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顧迎珊隱隱覺得似乎有些不對勁。這天前來看守她的人似乎比以往的多了一倍,先前服侍她的侍女也被調走了。
“哇哇——哇——”
顧曉又開始哭鬧了。也是,才幾個月大的孩子,什么也不懂,也什么都聽不懂。最開始的時候顧迎珊真的是手忙腳亂,也不知道應該怎么照顧他比較好。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她現在也是能夠做到,輕車熟路得替顧曉換洗尿布,喂奶了。
……
一番折騰之后,她放下了終于哄睡著的小顧曉,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肩膀。
哎,做一個母親,真累啊。
她微笑著,看著小顧曉熟睡的臉頰,那粉紅色肉嘟嘟的小嘴巴好像還在回味母乳的甘甜。
天越來越熱了,尤其是在這軍中,人和人擠在一起,顯得更熱了。即便顧迎珊已經在軍營中呆了好幾個月了,卻依舊無法適應在這里的日子。
也不知道小五最近去了哪里,許久日子沒看見過他了。不過也幸好他跟著焦餉,這些看守自己的人才能多多少少給一些面子,不會故意為難自己。
這些日子她的身子基本上已經恢復了。也不是沒有想過直接御劍離開,帶著小顧曉去一個沒有戰爭的地方。可是她還是沒有這樣做。一個是因為自己的泣鳥鬼劍被收走,暫時不知道放在了哪里。第二點……
咳,畢竟父親母親還在孌城……對吧?
殺了自己該殺的人,然后接父親母親去其他地方過平安的生活,把小顧曉養成大顧曉。
顧迎珊這樣打算著。
她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躡手躡腳地站了起來,彎下腰,捏起已經臟了的尿布,轉身走到床榻旁邊的銅盆邊,有些悻悻然地將尿布丟了進去。
隨后她端起銅盆,走出房門外。
門口的守衛轉身,看到顧迎珊端著盆出來,也不做聲。互相交換了眼神之后,其中的三個人就默默地跟在顧迎珊的后邊,一路跟到了營寨旁邊的小溪旁。
顧迎珊笑了笑,隨后蹲下身放下盆子,好似旁若無人一樣,開始哼著曲子洗了起來。
“喂大哥,你說這個女人到底是什么來頭?怎么上面天天都要人看著她?”一個守衛在顧迎珊背后不遠處悄聲說道。
“我怎么知道,這女人一天除了帶孩子就是帶孩子,不知道有什么可看的。”
“看這小娘子長得真水靈,如果不是有孩子,我都想抱回家去。”那守衛一臉淫笑又帶著可惜的表情玩味地說道。
“去去去,真要抱這小娘子回去,也是大哥先抱。就算大哥不要,那也是我抱回去,哪輪得到你?”另一個小個子的守衛說道。
旁邊的大哥說話了:“我說你們兩個小兔崽子。這女人被我們這么多人看著,肯定大有來頭,你們說話都小心點。萬一是哪個將軍的夫人,被人聽見,小心吃不了兜著走!”
哪個小個子的守衛說道:“大哥,這就是你太擔心了吧!如果是哪個將軍夫人,怎么可能來這么個破地方,被我們像看犯人一樣看著嗎?肯定不知道在哪養尊處優呢!”
“你這么說倒有點道理,我看也許是哪個將軍的小妾?結果私生子不被家里承認,只得躲在這軍營了吧?”
