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我可是陸曉川

一場鬧劇隨著一老一少的見面就這樣謝幕了，幾個經常欺負臉生的伙計算是白挨了打，連升客棧里的桌椅板凳莫小樓也都識相的給置辦了新的，倒是以張超為首的幾個當差的一人拿了十兩銀子樂呵呵的走了。

傍晚，西川城西的吳府里吳老掌柜的端坐在書房里，看著品茶的陸曉川，心里五味雜陳。四十年前，吳老掌柜的還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年青的時候，機緣湊巧來到了當時一位姓陸的財主家中謀生計。當時的陸老爺子見他長得敦厚，和善，又生了一副白白凈凈的臉，就把他收在了家中做了個伙計。

當時收留了吳老掌柜的陸老爺子就是還未搬遷至西川城里陸家的家主：陸天齊。陸老爺子一生可以說的上是跟著自己的老父親南征北戰，東討西殺，只不過他們爺倆兒是在鐵公手下當差，在燕王榮登大典之后，鐵公被施以極刑，底下的兵害怕圣上追究責任，趁著夜色燒毀了兵籍，連夜逃走，他們爺倆兒也跟大伙兒一塊逃離了軍營。雖說是逃走，可是他們爺倆可是沒有空手走，走的時候一人順了滿滿一包袱的餉銀，還順手拿走了鐵公收藏的張士德最喜愛的那幅鳳棲梧桐。靠著這兩大包袱餉銀，父子二人在短暫的和平之后是購房置地，搖身一變竟成了一方的財主，不得不說，世事無常，造化弄人。

陸老爺子十分喜歡年輕的吳老掌柜的，并給他取萬字作了名字，和府里的另一個差不多年紀的小伙子一起取萬福之意。時光荏苒，歲月穿梭，陸老爺子早在十幾年前就羽化登仙了，而那兩個年輕人也是去的去，老的老。時間久了人們也早就忘記了吳萬這個姓名，反而吳老叫得更順口，也顯得更尊重長者。

“昨晚上他們就說你回來了，我還不信！想著，要是你回來怎么會這么安安靜靜的，不鬧出點兒大動靜也不符合你小魔王的名頭啊！”吳老說話的時候眼睛里滿是對待自己兒孫那種寵溺，臉上雖然依舊很是平靜，但是欣喜和寵愛的目光早已出賣了他。

陸曉川放下了手里茶杯，微笑著不說話，緩緩的站起了身，走向了自己面前那幅掛在墻上再熟悉不過的百花爭艷圖。伸出手，顫抖著撫摸著圖卷上角落里那細細的一行小字，陸曉川的眼睛竟然濕潤了。“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陸曉川背對著吳老站在那喃喃不住的重復這一句話，聲音漸漸由平靜轉變成了哽咽。

“少爺！算了吧！你斗不過他們的，斗不過的！”

“算了？你讓我怎么算了？我爹，我娘，我陸家七十六口活生生的人命就那樣不明不白的死了，怎么算？我爹他...我爹他...”陸曉川越說越激動，終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淚水像開了閘的洪水一樣，瞬間就浸透了胸前的衣襟。“我爹他積德行善了一輩子，城里大半人都受過他的恩惠，臨了臨了連個收尸的人都沒有，若不是城外上清觀的徐道長將我爹娘的尸首從城外的亂葬崗找出來，埋在了道觀后面的竹林，你以為城外的野狗會因為他們是陸家人就不會把他們分食了嗎？”陸曉川聲音剛落，砰的一聲，畫卷下面放著的單桌瞬間就被他用掌拍得粉粉碎，掌風甚至把一丈外面吳老的衣擺給吹了起來，可見陸曉川此時是多么的震怒。

“吳老，如果當時你留下來，而不是和文昭哥一塊把我連夜送走，你們二人聯手，你說你們二人有沒有可能殺出一條血路來！”面對猛然看向自己，眼睛里射出炙熱光芒的陸曉川，吳老一時不知該如何向自己這位曾經的少主子解釋，很多時候沉默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陸家四代單傳，不能到你這斷了啊！算了吧，算了吧！徐道長臨終之前交給我一樣東西，這些年我一直帶在身邊，我知道終有一天你會回來，你會回到這個傷心的地方大開殺戒，為你們陸家逝去的冤魂報仇雪恨！我等這一天等了快五年了，今天我終于等到了！”吳老從自己懷里小心翼翼的取出來一個絲帛的小布包，顫抖得交到了陸曉川的手上，二人成功交接完小布包的那一剎那，吳老原本精神倍兒足的身體瞬間就矮了三寸，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一樣，原本還能正常行走的老爺子，瞬間要靠扶著桌椅才能緩緩坐下，就好像這一剎那對于老爺子來說像是過了十年之久一般，短暫卻又漫長。

“不！不會的，不會的！吳老，你告訴我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陸曉川看完了手里自己娘親留下的東西，整個人就像迷了心智一樣，撲通一下跪在了吳老的面前，用乞求的語氣連連追問瞬間蒼老的老爺子。屋子里陸曉川突然發出異樣的叫喊，幾兄弟以為在隔壁的自家兄弟出了意外！在旁邊屋子里豎起了耳朵聽墻根的兄弟幾個立刻沖出了房門，一腳把吳老掌柜的書房門踹得粉碎，把院子里守夜的吳家家仆一個個嚇得大氣都不敢喘，生怕這幾個兇神一時安耐不住，提著那手里明晃晃的鋼刀把自己給剁了。

