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鬧翻
- 我在紅燈街區的歲月
- 李沒才
- 2603字
- 2013-07-19 14:22:41
打一巴掌給個甜棗是老古慣用的手段,稿子在審查過程中被攔截,對報社不會造成什么影響,老古的臉色很快轉變的和藹可親,語氣也溫柔了不少:
“小蔡啊,不是老師說你,什么事兒得認真點兒是不是?小心駛得萬年船,你是老記者了,個人能力如此突出,不應該犯這種低級錯誤啦。”
老古說的情真意切,小蔡點頭哈腰一臉的愧疚:
“總編說得對,是我太稚嫩了。”
老古點點頭,又看向了我:
“大宇啊,年輕人不能太沖動,老要輕狂少要穩,你明白什么是政治錯誤嗎?”
我沒心思和老古爭辯,索性坐在沙發上看著那塊松花石出神。
老古誨人不倦,喝了口茶站起了身:
“咱們報社不是靠發行量賺錢,都是各個單位有訂購名額,各路神仙都得罪不得,咱們幫他們搞宣傳,他們做咱們的衣食父母,一只保持著這種微妙的銜接關系,莫忘你知道你這是砸咱們的飯碗嗎?他們怎么執法是他們的問題,你把他們批的體無完膚,以后見面還怎么開口?”
老古嘴碎,看來還沒說夠,清了清嗓子,被我打斷了:
“總編,我沒覺得我做錯什么,咱們要吃飯,那家小商販就不吃飯嗎?衛生部門早干嘛了?這么多年相安無事,偏偏現在就雞蛋里挑骨頭,小本生意本來就不賺錢,斷了他家財路,就等于斷了他們的生路。”
老古扭頭看我,冷笑一聲:
“你覺得你心眼兒挺好是嗎?菩薩心腸是嗎?這社會本來就是弱肉強食,誰讓他們沒本事?你這么正義,你去幫他家跟拆遷辦協調啊。你這么正義,這記者別做了,去當大俠去吧。”
小蔡朝我使眼色,老古坐下身不看我,想必是等著我卑躬屈膝的道歉,然后他再苦口婆心的教導我一番,我感激涕零的明白了事態的嚴重性,至此皆大歡喜,我們繼續奮戰在新聞崗位上撒謊,可是心里的無名火讓我沒法平靜的對待這個老頭兒。
“老子他媽本來就不打算干了!”
兩人聽了我的話都嚇了一跳,老古沒想到我的反應這么激烈,陷在椅子里目瞪口呆的看著我,我跳上前狠狠的拍打著老古的辦公桌:
“老百姓納稅怎么養了你們這群王八羔子?天天一個個談雞毛文學,裝出一副大義凜然超脫世外的熊德性,昧著良心干這些狼心狗肺的事兒就不害臊嗎?人家的命就他媽不是命!人家過得日子就非得豬狗不如!別人家吃不上喝不上你們無動于衷,自己手指甲少一塊能讓你們心疼半年,吹牛·逼一個頂倆,辦正事兒的時候上哪去找你們這幫蠢貨?聽好了!老子不干了!”
說完這番話,痛快淋漓,我的眼睛發澀,我想仰著脖子狂笑幾聲,我還想裂開嘴巴痛哭幾聲,心中的悲涼和我縱情的發泄一起沖擊著我的心緒。
老古站起身,顫顫巍巍如枯枝一樣的手指朝向我:
“莫忘,你怎么這么說話?你還有沒有點兒素質?”
素質?這群披著仁義道德花袍子的禽獸在跟我說素質?我忍不住冷笑幾聲:
“我罵你算有素質了,我要沒素質今天非他媽抽你們一頓不可。”
老古氣得說不出話,小蔡推開門嚷嚷著:
“保安!快來,把這人整出去!”
這一聲吆喝讓工作人員都抻著脖子遠遠觀望,大力撥開人群朝總編室瞥了一眼,看到我怒氣沖沖的摁著老古的桌子,一閃身也躥了進來:
“怎么了大宇?”
“我不干了。”
“為啥啊?”
我沒有做聲,老古把這事兒添油加醋的和大力描述了一遍,其中不乏貶低我的愚蠢低覺悟云云,大力越聽越亢奮,直勾勾的盯著我,沒等老古抱怨完也狠狠的一拍桌子:
“他媽的!大宇好樣的!枉我一口一個古伯伯叫的這么親熱,你就是頭披著羊皮的大尾巴狼啊,我也不干了!大宇,咱回家!”