“哎!別管什么小妾,夫人的,老子現在只能這么看著,真眼饞啊。”
小個子守衛嘿嘿笑了笑,左右四下看了看,淫笑著說道:“你說的老子也饞了,不如我們……”
“………………”
溪水嘩嘩的流淌,顧迎珊站起身來,手叉著已經發酸的腰部,輕輕活動著。
“呼——”她長呼出一口氣,又蹲下身擰干衣物,抖了抖,重新放在盆里。
她轉過身。
發現那三個守衛,竟然就站在自己身后幾尺遠。
“幾位大哥有事嗎?”她笑著說。
那三個人互相看了看,點了點頭,隨后一步步向她逼近。
“嘿嘿,小娘子,這些日子,一定很寂寞吧~~~”
顧迎珊臉上的笑意,逐漸收了起來,眼神,也逐漸化為冰冷。
“沒關系,小娘子,哥哥們也寂寞了~~~”
那個小個子的守衛湊近,淫笑了起來,就要往顧迎珊的肩膀上抓去。
顧迎珊卻是忽然蹲下身,將手上的盆放在了地上。
沒有抓到,小個子的臉稍稍愣了愣,隨后再次恢復了淫笑:“小娘子~來嘛~~哥哥們會好好照顧你的……”
“喲…………”
小個子的淫笑,凝固住了。他還沒有搞清楚發生了什么事,就感覺自己的胯下好像忽然就失去了什么,一種什么東西整個碎掉了的聲音傳來,隨后,他的視野里就開始了天旋地轉。
顧迎珊收回腳,重新抱起盆,就像什么都沒發生一樣,從另外兩個已經徹底呆住,張著嘴,完全靜止了的侍衛中間走了過去。看都不看那個已經躺在地上,渾身抽搐,嘴角掛著不斷流淌出來的口水的小個子一眼。
………………
月兒逐漸爬上枝頭。顧迎珊放下喂飽了的小顧曉,穿好衣服。想起今日的遭遇,她幽幽的嘆了口氣。
“哎……”
她看了看身旁熟睡的孩子,又抬起頭看了看窗外灑進來的月光。站起身來,走到窗邊,看著那一輪明月高高地掛在天上。
一絲絲云霧無所畏懼地纏繞著明月,卻絲毫不能阻擋其中剔透。那皎潔的月光是如此明亮,好似要代替白日的太陽一般照耀著整片大地。
她靜靜地直視著月亮。
“哎……”
終于,她有些困頓了,嘆了口氣。
“姑娘,何故如此唉聲嘆氣?”
一個清朗的聲音傳來,顧迎珊一愣,卻不曾看到四周有人。
“誰……?”她有些害怕,大著膽子問了一句。
一個影子,忽然出現在她身后。月光中,那個影子手執一把扇子,輕輕地,在顧迎珊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啊——”她被驚得尖叫了一聲,隨后猛然轉身。
“哈哈……對不起對不起,我嚇到你了嗎?”
顧迎珊愣愣的看著眼前的這個男子,月光下的這個男子的臉顯得格外清晰。
“你……你是……啊!”顧迎珊驚嘆道,“你是仙人!你是不法仙人!”
男子哈哈大笑一聲,隨后點點頭,笑看著顧迎珊說道:“看來你還記得我。”
“我當然記得您了!當日在那個山林中一別,已經,一年多了!”顧迎珊笑了起來,時隔多日,她終于笑了起來,“咦?仙人你怎么會知道我在這里……奧……你是仙人,你是應該什么都知道的。”
不法仙人輕輕一笑:“哈哈,在你心里,仙人就是什么都知道啊。”
“那是自然,仙人就應該無所不知,無所不曉!”
不法輕輕搖了搖頭,說道:“并非如此,仙人也是人變化而成的,仙人也有很多事情,是完全做不到的。”
“哦?”顧迎珊不由得有些咂舌,“傳說中的仙人竟然也會有做不到的事情”。
不法笑笑搖搖頭,說道:“那是自然。”
“不過,仙人應該是最自由的了吧。”
顧迎珊訕訕地笑了笑,她想到了自己這一年來的遭遇,卻怎么也笑不起來了。
不法看出了她的心思,轉身走到床邊,靜靜地看著塌上熟睡的孩子。
“你看這孩子,多可愛不是嗎?”不法笑著說道。
顧迎珊有些動容,便嘻嘻笑了一聲,“那是,也不看看是誰的孩子。”
“哦?是你的孩子嗎?”
“嗯。”
“真好。”
顧迎珊微微一愣:“好?好在哪里?”
不法轉過頭認真地看著她:“好在,你能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自由。”
顧迎珊努努嘴:“是啊……有了他,我才知道以前的我是多么自由自在。”
“你真的這樣覺得?”
“是啊,仙人,您不記得了嗎?在采石山上,我一個人舞劍,多么暢快,多么自由啊!”
“哈哈哈!我自然記得。可是,你現在依然可以在哪座深山里,自由暢快地舞劍啊。”
顧迎珊顯然是有些訝異:“這,這怎么行?”她低下頭,有些忐忑地說道,“我……我已經是有孩子的女人了……我……我怎么還能像以前一樣……”
“哎……人生苦短,若是始終都不能做自己想做之事,這一生也許很快就會過去。”不法仙人搖著扇子,緩步走在顧迎珊身旁說道。
月光皎潔,她轉過身,看著窗外的明月:“是啊,畢竟人生才短短幾十載……”
……
半晌,就像是下定了什么決心,顧迎珊忽然回身,跪拜在不法仙人面前。
“我想要學習修仙之法!懇請仙人指點!”說完,她重重的磕了一頭。
顧迎珊低著頭,遲遲不敢抬起。可是時間一點點的過去,卻還是聽不到不法仙人說什么。她實在憋不住了,便開口問道:“不法仙人?”
