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從輪椅上醒來時,看到您的相冊上,出現了一個憂郁的黑寶石眼睛女孩,散發著拒人千里之外的冷酷氣息,我揉揉眼睛,她卻消失了。我拉開窗簾,一束金色的陽光照在了您的《遺言》日記本上。
哦!我想起來了,我剛剛是看到了一個可憐的小女孩,她緊縮在黑屋子里卻被提起來遭到突如其來的暴打。哦!我不想看這些故事!太傷人心了,怪不得當我出于關心,問起時,您鐵著臉,不愿提起,我明白了,我也嘗到了其中的苦味,我也不提。
無意間翻看到了一行字,從秀美舒展的毛筆字跡上可以感覺到您與往日不同的心情,我陰郁的心情也因這筆跡變得秀美舒展起來,“今天,我很高興!因為語文老師在全班讀我寫的文章!還有!地理老師連問我三個問題,夸我回答得好!更高興的是,美術畫室的墻壁上又多了一幅我的作品!呵呵!同學們圍在我的畫板前,看我畫的梨子多么逼真誘人!我要繼續加油!我要考上大學!永遠離開這里!離開這個地獄!”
“第一節上語文課時,不知誰扔到了我課本上一個小紙條,上面寫著‘鐵觀音,龍井喜歡你?!肄D過身去,看坐在后兩排的龍井。他正低頭,在本子上奮筆疾書。而他的同桌,卻對這我露出詭異的笑,我覺得一陣惡心,就趕緊轉過身去,當什么都沒有發生過,繼續聽課。
叮鈴鈴!下課了,我聽到后面一陣喧嘩。
‘龍井!你起來!你給我起來!’
‘龍井,這個蘋果是給我的嗎?’
‘龍井!還我的飯錢!’
‘龍井!數學卷子做完了嗎?借給我抄抄!’
‘龍井!別給她,你答應先給我的!’
叮鈴鈴!上課了!這一節是數學課,數學老師是個非常兇狠的老師,別看他戴著眼鏡,像一位文質彬彬的紳士,可是,誰沒有完成數學作業,他的右腳就會踢在誰的脖子上!他手里拿著一枝細竹條,走下講臺,一排接著一排審查。凡是卷子空白的,都被他揪了出來。因為他的暴烈脾氣特別像爸爸,所以,我非常非常討厭他。但是,我怕他的右腳踢到我的脖子上,每次做作業時,我先做數學卷子,做完了,檢查完了,才安心地做語文、歷史其他的作業。
數學老師馬上就要走到我的座位了,我的心撲通撲通的跳得加速了,我感到一陣莫名的恐懼正慢慢地占據我的身心。雖然做完了數學卷子,我還是擔心他的右腳踢在我的脖子上。我感到我的后背一陣冰涼,脖子也像冰一樣凍住了!我的雙手,我的胳膊,也冰涼,像假肢,放進冰箱里凍了十天半月后立馬拿出來又立馬安在我身上一樣。
我看到數學老師伸出他的小竹條來,對著我的卷子指指點點,我的心要停止跳動了,我心里默念道,‘你趕緊走吧!你趕緊走吧!你趕緊走吧!不要出現在我跟前!’
數學老師真的不見了!我的心臟又恢復了跳動!我的雙手,我的胳膊也有了溫度,能動彈了。
忽然,我聽到了數學老師的娘娘腔,‘龍井!你給我起來!你的數學卷子在哪里?’
‘我沒做?!衣牭揭粋€低沉的聲音,聲音里帶有失望和蠻橫意味。
我轉過身子,扭頭去看龍井,卻見他溫柔的臉上突然變得扭曲起來!扭曲著!扭曲著!竟然變成了爸爸的兇狠模樣!我倒抽了一口氣,猛得轉過身來,呆坐在座位上,動彈不得,我的心臟好像沒有動靜了,我的手腳好像麻木了,我的腦子,一片空白。整節數學課,我沒有聽進去數學老師講得一個字,我只看到一只黑猩猩在講臺上張牙舞爪。
叮鈴鈴!謝天謝地!終于下課了!該死的數學課!讓我精神崩潰!我趴在桌子上休息時,聽到后排,龍井和女同學們打鬧的聲音。我不想聽,就把衛衣上的帽子蓋在自己頭上,可是,戴上帽子后,我聽得更加清楚了。
‘龍井,你的數學卷子在我這里?。 ?
