由于蒼山離海不遠,所以也有過澇災導致的饑荒,師父賣掉了觀里所有值錢的東西賑荒,還讓出了那座一半牌匾不知道去了哪里的道觀留給山下的災民。

災年的一個黃昏,他走到我面前坐下來,對我說,你應該能體會到些許了吧。

我問,什么?

他埋著頭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是他的聲音顯得平淡,我不是人。

我愕然,然后直到太陽快要落下山了我才回過神來。

師父的聲音傳來,他問我,你怕了么?

我連忙走過去扶住他的背說,師父,其實這幾天來你的所作所為已經令我對你的人格有了改觀,你不要太過責怪自己。

然后師父噴了我一臉唾沫。

他說,他不是人,他是妖。

我說,師父你不要逗我,妖不都是長得一副獸首人身的么?哪有師父你這樣玉樹臨風的。

他背對著我笑了笑,說,其實妖很羨慕人類,因為人類有很多他們沒有的東西,也是他們一直以來所渴望的東西。

妖族羨慕人間,因為那里的繁華和平遠遠比他們所身處的荒野山澤、風餐露宿的生活要好得多。

有欲望這個世界就會發生改變,所以妖族就有了些秘術可以讓妖化作人形。

妖族中有許多妖渴望著人類的生活,也對人類抱有微妙的善感,所以他們改變了人形,隱入人間,混在人群中過起了人類的生活。

我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問道,那師父你就是這樣的妖咯?

師父沉默良久然后緩緩點了點頭,忽然說道,你不是以前問過我幾個問題么?問我妖是什么,問我為何一直戴著頭上這頂紫金冠。

我點了點頭,說實話這些問題已經困擾了我許多年。

師父沉默了半晌,我就站在他背后靜靜地等著,遠處傳來隱隱約約的哭泣聲,我知道是那些被洪水沖走家園的難民。

最終師父終于還是開了口。

他說,我其實并非對人間有多大的興趣,在我的家鄉,常年在空中旋轉的黑風從來未曾消失過,氣溫永遠是那樣令人恐懼的慢性毒藥,白天夜晚差距驚人的氣溫無聲地摧殘著那些鮮活的生命。

可是我們沒有辦法,我們沒有能建造出穩固建筑的能力,只能忍受著太陽的暴曬和風雨的吹打。

這種時候我其實常常都對人類產生濃濃的恨意,恨他們為什么不給我們留一條活路。

同時,我也產生了一種之前從未出現過的想法。

我親眼看著我的同類在從天而降的巨大雷霆中雙眼充滿渴求和恐懼地化成了灰燼,我不明白為什么沒有生靈能躲得過這樣的災難,于是那一天我忽然有了一個想法,有沒有人能逃脫,有沒有人……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于是我就來到了人間,走遍了人間許多地方,最后在這山下撿到了被遺棄的你,那一天我忽然覺得人類也是如此,而且他們的生命更為脆弱,比妖族適應自然的能力更是差了許多,而他們所身處的世界…那些災難與我見過的一般無二。

師父嘆了口氣,他面朝著天邊就要消失的日光邊緣說道,直到我遇到了一個人,他講了許多也讓我明白了許多。那是一個真正看透這片帷幕的人。他告訴我,妖是這世上最純凈的生命。

你問我妖是什么,那我便用他當初告訴我的話在這里回答你。

即使是尖銳鋒利的羽箭洞穿了妖族的胸膛,他們也會舉起為了自由和生存需要舉起的戰刀。

即使是巨大洶涌的海嘯浪潮臨及妖族的頭頂,他們也不會像人類那樣跪在地上求天保全。

我終于知道,原來像這樣,世間沒有什么能管束的東西,都有一個名字,叫——妖。

師父轉過身來,他的絲縷白發從那束紫金冠下散落出來,他望著我的目光很平靜,仿佛像是洪災之后重歸平靜的水面,他對我笑著說,你問我為什么一直戴著這紫金冠。

到現在卻也是不用再戴了,我已經厭倦了,取下這紫金冠我就會變回妖身,我要回到妖族,我要讓這天下萬千笑不出之生靈,無論是人亦或是妖,都能逃脫這天命的束縛!

我不知道為什么屏住了呼吸,我看見一只巨大而瑰麗的紫色飛鳥在我面前,于那片霞光中邁出了步來。

夕陽終于完全消失在了視線之內,仿佛被什么遮擋住,天空一下子暗了下來。

-

晏流看完這一頁,毫不停歇地又翻向了下一頁。

-

師父走了,我帶著僅有的一些盤纏,我想我終于可以周游世界了。

我一路向北走,看過了許多人的歡笑,也見到了許多生命的消逝。

我像是遺傳了師父的思緒,我看著那些人,露出憨厚笑容走在田野上的纖夫,微風里步伐輕盈的孩童,坐在河邊一個午后安靜等待著魚竿抖動的年邁生命。

我忽然就在想,是不是所有生命,最終都有一個去處,就像是萬千條河流匯入到一個海口,這些大地上歡快悲傷而沉睡著的鮮活生命。

我走在目光所及呼吸起伏的路上,是不是所有的方向都會像是那樣,通向同一個宿命?

在我走的精疲力竭的時候,終于無法再舉起雙腳的時候。我忽然想道,世界就是這個樣子么?目光所及,無邊無界,萬里長空,秋雁南飛,可我卻不能再進一步?