“哎?”她猛然抬起頭,卻見這小屋子里,哪還有什么不法仙人的影子。
“這……這實在是……”顧迎珊不由得咂舌,“這不法仙人真是來無影去無蹤啊……”
她緩緩站起身來,又轉頭看了看窗外。那月光依舊如此皎潔,毫不掩蓋得掛在天上,就像一切從來都不曾發生過一樣。
不曾發生過,對嗎?
忽然,只聽得一陣清風徐來,在這炎炎夏日的夜晚,竟帶來了一絲涼意。
“以后,可別再把泣鳥弄丟了哦。這鳥兒會很想它的主人的。”
不用說,這位仙人又是這樣出現了。
等一下。
顧迎珊忙轉過身來,只見不法已經又重新站在她的身后,而他手上,拿著的不是泣鳥劍,又是什么呢?
“仙人……你……”顧迎珊吃驚道,接過不法遞過來的泣鳥,“你這是……”
不法搖著扇子,哈哈干笑了兩聲。
“我不是早說過么,平生最見不得別人行這個禮儀,那個禮法的。我看到你跪下來,嚇得我趕緊想要開溜了。”不法哈哈笑著,“只是你都跪下來了,我不幫你點什么忙,也難以受你這一個大拜之禮啊。”
顧迎珊眼中透露出無盡的感激色彩:“多謝仙人,自從我生了顧曉之后,泣鳥就被他們收走了,我已經好幾個月都沒能碰劍了!這……實在是……”說著說著,顧迎珊又想要跪下行大禮了。
“啊停,停停停!不許再下跪了!”不法似乎是真的有些慌了,忙讓顧迎珊勸住了自己,“至此,你這大禮我已經扯平,不要再添新的了。”
顧迎珊嬉笑了兩聲,覺得這個仙人實在是有趣。
“那個,嘻嘻,不法仙人啊……既然你已經幫我找回了泣鳥,要不……要不要再教教我一些成仙的法術呀。”
不法倒是愣了愣,說道:“成仙的法術?你不是已經會了么?”
“啊?”顧迎珊不明所以。
“你不知道嗎?你使的那所謂的御劍之術,就是屬于仙門神派系的法術。”不法略微有些驚訝,“況且我第一次遇見你時,我能察覺到你身上的仙氣已然是知曉了神派系的法門了。”
“神派系的仙氣?”顧迎珊更是一臉的錯愕和不敢相信,“我,我怎么會有仙氣的?這神派系又是什么?”
不法搖搖頭,說道:“這我如何得知?不過我也是修習的神派系的仙術。所以我接觸到你,自然能夠察覺到你的仙氣。”
“至于神派系,是仙術的三大派系種類之一。另外兩種是宗派系和生派系。”
顧迎珊瞪大眼睛,一臉的好奇。
不法也是饒有興致得說道:“三種派系的仙術,所修行的法門和方法不同。神派系以神御物。通俗來講就是修煉神對施加了仙術的物體的控制力,借之完成自身所不能做到的事,比如你的御劍術,就是如此。若是神之力修煉到一定境界,那么不單單是劍,其他的物體也許你也可以控制,不過總是不如你用的最順手的劍來的更好一些。”
“就好比,我最擅長控制的是這把扇子。”說著,不法仙人張開手心,那把扇子便緩緩地飄了起來,在空中盤旋。隨后他手掌輕輕轉動,那把扇子便忽然發生了變化,竟然一下子變成了原本的好幾倍的大小。
“神之力越強,甚至能夠影響并改變物體的形態,也可以將自己的神之力寄托在物體之上。”
他手掌又是一動,那把扇子突然開始變小,扇子輕輕抖動,扇葉逐漸竟然變成了一根根羽毛,扇柄逐漸變長,竟然在轉瞬之間變成了一只老鷹,拍打著翅膀在空中盤旋兩圈,隨著不法微微一笑,那老鷹便飛到了不法的肩膀之上,穩穩落下。
啪——老鷹忽然消失,扇子又重新出現在了不法的手上。
顧迎珊愣愣的看著眼前這些不可思議的場景。她拿起手上的泣鳥看了看,喃喃道:“那,我是不是以后也可以讓泣鳥真的變成鳥呢?”