‘龍井,你怎么了?’
‘龍井,你在畫誰?’
‘龍井,我們去畫室吧!’
‘醒醒!’我不知道被誰叫醒,抬頭一看,教室里已經是空蕩蕩的了。我揉了揉眼睛,慢慢地清醒過來,起身,走出教室,來到了畫室門口,忽然看到龍井和女同學們追來追去,龍井手中的畫筆怎么變成了木棍?我看他們的嬉鬧竟然變成了糾纏肆意的暴力!就像爸爸和媽媽扭打在一起一樣!我的心臟好像又沒有了動靜,我像一個植物人走到我的畫架前,呆坐在那里,努力不去想關于龍井的恐怖畫面,也不想聽到媽媽的哭嚎聲!
忽然,一個紙條被扔到了我身上,我展開一看,‘鐵觀音,龍井喜歡你!喜歡你!喜歡你!喜歡你!’,我一看這個紙條,便想到了剛剛被我打壓下去的幻像,我看著紙條仿佛看見了龍井拿木棍暴打女人的景象,那個女人癱倒在地上,她的臉頰上留著鮮血!我的腦袋‘嗡嗡’作響,很疼,一怒之下,我把紙條撕得粉碎,扔在水桶里,當什么都沒有發生過,繼續畫我的梨子、罐子、果盤、花瓶和紫色的勿忘我花。
隨著畫畫的深入,我的精神也集中在畫中的美好之中,慢慢的,我不去想那些暴力的景象了,我的心情也慢慢平復了。
叮鈴鈴,下課了。我不想下課,我還有勿忘我花沒有畫完。
那些喧鬧的女同學一個個走出了畫室,回家吃午飯去了。
我‘哧!哧!哧!’地在畫板上的四開水彩紙上畫著勿忘我花。此時,我的心情也像這些紫色的花一樣。
忽然,一個聲音從我身后傳來,‘你能教我畫畫嗎?’
我的手一哆嗦,畫上花的葉子拉長了,敗筆!
我聽出這聲音是龍井,頓時從心底里騰升出一肚子莫名的火。
我沒有轉身扭頭去看他,把長葉子擦掉,繼續‘哧!哧!哧!’地畫畫。
他見我不理他,便吹了一個口哨,自己走出了畫室。不到五秒,我聽到室外一陣‘?。。。。?!?。。。。。?!’的喊叫聲音。我不理他,肯定是讓他傷心了。我的心里突然感覺非常疼痛,便放下了手中的畫筆,走到他的畫前,看到了不堪入目的草圖,我拿起他泡在水桶里的畫筆,坐在他的位置上,‘哧!哧!哧!’地大刀闊斧地畫起來。他畫的真是漏洞百出!
不知畫了多久,忽然,我聽到室外女同學們的嬉笑聲,忙起身擦干凈雙手,把他的畫板放下,回到我自己的座位上去,繼續畫我的勿忘我花。
同學們越來越多,畫室里又像菜市場一樣喧鬧了。
我的同桌蝦米站在我的旁邊一邊看我作畫,一邊問,‘你中午沒有回家吃飯?’我看著勿忘我,回答道,‘我吃不下?!r米仍然關心地對我說,‘考大學不要命了都!拼命三郎!不要熬壞了自己!’
我不想跟他廢話,也不想解釋我為什么不要命,就算解釋了,他也不會懂,我只管‘哧!哧!哧!’的畫,沒功夫搭理他。蝦米無奈的走開了。
忽然,我聽見一個個驚叫的聲音。
‘哇!龍井同學!你的畫技進步神速??!’
‘哪里?哪里?什么情況?’
‘好漂亮??!這個罐子的陰影顏色是怎么調出來的?還有!還有!這個雞蛋畫得也很逼真?。 ?