老古的神情很精彩,蠕動著嘴唇,愣是沒說出話。
那天在鼓樓下,我們三個人看著大雪出神了很久。
曾想過為自己所熱愛的不顧一切轟轟烈烈的走下去。曾想過為了理想不顧別人的笑罵譏諷堅持下去。可是遠方的路,蜿蜒的看不到盡頭,無數的分叉口讓我找不到屬于自己的方向,路的終點,我不知道會不會有盼望我歸航的愛人。
馬路上有摔跤的,站起身邊拍著屁股邊罵罵咧咧,公交站點的候車人蹦蹦跳跳的驅散著寒意,還有坐在高檔轎車里的人開著窗子扔下煙蒂,蹙著眉頭咒罵這該死的鬼天氣。我們失神的看著行色匆匆的路人,他們是要回家嗎?打開家門的時候,會不會有一個溫暖的擁抱加上一碗熱氣騰騰的排骨湯呢?
看著深灰色的天空,我想我還會找尋到那顆最亮的星。
晚上在羊湯館兒,大力一直在添湯,下午在風雪中陪我失意的坐了一下午,大力整個身子都被凍透了,純子臉色還有些發青,小心翼翼的看著我們。
大力狼吞虎咽的吃著,不忘夾菜填進純子的嘴里,看我一直注視著他們,大力朝我呲牙憨憨笑著:
“看啥啊大宇,我倆都不好意思了,快吃飯,今天干煸羊雜做的賊香。”
好像什么也沒發生一樣,大力的笑容還是清清爽爽的。
“大力,其實你和純子應該留下,這不是陌生人,這是你爸爸的朋友,你這樣,以后你老子怎么和老古相處?”
大力笑著給我倒上酒:
“這樣的朋友,我爸肯定也不稀罕,你別多心了大宇,喝一杯,驅驅寒。”
我喝光了杯子里的酒,端著瓶子給大力倒了一杯:
“不是這么個事兒,他們本來就是利益維系的朋友,得罪了老古,他們再說小孩兒不懂事兒,你老子在報社這條路八成也就斷了,明天你帶著純子和老古道個歉回去吧,有個臺階,老古也好下,也就一切照常既往不咎了。”
大力也喝光杯里的酒,轉過身子仔細的端詳著我,伸手幫我拂去了肩膀上鉆出的絨毛。
“大宇,咱倆是發小。”
大力這句話說的一字一頓,很緩慢,讓我聽得真真切切。羊湯館兒里氤氳的熱氣讓大力的神情變得虛幻而又生動。
“這些破事兒,等我楊大力功成名就那一天,都不算事兒,失去你,就算有一朝我榮華富貴,我也是個最失敗沒朋友的白眼兒狼,以后別說這樣的話了,我聽著傷心,你做什么,是對是錯,我都會陪在你身邊,你丫不離,我他媽永遠不棄。”
大力說罷端起了酒杯,純子看著有些激動的大力,端起了手里的湯碗:
“大力大宇,我敬你倆一杯吧,倆大老爺們說話別這么煽情,我都快哭了,祝你們的感情永遠都這么純粹干凈。”
我把杯里的酒水一飲而盡,聽著窗外狂風的嘶吼,我對上蒼說,謝謝你讓我的人生經歷這些美麗的邂逅。
那天晚上,大力把純子送回家后,我們又返回了慈恩區,經過報社的樓下,我和大力褪下褲子在墻角留下了一泡尿,大力說有一天他牛·逼了,這泡墨寶就是送給報社最昂貴的禮物。
夜幕下的慈恩區很安詳,后屋的木門上還有我們小時候用小刀刻下的痕跡,我看著剛到我胸前的劃痕,笑著對大力說:
“大力,認識我那年,你才這么高。”
大力看我的手在胸前比劃,把食指和拇哥捏在一起:
“當年剛認識你,你才這么小。”
捶了大力一拳,忍不住我們一起大笑起來。
我懷念那些斑駁破舊小屋里的對白,我懷念生命里那些暖心的情節,懷念那個冬天,我們依舊是不知所謂的年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