“哈哈,也許可以。”
“那宗派系和生派系呢?他們又是什么?”
“宗派系是以自身之氣為媒介,進而直接影響周圍的環境,達到一些不可思議的效果。宗派系的子類法術也是最多的,法術也是形形色色。不過,以陣法居多。具體由于我也不是宗派系的人,所以也不甚了解。”
“而生派系,則是依靠仙人的生命精華之力,所施展的法術。本質上其實……如同你生這孩子一般無二。”
顧迎珊點點頭:“也就是說,這三大派系實際上就是對應著人的精氣神之力了。不過看主修的力是哪個,法術的變化也會比較多吧。”
不法滿意的點點頭,目光透露出贊許之色。
顧迎珊有些困惑,想了想說道:“可是,仙人你說我一直都有神派系的仙氣嗎?”
“我倒是想要問你,你師從何人?”
顧迎珊搖搖頭:“我不知道,我只記得小的時候,有個老爺爺教我了一些法術。至于他叫什么,我不曾知曉。但是我沒想到,這些法術居然是仙術。”
不法愣了愣:“老爺爺?”
“對啊,怎么了?你認識嗎?”
“不。”不法沉吟了片刻,搖了搖頭,“如同老爺爺一樣的仙人,我倒是認識幾個。但是他們應不曾下凡教過人才對。不過也許是哪位仙人,變化做老爺爺的模樣來教你也說不定。”
顧迎珊點點頭。細細思索,原來自己能夠在當日,蛇妖突然出現的那么短的時間內就學會了御劍之術,只是因為自己一直修習的就是神派系的仙術的原因。在這么多年里面,自己一直以為的“武術”,也一直是仙術的基礎。
“你在想什么?”不法看到顧迎珊不說話了,便好奇的問道。
“啊,哈哈。”顧迎珊尷尬地撓撓頭,“我只是在想,原來我一直學的就是仙術,難怪能夠看到玄鐵神劍的符咒,就能領悟御劍之術。我本來以為和我修習過的法術類似,也可能是我天資聰慧?卻不曾想到這就是最根本的原因呀。”
不法聽了顧迎珊的想法,笑道:“所謂天才,不過是相信自己是天才,那便會成為天才罷了。”
“不法仙人,我還有幾個問題。”
“你說吧。”
“你今日來找我,不會只是把劍幫我找回來,并告訴我這些吧?”
不法輕笑,說道:“那你覺得我除此之外,還想要做什么呢?”
“我完全猜不到。”顧迎珊攤開手,“對于仙人你來說,我只是一個小小的凡人,根本做不到什么事情……”
“你錯了,我說過了,仙人也有仙人辦不到,而凡人辦得到的事情。”
顧迎珊臉上的不解更甚。
“這把泣鳥劍,我還是希望你能拿好了。”不法笑道,“你也不用去猜,我想要你做什么了。我只希望你能用好這把劍,做你想做的事,那便可以了。”
“可是,平白無故地,你幫了我這么多。”
不法輕搖扇子,搖搖頭:“我沒幫你什么。我只是給了你一把劍,給你講了一些事情而已。另外,事實上凡人的事情,我也不能直接做太多的。這樣也是不符合這個世界的規則。如果你想了解這把劍的事,不需要來問我,你只需要用好它,就可以了。”
饒是顧迎珊心中有太多疑問,既然仙人已經這么說了,她也不好再繼續發問,只得抱著劍,沖著不法仙人行了一禮。
不法輕輕點點頭,收起扇子,抬頭看了看窗外的天空。
“不過,等你的仙術練成,你可以讓泣鳥自己告訴你,我這么做的原因吧。”
說完,他便飄了起來。顧迎珊愣愣的看著,忙開口道:“仙人,你要走了嗎?”
“或者,等你飛升,能夠真正成為一個仙人,我就可以告訴你這些原因。”
“可是仙人,我還有一個問題。”
不法飛在半空中,停了下來,微笑著看著下面的顧迎珊,等待著她的發問。
“你剛剛說,我可以做我自己想做的事,而不是我應該做的事嗎?”
不法微微一愣,隨后哈哈大笑起來:“你不是說,仙人是最自由的嗎?如果你想要成仙,你不自由自在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如何成仙呢?”
說完,不法的身形化作一團金光,隨后,忽的消失,再也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