這時候出現在我面前一個身影。

他走到我面前,明亮陽光下烏黑的長發在我模糊的雙眼中透出一層層柔和的光圈。

他說,我來接你了。是一個輕柔又清亮的聲音,仿佛白霧纏繞在山上的蒼梧。

我問,接我去干什么?

他說,去邁下一步。

-你是誰?

-他們叫我妖王。

-

又一頁看過去,晏流忽然被窗外大作的雨聲驚醒。

黑夜仿佛一頭頑固的野獸,空氣中浸透出它在風雨下因為寒冷發出的陣陣顫抖,但是它依然屏著呼吸,孤獨又僵冷地體會著存活的意義。

晏流將書放在床上,走到窗邊。傾斜著下的冰涼雨絲不斷打到他的臉上,讓他稍稍從剛才昏暗的燈光中清醒了些。擁裹著泥土氣息的潮濕晚風不加停歇地涌進他的鼻腔,仿佛朝草原飛奔去的野馬一直竄入他的胸腔,他微微閉上眼睛。

“這么大的雨,那只小狐貍去哪里了呢?希望它能平安無事吧。”窗外風雨愈來愈大,仿佛綿綿不盡地欲想淹了整座山峰。

忽然,背后傳來一陣敲門聲。

“晏流,你睡了么?”門外傳來一聲熟悉的詢問。

晏流一聽見這個聲音,忙道:“沒,我還沒睡。師父,你怎么來了?”他轉過身子,向著門口跑去。

剛剛接近門口,那扇門卻是從外緩緩打開了,要不是晏流剎的緊,就差點一頭撞了上去。

“你這孩子,別太瘋了,小心撞破了頭。”衍和尚慢慢將油紙傘收了起來,抖了抖上面的水珠,將它斜倚在了門口。

他望著站在門前的晏流,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我聽你大師兄說你又在找書看?這么暗的光就不要看了,要是弄壞了眼睛,以后你可都沒得書看嘍。”

晏流一邊拉著衍和尚進了屋子,一邊笑道:“不打緊,不過師父你這么晚來是有什么事嗎?”

衍和尚道:“如何?沒事師父就不能來么?你這小家伙不來看看為師,那為師就只能來看看你了。這么晚了,你在看什么呢?”他的目光忽然移向了晏流背后的床榻上。

晏流暗道不好,偏了偏自己的身體,想以此擋住衍和尚的視線。

“是《妖王傳》啊。”衍和尚的眼神微不可查地沉了沉,他抬起手摸了摸晏流的腦袋,“藏什么?”

晏流眼見瞞不過,只得吐了吐舌頭,對衍和尚支支吾吾道:“我料想師父也許不準我看...…所以...…不過師父,我覺得那本書真的很好看,而且我覺得也并沒有什么壞處...…”

衍和尚道:“若是我當真不準你看呢?”

晏流一聽,心中又緊張起來,目光也有些飄閃了。

衍和尚見狀,哈哈大笑一聲,拍了拍晏流的頭,道:“放心吧,這書是為師得來的,為師自然知其好壞,你便放心看吧,不要看太晚便是。”

晏流聞言,心中不由松了口氣,頓了頓,他略有些疑惑地問道:“只是…...師父,你不討厭妖嗎?這本書似乎是寫妖的啊。”

衍和尚笑了一聲,道:“妖又如何?妖對我佛門弟子可向來是避而遠之的,不然你覺得在這荒野之地,又為何只有這么一座重鐘寺呢?如今大多妖的形象不是從書上得來,就是從他人口中聽來,佛曰:‘誑語勿聽。’這也是我們出家人應該有的德性。”

他頓了頓,忽然又道:“晏流,你又如何看妖呢?”

晏流愣了愣,自己看過的一個個字在腦中閃電般地一一劃過。

“原來像這樣,世間沒有什么能管束住的東西,都有一個名字,叫做——妖。”語氣輕柔卻字字鏗鏘落地。

衍和尚的笑容忽然僵在了忽明忽暗的火光中,微微瞇著的雙眼處一片陰影,看不清他的眼睛。

“天色確實是有些晚了,你也該早些休息了。從明天起你就不要一天到晚地玩了,為師會讓你師兄給你安排些任務。對了,為師那里還有許多記載世間奇人異事的書本,你要是想看了就自己來拿吧..…過個幾年你就得下山了,你要早些做點功課才好。”衍和尚站起身,對著晏流說道。

聽到最后一句,晏流先是一愣,忽然眼中出現了難以壓抑的光彩,他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聲音似乎都有些微微顫抖了:“下山?我可以下山了么?”

衍和尚微微笑了笑,道:“再過些日子,到了你該下山的時候,你便自然要到山下去。你還有許多未經歷過的事情需要去翻越,去徜徉。它們在你不遠的未來,等待你跋山涉水,披荊斬棘,走到它們的面前。”

“你還很年輕。”他摸了摸晏流的頭。

晏流愣了愣,他似乎看見衍和尚眼睛里閃過一些莫名的顏色。

“好了,那為師就先回去了,你早些休息吧。”

“師父,您也要早些休息,不要太過操勞了。”晏流望著視野里的那個微微有些佝僂的身影,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他竟然已經顯得那樣蒼老了。仿佛行將就木的生命,終將歸入永恒的沉寂。

走到門前的衍和尚身子忽的頓了頓,隨即拾起油紙傘,身影逐漸淹沒在了無邊無際的夜色之中。

窗外的雨聲依舊發出恍如滾滾流沙墜落到深海細密而又深邃的聲音,雨滴像是承載著沖破某種阻礙的速度,沖向大地。

即使下一秒粉身碎骨,乘風而去又何懼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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