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玄成正仔細擺弄著一只填滿泥土的陶盆。先是將陶盆中的泥土刨松,挑去石子,而后澆上清水,把一包東西灑進去,再敷上一層泥土。十指上滿是泥污,也并不介意。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隨后展開笑顏:“阿蠻!”
懷抱著嬰兒的小婦人甜甜一笑:“少翁哥哥別來無恙。”
“這是魏弘?眼睛長得跟你更像。”韋玄成站起身,凈過手后來到她身前逗弄寶寶,笑:“子幼兄最喜歡的那盆蘭花,前段日子又結了新花籽。我已經種了兩盆,剩下的種子都在這里,你回去可以帶給他。”
阿蠻白了他一眼:“要去你自己去,我才不干!”
韋玄成有些意外:“這是怎么了?”
阿蠻道:“他將大人后母留的遺產都給了別人,我生氣。”
雖是嗔怒的語氣,但見她眼角眉梢的柔媚風情,又哪里是真的生氣呢?
韋玄成心下了然,柔聲勸慰道:“那家伙的性子你還不了解?恃才傲物又輕財好義,不妨順著點。”
阿蠻輕嘆:“他是死是活與我何干?只是委屈了嫂嫂。我知子幼哥哥心眼好,但,怕他吃虧。”
韋玄成笑道:“嫂夫人有你幫襯虧不了,至于楊惲,是死是活與你何干?”
“哈哈哈。”聽他用自己說過的話揶揄,阿蠻忍不住開懷大笑,陰郁一掃而光。
二人在梅園中散步,一路說說笑笑。
韋玄成滿目溫柔:“小時候我們總在一處玩耍,楊子幼搶了司馬夫人送給你的竹馬,我記得你邊哭邊打追了他兩條街,硬是把玩具給搶回來了!”
阿蠻瞟了他一眼:“你在說我潑辣?”
韋玄成失笑:“辣一點,才有滋味。”
隨即嘆氣,道:“想不到,當年跟在我身后的小丫頭,如今也已為人母了。魏弱翁上輩子也不知積了什么德!”
阿蠻無奈:“不是吧,都這么多年了,還放不下輸給我夫郎?”
“我生氣的不是自己輸了,是他想追你。”韋玄成搖頭,“當年魏相與我斗棋,連打數劫,場均一條龍,殺了個片甲不留。技不如人,就算他想要我的梅園我也不會皺一下眉頭。但,他卻看上了那株萬里無一的紅牡丹,惦記著討你歡心,我焉能不氣?”
阿蠻苦笑:“你和楊惲還真像。他那時也天天念叨著:我妹子誰都配不上,怎么能便宜一個身無侯爵的賢良方正?可就因為你們這些人,魏相后來才那么努力去證明自己,不僅文武雙修勤習劍法,進監獄的時候更是差點絕望到想自殺。高官厚祿、封侯拜相,長安所有的權貴子弟滿腦子就只有這些事!你們心里到底還有沒有家人?”
韋玄成仰望蔚藍色的天空,思緒逐漸拉遠:“長安提及美人,首選四大世家:河東霍氏、隴西上官、京兆杜氏、弘農楊氏。上官云霓隨父兄坐誅,杜氏君寧嫁太原太守陳遂,魏相則娶了楊府阿蠻。唯有霍光的小女兒成君,待字閨中。朝中重臣因其與上官太后有親屬關系,遂屬意她為新一任皇后。阿蠻,憑你的容貌,若沒有魏相,便是入選天子后宮為嬪為妃也可以了!我也好、子幼也罷,都只是希望你能過更顯貴的生活。”
“你說什么?”阿蠻無暇理會韋玄成的哀婉,已經被另一個消息震驚,“朝臣們屬意霍成君為后!”
“不錯。”韋玄成點點頭,“公卿大臣商議立皇后,心中都認為應立霍光的女兒。此事雖未明說,但大家都想順水推舟討好霍大將軍。”
想起溫柔可親的許平君,阿蠻忽然慌神了:“可陛下已有結發的妻子了啊!”
“皇帝納妾封妃,要征服的不只是美人,還有其背后的權力。”韋玄成失笑,“暴室嗇夫的女兒如何與高門貴女相比呢?”
阿蠻冷笑:“如果你這樣想,那不如我們來賭一把,看皇后是姓許還是姓霍?”
韋玄成疑惑道:“你真的相信會有男人飛黃騰達也不棄糟糠嗎?又或者說,你覺得刻薄寡恩的老劉家能出情種?”
阿蠻坦然自若:“我只相信我的眼睛。太皇太后移宮之宴上,陛下將許婕妤介紹給長安所有的命婦貴女。如果不是想讓發妻做皇后,他大可不必如此費心。”
“有意思。”韋玄成笑容加深,“這皇帝和權臣心中屬意的皇后人選不一樣,怕不是注定要打起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了?”
“那我們就靜等好戲開鑼。”阿蠻輕哄懷中的嬰兒,道:“不是說要請我炙肉嗎?不妨在梅園架爐吧!”
韋玄成應聲:“諾!”
玉佩在燭光下晶瑩剔透,散發溫潤卻奪目的光彩。阿蠻將它拿在手心里,細細把玩,惹得紅袖輕笑:“帶在身上這么多年,還沒看膩嗎?”
阿蠻吩咐侍女為她去來支踵和憑幾,將玉佩放在案上,搖搖頭:“這不是我的。”
紅袖疑惑,拾起玉佩仔細端詳。
阿蠻道:“這是許婕妤的東西,我那塊在她那。”
紅袖心下一驚,看得更加仔細:“你是說,你和許婕妤有一模一樣的玉佩!”
“不錯。”跳躍的燭光映照著阿蠻,神色晦暗不明,“我懷疑,自己是許家的女兒!”
紅袖將玉佩重新放回她的手心,正色道:“你放心,此事我定會為你查個水落石出!”
“身世倒是不急。”阿蠻反握住她的手,“我想讓你去告訴韓增一件事。”
未央宮,鴛鴦殿。
“以后你們由兩班倒改為四班倒吧,熬長夜太辛苦了。”許平君道。
宮人們驚喜,烏壓壓跪了一地:“謝娘娘體諒!”
劉病已一進門,看到的就是這感恩戴德的場面,不由失笑:“聽說你連車馬服飾都不用金銀裝飾,干嘛這么節儉?”
許平君見到是他,綻開笑顏:“陛下!”
宮人們頗識眼色,行過禮后連忙告退,如今偌大的鴛鴦殿只剩下他們二人。
劉病已上前,將她攬在懷里:“朕今日見過奉光叔了,意姐姐很快就會進宮。”
許平君窩在他胸口聽著有力的心跳聲,分外安心:“太好了,這下又能多個人在一處說話。”
劉病已撫摸她的發絲,嘆道:“你怎么都不吃醋啊?”
許平君低下頭害羞地笑:“齊相晏嬰的御者之妻有內助之賢,賤妾有心效仿。”
劉病已哭笑不得:“可朕醋了,覺得你只想做個賢內助,并不在乎我。”
許平君白了他一眼,道:“納妾封妃,不過是想幫關內侯的忙。我干嘛要嫉妒?”
“有些時候,大可不必如此懂事。”劉病已放開懷抱,牽起妻子的手,深情道,“平君啊,你想不想做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