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上最難得的是一個巧字。暮春十分，天氣逐漸炎熱起來，大街上很多女孩子穿上了長裙和高跟鞋。這一天，春曉也穿上了一件粉紅色的連衣裙，新買了一雙米色的高跟鞋穿在腳下，中長頭發半扎半披，在腦后用一個亞克力的蝴蝶發夾固定住，整個人氣質優雅，清麗脫俗。

還好還好，即便家庭烏煙瘴氣，也沒能消蝕掉春曉綻放的青春。

“您好，您能再向我推薦幾本古典文學的書嗎？”春曉回頭一看，那位楊老師依舊穿著白襯衫，帶著眼鏡，對春曉微微一笑。春曉正在將新到的一批書放到架子上，見他又再一次出現在眼前，高興地說：“好啊，書店剛到一批古典文學的書，我拿給你。”春曉和楊老師一前一后走在書架子間，春曉一邊倒退著走，一邊向楊老師介紹王實甫的《西廂記》、孔尚任的《桃花扇》、洪升的《長生殿》……

楊老師笑著問：“這些你也讀過？”春曉有點不好意思：“略讀過。”“你還真是雜學旁收啊！”春曉笑而不談。“那你給我講講這些書里都說了些什么？”“今天嗎？”“嗯，今天。”“今天不行。今天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因為今天是周末，書店里會有很多客人來買書，所以今天我會很忙。抱歉啊。”楊老師急忙說：“啊不，該道歉的人應該是我。我沒想到今天是周末，你會有很多事情要做。”兩人都有點不好意思。在人際關系上，春曉一向是被動型的，楊老師也不是特別擅長進攻，但今天楊老師必須是主動進攻型的。“要不，下了班后，我請你喝咖啡，你再給我說說你的讀書心得，好嗎？”春曉明白他話里的意思，都是青春男女，一聽則明白。春曉認為她跟楊老師之間不會有什么，但是她心里是敬佩這樣的語文老師的。“今天客人多，不知道會幾點鐘下班。”她說這話的時候顯得極其不好意思，感覺要人家多等一分鐘都是她的罪過。楊老師很寬容地說：“沒關系的，反正今天我也不教課，周末嘛，老師一般也會逛逛書店，喝喝咖啡什么的。”趁春曉還沒有徹底拒絕之前，楊老師趕緊地說：“那就這么說了，8：30后我在附近的星巴克咖啡館里等你。”說完楊老師推門走了出去，隔著玻璃門他對春曉揮手告別。

春曉緊緊地攥著手里的那本《西廂記》，她認為這不可能，一定不可能。她這樣的家庭，這樣的出身，怎么配和這么好的男孩子交往。如果他知道了自己的家庭原來是那樣的，他還會不會來約自己喝咖啡。春曉覺得任何一個良好家庭出身的人，在得知春曉的家庭的狀況，都會嚇得趕緊走開。誰會愿意介入那樣一個殘破不堪的家庭？春曉在那樣一個家庭里遭受到的傷害，是沒有類似經歷的人無法想象的。

有客人喊她找書，這才將她從出神狀態拉回來。忙忙碌碌一整天，春曉終于在8：40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20分鐘做衛生，她迫不及待地想快點做完書店里的衛生，她不想讓楊老師久等。多等一分鐘都會讓她內疚。

春曉終于在9：00鎖上了書屋的玻璃門，她將鑰匙放進了包包里，邊走邊整理頭發和衣服。星巴克咖啡館距離書屋不到10分鐘。春曉走進去，咖啡館的侍應接待說：“您好小姐，幾位？”春曉回答：“兩位，我找人。”那侍應說：“哦，好的，那里面請。”春曉一邊往里面走，一邊目測一邊咖啡館里的每一個座位。終于在最里面一個靠近綠植的卡座上看到了楊老師。他似乎做了很久，春曉走上前說：“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楊老師看到春曉就在眼前，高興的什么都忘了，春曉既然肯來赴約，就說明她對自己也有好感。“請坐請坐！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呢。”春曉吃驚地看著他：“你為什么會這么說？”“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覺得你很內斂，應該不會輕易赴約的那種，我剛剛還在想你會不會不來了，沒想到你居然出現在我的面前，真讓我有點喜出望外。”春曉有點不好意思：“真的很抱歉，今天書店里太忙了，晚上停業前必須要把當天的賬本算好，還要準備第二天的備用金，所以來晚了。”說到這兒春曉有點臉紅。楊老師急忙擺手說：“沒事的，沒事的，我多等你一會兒也沒事的。”兩人都有點局促，楊老師是主，她是客，楊老師先開口：“想喝什么？隨便點。”說著將菜單遞到春曉的面前。春曉看了一眼菜單：“我要一杯摩卡。”“兩杯摩卡。”楊老師對侍應說道。

不一會兒，兩杯熱氣騰騰的摩卡端上來了。“請慢用。”侍應說完就轉身離開了。這樣更自在些，沒有人來打擾。春曉攪拌著馬克杯中的咖啡，楊老師也隨著春曉一樣攪拌杯中的咖啡。“你喜歡咖啡的苦澀嗎？”春曉沒抬頭，依舊看著杯中的咖啡。“啊？”楊老師看著春曉在云霧繚繞中的臉龐有點出神，她的臉龐雪白干凈，不施粉黛也白皙動人。猛然被春曉這么一問，楊老師有點驚訝：“咖啡的苦澀，我想很少有人真的會喜歡。不過你要是怕苦，我可以給你加點糖。”楊老師撕開一小袋子糖，倒進了春曉的杯子里。他幫春曉攪拌了兩下，遞過來：“嘗嘗。”春曉抿了一口：“的確好喝多了。”楊老師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兩人相視一笑。