“怎么了？”

陸曉川沒有回答門口的幾個兄弟，那雙大眼睛仍舊死死的盯著坐在椅子上的老爺子，希望椅子上的人能夠說出和他內心相同的回答，盡管他知道這可能微乎其微，但是，他還是抱有一絲希望，抱有一絲幻想。

坐上的老爺子轉過頭掃了一眼闖進來的四個人滿意的笑了笑，又轉過頭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陸曉川，沒有說話，慢慢的靠在了椅背上閉上了眼睛，緩緩的搖了搖頭。

見到老爺子輕搖著頭，陸曉川瞬間像是個泄了氣的皮球，一下子就坐在了地上，整個人完全沒了剛才那股子氣勢。門口的四兄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疑問。他們剛才只聽見了吳老說要把什么東西交給陸曉川，至于是什么吳老沒說，他們也自然不知道。但是，他們幾個可以肯定，陸曉川這么大的情緒波動肯定和剛剛交到他手上的東西有關，只是這種私事，即便他們這種過命的交情，人家不主動說，他們也不好主動問。畢竟，私事就是私事，外人擅自過問不會顯得情深義厚，反倒有些失禮；如果，他真想讓你知道，或者需要你幫助的時候，他自會說的。這不是隔閡，而是彼此對對方的相互尊重。

咔嚓！轟隆隆！咔嚓！轟隆隆！遠處的天邊再次亮起了刺眼的閃電，雷聲也隨后而至。公孫碩站在三個人的后面，稍一探頭就能瞧見外面的天空。

“又是這樣？昨晚上就是，這地方怎么光打雷不下雨呢？按理來說，這么響的雷過后，肯定是要下雨的啊！”公孫碩捏著下巴，疑惑的看著烏云密布的夜空，眉頭也都皺在了一起。

“是哦，你這么一說我也發現了，昨晚上那么響得雷，我還以為會痛痛快快的下起傾盆大雨呢，沒想到后來什么動靜都沒了，都不如我和萬總旗在院子里斗得痛快！你說天老爺這樣不會很憋嗎？”莫小樓歪著頭靠在門框上，一臉玩世不恭的樣子，竟戲謔起老天爺來。

“你倆小點兒聲，要說話去那邊回廊可以不？”張太一白了一眼公孫碩和莫小樓，二人也自知這個時候打擾屋子里的兩個人有些不妥，只好閉上了嘴，站在那嘿嘿的傻笑。

“大哥！”

張太一聽見是陸曉川的聲音，立刻把頭轉了過去，發現他正呆呆的看著自己，眼神空洞無神，沒有半點色彩和情感。嚇了一大跳的張太一以為陸曉川傻了，兩步就竄到了陸曉川的面前，緊緊的握住了他的手。“曉川，你怎么了？啊？別嚇我啊！”

“大哥，你說雷聲過后就一定要下雨才是正常的嗎？”陸曉川沒有回答張太一的問題，只是自己坐在地上喃喃的自言自語，好像短暫的失了聰一樣。

“呃...這個...正常情況肯定是這樣的，不過也有雷聲過后云彩散了，雨沒有降下來的情況，老天爺的心情怎能是你我凡人能琢磨透的！”張太一剛說完，就覺得一道犀利的目光，唰的一下射在了他的臉上，驚得他腳指頭都收縮了一下。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打雷要下雨，雨過天會晴。是這樣嗎？”陸曉川的眼神像是夾雜著劍氣一般，冰冰涼的射在張太一的臉上，嚇得張太一差點兒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身體晃了三晃，才勉強止住了自己的身體。饒是這般，也把他驚嚇的不輕。

“呃......這都是老祖宗傳下來的，一般情況不會出錯的！”

聽了張太一的話，陸曉川像是得到了什么肯定似的，壓低了自己的嗓音，發出了桀桀的笑聲，緩緩的站起了身，慢慢的移動著自己的腳步來到了院子中央。

“打雷下雨，雨過天晴！打雷下雨，雨過天晴！我不光知道這個！”陸曉川聲音一頓，唰的一下，把視線轉向了屋子里一直沉默不語，在椅子上閉目養神的吳老。“我還知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也是天經地義！”陸曉川字字如刀，每一個字都沉著有力，每一句話都夾雜著他的內力，這幾句話可是用了他十成的力說了出來，離他最近回廊里的幾個奴仆被他夾雜著內力的幾句話震得耳朵嗡嗡直響，像是有人在他們耳朵旁邊敲鐘一樣，震得他們頭痛欲裂，連呼吸都出現了停滯。

陸曉川把手上一直握著的玉墜小心翼翼的戴在了脖子上，兩只手指夾著半張紙條，手腕一抖，那半張紙條竟然像一支生鐵打造的飛鏢一樣，篤的一聲，深深的末進了回廊里的柱子上。近在咫尺的公孫碩借著屋子里的油燈輕輕一瞥，紙條上三個‘問恩仇’大字就映入了他的眼簾。

“吳老，我娘留給我的‘不’字，我不要！我此次回來就兩件事，一、保護好小王爺！二、報恩之后立刻離開朔風，留在這里報仇！我要讓這些狗賊知道，只要我陸家還有一個人，他們就別想過的安穩，況且......”陸曉川站在院子當中，緩緩的張開了雙臂，傲氣的昂揚著頭，像是要腳踩大地，擁抱蒼穹一般。

“我可是陸曉川！恩仇必報的陸曉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