那些女同學們把龍井圍得團團轉。我轉過身去,恰巧看到龍井不好意思的傻笑著,他伸出手來,用手指撩撥著額前的頭發,并趁機朝我的方向看過來,我看見他的眼神中有一抹火光!我‘唰’地通紅了臉,猛得轉過身去,把衛衣帽子蓋在頭上,不想讓任何人發現自己。畫室里的女同學們吵吵鬧鬧,嘻嘻哈哈,這讓我心神不寧靜。我多么希望自己在人群中變成空氣,這個嘈雜的氣氛很容易讓我聯想起爸爸和媽媽之間那歇斯底里的吵架聲。
龍井的畫在元旦晚會上被教授買了去,他高興極了,在臺上開心地朝著老師和同學揮手。
臺下的女同學們也興奮到了極點,口哨聲,歡呼聲,吶喊聲不斷。
我也在臺下,旁邊坐著蝦米。
我看著龍井開心,我也很開心。第一次感覺,原來幫助別人可以化解自己的痛苦,可以聯想起很多美好的東西,不再被暴力的陰影所困擾。
元旦晚會過去了許多日子后,蝦米告訴我,那天在臺下,我看龍井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樣了。我聽他這么說,忽地有陣心慌,蝦米是班里唯一關心我的,而我根本就不想被任何一個人看穿。
是我自己沒有發現,還是不想承認,我對愛情有種異常的恐懼。或許是,我喜歡上了龍井?
‘蝦米,你說我是不是喜歡上了龍井?喜歡一個人,是不是應該永遠在一起?’我小聲地問他。
‘這個問題,你不能問我,得問你自己?!r米睜著大眼睛,吧嗒吧嗒的看著我,嚴肅地說。
我見他這么嚴肅,自己也變得嚴肅起來了,到底喜不喜歡龍井,每當這種感情從心底涌上心頭時,我就用理智狠狠地壓抑下去!‘我要專心考大學!我一定要離開那個家!我再也受不了吵吵鬧鬧的生活了!我一定要永遠的離開這里!’
晚上十點放學回到家里時,‘后爸’‘后媽’兩人正繃著黑臉,坐在客廳里。我權當他們是空氣,徑直走進我的臥室里,搬一把椅子頂上門,因為鎖壞掉了,我怕他們之中有誰會突然闖進來。
午夜,我的作業終于做完了!準備休息時,卻聽到外面客廳里一陣又一陣摔杯子砸花瓶的聲音,活像家里被洗劫了一樣。‘后爸’好像是喝醉了耍酒瘋一樣,話說得語無倫次,而‘后媽’依然是無止境的嚎哭。
我最痛恨的女人的哭聲了!??!真的受不了!可是,我不敢走出去,‘后爸’連我也會打。一聯想起被‘后爸’暴打,天那!我趕緊關燈,鉆進被窩里,蜷縮著身體,捂緊耳朵,我聽見我的心臟在劇烈跳動,我伸出手來捂著心臟,深呼吸了幾次,慢慢地使自己平靜下來,努力讓自己相信,此時我不是在自己的家里,是在我幻想的美好世界里,是在我夢想的藝術大學里。那里沒有吵鬧,沒有辱罵,沒有懷疑,沒有暴力,沒有哭泣,沒有恐懼,沒有噩夢。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著的,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時候上學的,等我從迷糊中醒來時,已經是在學校里了。第一節是數學課,第二節是歷史,第三節是地理,第四節是語文,中午同學們都回家吃飯了。我不想回家,在學校外面的小攤上買了面包應付了午飯,緊接著回到了畫室,一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一邊幻想大學里的生活。
下午,整個畫室熱鬧地翻了天,我把帽子扣在自己頭上,對任何人不管不顧。
一個身影立在我面前,我抬頭一看,蝦米展開一張紙條,上面寫著,‘鐵觀音,我喜歡你!’我當什么都沒有看見,繼續‘哧哧’地畫。
不知什么時候,龍井站在了我旁邊,他似乎是看到了蝦米手里攥著紙條,二話不說,猛得提起弱小的蝦米來,像拖死狗一樣,把他拖到畫室墻角里,一頓游戲似的‘暴打’。
‘哧哧’‘哧哧’‘哧哧’我沒有去制止龍井,我知道我也沒有本事制止他。哎!喜歡他,如何?不喜歡他,又能如何?