“對了，你還沒給我講你的讀書心得呢。”楊老師問起。“你這是以文會友嗎？”春曉好奇地問。“哈哈，算是吧。沒想到你還挺會開玩笑的。”楊老師如是說，一下子感覺和春曉談話輕松了不少。他原本以為春曉是那種很難打開心扉的人，沒想到她其實沒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

“嗯，我喜歡看一些古典文學類的書籍，唐詩宋詞都愛看，最早喜歡看《紅樓夢》。”春曉如是說。“那你最喜歡哪位詩人，或者詞人。”“我最喜歡的一句詞：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南唐后主李煜。”“嗯，我喜歡他的詞，尤其是這首《虞美人》。”楊老師聽了默默點頭：“那，你還喜歡哪些詩人的詩詞？”“最近讀到一句唐詩很喜歡：萬木皆未秀，一林先含春。”楊老師驚訝地說：“《南陽公請東櫻桃亭子春宴》。”春曉點點頭。楊老師好奇地問：“你怎么會喜歡這首詩呢？”春曉隨口一答：“偶爾讀到的，只是覺得開頭兩句寫得特別好。”楊老師對春曉微微一笑：“這兩句詩中包含了我的名字。”春曉吃驚地咽下一口咖啡，瞪著大眼睛看著他：“真的嗎？這兩句詩里有你的名字！”楊老師點點頭：“嗯，我叫楊先林。”春曉口中念著：“楊林先。這名字聽上去有點一枝獨秀的味道。”楊老師不好意思地說：“是我母親給我取的名字，當初她老人家也確實是這么想的。”“這么說，你從小讀書成績很好嘍？”“還好吧，小時候基本上沒什么時間玩兒，都是一放學回家先做完作業，再預習一下第二天的功課，才能玩一會兒。”“那你都玩些什么？”“積木，樂高之類的。對了，你小時候都玩些什么？”春曉心里回憶起一些不愉快的記憶：“挨打。”楊老師一副驚愕的表情：“我沒聽錯吧。你小時候挨打？”春曉不想第一次和楊老師約會，就弄得大家很不開心，她想盡量給楊老師留下一個開心快樂的印象：“呵，我是說，小時候成績一下降就挨打。”“哦，原來是這樣，那你爸媽對你也挺嚴的。”兩人都一笑。

兩人又喝了一會兒咖啡，楊老師又問起：“你是哪個大學畢業的，學的是什么專業？”這個問題將春曉問得有點自慚形穢，她低下頭說：“我念的大學很一般，專業是英語，不過學得不好，不敢和外國人講英語。”說到這兒，春曉臉發燙。“其實英語啊，只要多說多練就可以慢慢提升。你平時可以多聽一些BBC、VOA，這樣可以幫助你提升聽力，再有就是多開口去說。說多了就不怕了。”春曉點點頭答應，謹記在心：“你真是一位學霸，我真的很榮幸能向你學習英語。”“樂意效勞。”楊老師微微一笑。

兩人一邊聊著，一邊喝著咖啡，不知不覺時間已經到了10:30，侍應上來提醒說咖啡店11：00停業。兩人這才發現星巴克里的客人正在逐漸減少，差不多只剩下他們倆了。兩人起身，楊老師拿起外套，春曉提起包包，一同往外走。楊老師推開玻璃門，春曉說聲：“謝謝。”一出門，發現暮春的晚上夜涼如水，不禁抱起了雙臂。楊老師替春曉披上了自己的外套：“晚上有點冷，別著涼了。”“謝謝。你衣服給我穿了，你不冷嗎？”楊老師抬頭挺胸：“男子漢強壯，不怕冷。”春曉開心地笑了。“這么晚了，我不放心你一個人走在路上，我送你回家吧。你家住那兒？”“我一個人租了一間單身公寓，離這兒也不遠，你不用送我了，我自己可以回家的。”“既然不遠，我就更應該送客送到家嘍。”“真的不用，我不太習慣讓人到我家里去。”春曉很抱歉地說，好像是自己做錯了一件事，低垂著頭，像個犯錯的孩子。“既然這樣，那我就不勉強了。我送你過了前面那個紅綠燈吧？”“嗯。”春曉松了一口氣，心想：“這位楊先林老師還真是挺尊重人，一點都不勉強人。不但不怪我，反而堅持要送我過十字路口，處處替我的安全著想，他人真的很好。”

兩人走過十字路口，春曉脫下外套：“我把衣服還你。”卻被楊老師制止了：“哎，別。晚上天氣涼，你穿著回家吧。”“”那怎么好意思呢？衣服是你的。”“沒關系的。要是你凍感冒了，就沒有人給那些孩子們找書了。”春曉又一次開心地笑了：“那，明天你來書店，我把衣服還你。”楊先生點點頭：“嗯，好。”

春曉剛一離開，又被楊老師叫住了：“等一等！”春曉急轉身：“怎么啦？”楊老師追上來：“沒什么，就是、、、、、、就是想問你要一個聯系方式。”楊老師略顯緊張，不知道她會不會答應自己的請求。春曉沒有拒絕，她對這位楊老師是信任的，老師一般不會是壞人，況且他就在附近的小學教書，能壞到那兒去呢？“要不，你加我微信吧。”春曉對楊老師說。“好啊！”楊老師很驚喜，終于要到春曉的微信了，今后可以一直和這個可愛的女孩微信聊天了。“你記一下，138xxxx1162.”春曉報出了自己的手機號碼。楊老師迅速地添加號碼，春曉通過驗證，兩人正式成為好友。

“再見。”春曉向楊老師揮手告別，楊老師也對春曉揮揮手：“嗯，再見。”心滿意足地目送春曉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