貪污公款的人是田延年。
漢昭帝死的時候太年輕,很多東西都來不及準備。茂陵的富戶焦氏、賈氏等商人收購了幾千萬錢的木炭、蘆葦等物資,蓄積起來,想賣個高價。
替劉弗修建陵墓要用到大量的沙土,運輸沙土又需要從民間租用大量的牛車。拉一車沙土要付給百姓一千錢的租金,田延年報虛賬,一車沙土算兩千錢,前后共拉了三萬車沙土,在大司農府報銷了六千萬,其中三千萬就裝進了田延年自己的口袋。
這三千萬的貪污屬于國家重點工程項目,他得想辦法把窟窿補上。于是田延年向皇帝上報,說焦氏、賈氏等商人蓄積建陵物資是非法的,應該全部沒收。
“陛下同意了。”未及邴吉說完,魏相落下一子。
邴吉眼中噙笑:“說說你的見解。”
“大司農掌管國家財政,至關重要。”魏相侃侃而談,“陛下放手讓霍光的心腹去搜刮豪強的財富,此一招高明。焦、賈兩家揭發田延年貪污的舉報信,應該在路上了吧?”
邴吉微笑:“不止,陛下埋了更早的一步棋。”
“哦?”魏相眼神迸發出光亮,“愿聞其詳。”
“自武帝末年,施法嚴厲苛刻。后來昭皇帝即位,年幼,大將軍霍光秉政,朝臣爭權。霍光誅殺上官父子之后,繼續遵循武帝時的法度,用刑罰嚴厲約束屬下,因此平庸無能的官吏都崇尚嚴酷的刑罰,認為這是才能。唯有花錢買官卻刻苦讀書的黃霸因為用寬厚溫和的政策進行治理而出名。碰上新帝即位,陛下在民間時深受小吏之苦,聽說黃霸執法公平,就征召黃霸讓他擔任廷尉正,多次決斷疑難官司,廷尉稱贊黃霸公平。等到田延年被霍光從地方提拔上來做大司農之后,黃霸就被陛下安排進了丞相府擔任長史。”
“妙哉!”魏相贊嘆,“田延年是酷吏,黃霸是循吏,本就不對付。韋丞相是昭皇帝的老師,陛下謀議宗廟,先人的事情都是要交給他。如果黃霸秉公執法發現錯漏,又將官員在先帝爺墳頭上揩油的事情呈報給韋賢,那可真是有好戲看了。”
“還有一個人。”
“誰?”
“嚴延年!”
早前嚴延年見彈劾霍光沒有任何動靜,就又把目光瞄準了霍光的心腹,時任大司農的田延年。罪名是他手持兵器沖撞了皇帝車駕的附屬車隊。涉及威脅皇帝人身安全,于是劉病已把此事交由御史中丞查辦。
按法律規定,如果彈劾官員,就應當同步把彈劾文書送一份給掌管宮門的官員,以禁止被彈劾人出入宮殿,否則讓待罪之人隨便出入宮門,會威脅到宮門內安全。
這次,嚴延年彈劾田延年,就忘了這道程序,結果被御史中丞扣上了“闌內罪人”的罪名。這是個死罪,嚴延年一見形勢不妙,趕緊溜之大吉,亡命天涯。
魏相疑惑:“田延年真的手持兵器沖撞了皇帝車駕嗎?我一直以為此事只是嚴延年想要報私仇,找霍光的不痛快罷了。”
邴吉搖頭:“嚴延年想要報私仇不假,田延年沖撞帝王也不假。但大司農進宮不為皇帝,也不為他,為的是黃霸。”
“哦!我明白了!”魏相恍然大悟,“田延年手持府兵進宮是去阻攔黃霸通報焦、賈兩家的告密信!”
“御史中丞有心偏幫,替田延年反咬一口,卻上達天聽正中皇帝下懷。”邴吉繼續落子,“現在的情況變成了:有人彈劾大司農,御史中丞告彈劾者畏罪潛逃。陛下要查彈劾案原被告雙方,自然會牽扯出黃霸。”
“還是學生愚鈍啊!”魏相投子認負,“現在韋丞相彈劾田延年的奏折都已經呈在了宣室殿案頭,我卻才知道這件事情……唉!”
邴吉笑著收棋子:“你身處地方,不了解這些京中的彎彎繞繞又有什么關系?我來,只是怕你起了跟風的心思,也想參田延年一本。”
“為何?”魏相不解,“您之前不還說這是我的機會嗎?”
“君子藏器于身,待時而動!”邴吉正色道,“陛下現在需要的不是投誠,而是干凈!不依附霍光,也不諂媚于他的正直之士,用起來才放心!”
“相自詡算無遺策,終究棋遜一籌!”魏相認為他說的話很有道理,隨即伏身而拜,將頭重重磕在地上。
自拜師禮后行稽首大禮,這是第二次。
邴吉愛憐地扶起他,撫著他的背道:“朝廷已深知弱翁善于治理政事,將要重用你了。希望你辦事稍謹慎些,不要鋒芒畢露。”
長安,龍頟侯府。
紅袖手指撫著書案上的竹簡:“在看《周易》?”
“乾卦初爻,潛龍勿用。”韓增點點頭,“文王誠不欺我。”
“將軍有何準備?”阿蠻轉過身,正對上他的目光。
魏相搖頭:“現在還不到我出手的時候,靜觀其變。”
步趨上前,禁步叮叮當當,一大串玉佩響動不停,十分悅耳:“之前朝廷考核郡國守相,很多人被貶官罷免。魏相聽了邴吉的勸告才收斂威嚴,如今名聲已經轉好。您也認為邴公的話中肯,所以不摻和田延年的案子?”
韓增微笑,沒有正面回答。單臂環抱住她的細腰,湊近耳邊,呵氣:“失道者,天不留。”
紅袖面上含春,俏麗又嬌羞。這幅身子養的精致,胸脯鼓鼓,腰肢纖纖,紅唇藕臂,一雙貓兒眼泛著水光,看得韓增眼熱。
一掃,榻上雜物盡除,撲簌簌落了一地。紅綃帳內共纏綿,芙蓉榻,桃花身,人沉醉。
天生尤物,只要解了衣裳,天下沒有哪個男子不喜歡。
管那勞什子的朝堂事做什么?不妨與美人共赴巫山云雨,作對鴛鴦。
他們可以不管田延年,但有些人必須緊緊盯著此事的一舉一動。
長安,未央宮,執宿殿廬。
“丞相上奏,說你作為主持人竊取三千萬,沒有道德。”霍光召來田延年詢問這件事。
霍光本意是想為他開脫,田延年卻死要面子,拒絕道:“我出自將軍手下,承蒙您的恩典得到這一爵位,沒有這件事。”
霍光心下一驚,微瞇,重新打量起眼前人。田延年當著他的面撒謊抵賴,這是不受控制的表現。
霍光變了臉色,道:“如果沒有這件事,就應當讓有關官吏徹底查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