我沒有忘記,也不準忘記!在考大學的關鍵時候,我絕對不能感情用事,我要專心考大學!我絕對不能死在這里!要永遠離開這里只能靠我自己!愛情?愛情能帶我遠走高飛嗎?能天長地久嗎?真愛的話,那為什么每天吵吵鬧鬧?為什么互相廝打?為什么?!我永遠不要變成像‘后媽’那樣可憐的怨婦!我會自己照顧自己!誰也別想動我一根汗毛!
‘哧哧’‘哧哧’‘哧哧’,我手里哆嗦著,畫筆掉了。
我彎腰拾起掉進水桶里的畫筆,甩了甩,重新蘸了顏料,繼續“哧哧’‘哧哧’的畫,我的勿忘我花終于畫成了!
我反復思量,撕下畫紙,又鋪上新的白紙,構思下一幅作品。
過了幾天后,我聽見了班里的流言蜚語,說龍井和小茉莉戀愛了。我知道,小茉莉長相一般,是復讀美術生,嘴巴很甜,很討人喜歡。可是我不喜歡她。
冬天里的畫室很冷,天也很低,一抬頭,便能感受到西風狂放的肆虐心情。
我獨自走在校園里,漫無目的散心,就在拐角的地方,女生宿舍樓前,我見龍井和小茉莉手牽著手。小茉莉好似發小姐脾氣,撅著嘴巴,一臉怒氣,不知道是欲擒故縱還是真的傷心。
龍井跟在她的后面,頭低低的,幾乎像只長頸鹿一般,低得要貼到地面上了。我心里替他感到疼,一陣心慌,我的心臟一向不好,經不住刺激,我努力克制著,把頭扭了過去,給他們讓路。
龍井與我擦肩而過時,我不舍得看了他一眼。我知道,這輩子,我再也沒有機會這么看他了,也不能教他畫畫了,更不會在大學里繼續這么默默地看著他了。
不知蝦米何時站在我身后的,他看見我捂著心臟,就顛顛地走近我,問道,‘下課了也不回家,我送你回家吧?!?
‘謝謝你!謝謝你!謝謝你!’我彎著身子小聲跟他說。他伸出手來想要扶我回去,我把他的手擺開,自己走開了。
西風刮得緊,我的臉通紅,兩個耳朵也燒得火熱,我縮著身子,走在回家的路上,不知道是下雨了,還是怎么了,我的眼睛不聽話,路都看不清楚!
自從小時候被爸爸暴打后我發誓,以后再也不會掉一滴眼淚!可是今天,我破戒了!‘啊?。。。。。。。。。。。。。。。。。。。。。。。。。 ?
天知道,我多么害怕這個嚎啕吶喊聲!從小到大,我最熟悉的就是這個聲音!我多么害怕自己會瘋掉!
我是想過一些美夢,能有一個什么人救我出地獄!和喜歡我的人一起遠走高飛!
能愛卻不能愛,是我懦弱嗎?是我不配得愛嗎?
哪里有什么天長地久?!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太搞笑了!
愛情,就像游戲。
對著365個美女說愛,結果有多少個回應,就能收獲多少個愛情。
呵呵!呵呵!
如果是這樣,我情愿不需要愛來拯救。
我完全可以靠自己的力量解除自己的痛苦!
畢竟,龍井是第一個說喜歡我的人。
不管他做什么,我都會把他深深地埋葬在心底,永不再提起。
我謝謝他!
呵呵!呵呵!呵呵!哈哈~~~
等我灰心喪氣地回到家中時,家里漆黑黑一片。‘后爸’和‘后媽’不知到哪里去了。家里難得安靜,我像木偶一樣癱坐在客廳的沙發里,享受‘家’里帶給我的片刻安寧。
眼淚,哎!我也止不住!?。。。。。。。。。。。。。。。。。。。。。。。。?!
就破一次戒吧!只此一次,最后一次。
明天,還是要繼續與‘命運’戰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