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 浮生縈云,契闊死生
- 望山楹
- 2366字
- 2016-06-26 11:54:45
落雨了,不刻愈大,伸手撥動雨幕開出花似得漣漪,水簾自指間滑落,洋洋灑灑落在白茶織的素袖上,漫至紗帶里,滲到心口,隨著吸氣,不禁抖動著,隱隱綻出光點來。
?我害怕了,這般,怕他。強自正色道:“子吟的事,你作為她三哥哥,旁觀了若,卻與時遷合謀,幫她想的很好。如今她已是個凡人,與宮淺斯,夫唱婦隨……”
晟非截住我的話:“該有的劫數,無論是誰,無論天力,怎么也避不了,只是遲和早而已。”
我苦笑,他比誰都清醒,他在幕后。
風卷過,幾片斷了根的枝葉撲到臉上,我拂開,道:“晟非,你與離夜,你與他皆與我無關。若想利用我對付他……妄想。”
他轉身,眸冷,輕笑數聲,一步步向我踱來,踩過莎莎的殘枝白菊,若轉世而來的月鑼冥想,我不由退后一步,確認過眼神,傷過處似一柄磨了兩年的利刃,銜著我的心頭血……一朝刺向離夜?
四幕的山巒如野蟒橫亙眼前,濕淋淋張開血盆大口,只等四分五裂,才得罷休,一如腳下的白菊瓣子被石子般的雨粒打得零碎不堪。
不,不……
我一路的退,他一路的進:“有些事逃不了,不然,便活不了,也死不了。”
身后的參天老樹似陰郁的魅影,它們仿佛在笑,笑的好恐怖,他也似在笑,數不清的他的聲色。狂風從耳畔吹過,撩得雨滴傾斜,砸在身上,都沒有太多的冷了,我,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只得,慢慢地,抬起頭直視他:“莫要如此,不然我也會拼命的。”
這是他,白玄。
周身寒意里,能感到他的手緩緩搭在我肩上,頓了一下,越過肩膀橫在背后,一把將我攬近。
大雨滂沱,我想起了什么,又忘記了什么。
雨水淋下,沁沁生凜,幾層白錦隔著的誰的心,一片荒蕪。
他嘴唇貼在我耳畔,沉水香若雪,良久,輕悠悠的一聲:“你可以試試!”
俯首對花影婆娑,風雨不懈捉弄。
明知言語無用,早已是無能為力,卻,沒有法子,不堅強些。
“你若一意孤行,我……沒有法子了,求你,我不要死……”我掙開,目光炯炯地睨向他,努力把剩下話說完:“更不要離夜死。”
漆黑的天下,仿佛只容得下一望無際的雨,我跪倒在他腳下,吐出平身最真的話:“求你,放過離夜,不然,我真的會拼命的。”
即便拼了我的命也沒用。
我原來可以,說出這樣的不要命的話,我也怕死呀,怕得連呼吸聲都不敢發出,是有多久了,歷史變遷卻終究敵不過這一刻,只消他意,抬手從容,從容于我,便是生生韶華,永世難見天日。
所以當他微低頭,怔怔含糊了一聲:“呵?”我竟然也跟著有些懵,仰著頭看他,看著天。
夜色黯然得瞧不出雨線的輪廓,只覺得疼,晟非耐心的怔忡了好一會兒,挨著我坐下,道:“上弦和天徹是兩方天地吧!”
我訝然,這話題轉的有點快,我跟不上來:“嗯?”
他扶著我也坐好,這樣淋在大起大落的雨里,覺著,自己是在等死,等著他慢慢給我一劍,傷個血色淋漓,也是好的。
只是,管不住自己的手,怯生生把發髻上的鐵釵往耳后挪挪,挪完怯生生瞟他一眼,發現他居然瞅著這釵,我怕得再往后挪挪。
他似有嘆息,靠近我,很近很近,有沉水香迷繞,他取下我的釵,放在我手里,捏住我的指握緊它,讓尖銳的那一端對準他的胸口,他道:“這樣,就不怕了。”聲音輕到薄唇邊:“好吧。”
我心里咯噔一聲,低聲道:“上弦、天徹?意為何?”
想抬頭看他的表情,身子麻得使不上力。
他配合地低頭,目光澀澀,落在我眼睛里:“你聽過那古說子,是離夜告訴你的?”
我點頭:“嗯。”
他閉上眼睛,好整以暇地坐在我身邊,我伸手,緊握的釵刃想刺向這近在咫尺的喉,亦或近在咫尺的心,他眼皮略動了動,道:“那是星子離開以后的故事了,有很多,形形色色的。紫龍莫云在九十九重魔域立了上弦朝,上弦者,乃是取自上弦之月,她是在上弦月下墜落的,他大抵忘不了那個時候。也是在上弦月下,銀龍白玄飛升,在皎月邊建了長川天徹……”
不敢……殺他,掌心都沁出汗,又或是雨水所致,手指隔空劃過他白皙的下顎,下定極大殺心,手卻顫抖地落下,這一剎那的觸及和微涼,我忘不了:“那星子究竟是為何而落?是白玄逼她的?”
他似無知覺,微微偏頭,額角貼近我的發,靜靜睜開眼:“她不得不落,即便不落她也活不久,命數已定,怎能飛月?她總是在妄想,總是忘了他,忘了他可以幫她。白玄用繁華人世誘她墜下,沒想最后一刻,莫云拼命拉住了她。不過,白玄卻意外飛升了,成了君神之初。”
我接道:“隨即白玄殺了她?”
可為什么?
他目光落在我松開的手掌上:“嗯。他想,只有她死了,他才可心無旁騖,下得殺伐,毀天滅地,打破輪回重塑一切,做無上之主,得天地涅槃再生,為她重寫命格,與她永世浮生”
冷雨和著泥灰嚴絲合縫貼緊了身子的每一寸,凍得整個人只想縮成一團。他也這樣,與我淋著。很多時候,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想要做什么?
真的,很多的苦,其實都是他給我受的。
既是他讓我難受的,也該要他讓我好受些,才算兩清。
已經看不清他的模樣,只是感到身體被慢慢偏下,他默默把我撈進懷里:“白玄錯了,他終是沒能毀了世事,卻毀了自己,了此殘生。那個時候,他若是陪她一起葬送紅塵,也好過如此下場。”
他頓了頓:“縈云,一切皆會好起來的。死,并不可怕。莫要怕我,我受不了這樣。”
莫要怕他?我閉上眼睛,很久不敢睜開。
清泠的嗓音響在耳側:“那星子的事,你記起了很多罷,也弄迷糊了。你與她,如何關系,無甚么執著的,你終是你。而我……”冰涼手指撫過鬢發,最后貼在我眼角:“浮生里活著一個名叫縈云的姑娘,憐舍不得。”
縈云,是啊,懇切的,他的話里的,縈云。
聽到這點話,我不糊涂了,想必,晟非也不糊涂,我不是那星子,始終。
那些襲至腦子里的星子的過往,似長宿我身子里的一縷幽魂,綿久纏繞,與我情授夢與,絲絲入骨,血肉相連,便在方才傾盡,差點陷我于走火入魔。
是晟非,他把我導醒了來。
很多年以后,我偶有所覺,晟非和白玄何其相似,可他,確確不是白玄。
他,活著,只是晟非,死了也只是晟非的魂。我亦如是。
一點力也沒有了,頭陷進他懷里,聲音悶悶的:“嗯,今世,你我不是誰誰,你是晟非,我是縈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