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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千堆雪

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里有血,有火,有迸裂的地獄和墜落的天堂。戰馬的嘶鳴聲和戰士的呼嘯聲縈繞耳邊,我欲喚而無言。

我覺得很悲傷,我不明白為什么會這樣悲傷。我們明明是勝了的,我明明剛目睹了一場偉大而華麗的勝利。但我還是很悲傷,這種悲傷完全地蓋過了勝利的喜悅。

然后我想起來,我恐怕要死了。那個魏軍的士兵傷了我,刀從胸前刺入,差一點就到心臟。刀尖穿過皮膚分開我的血肉時,我覺得很疼。然后血順著傷口不停地流出來,我覺得很冷。

可是我還不想就這樣死去啊。我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做,我還有很多話沒有對他說。就算醒過來的世界充滿不安和絕望,但只要活下去,活下去才能夠看見他,才能在絕望中尋求一些微茫的希望啊。我要活下去,我不想死。

我在夢里看到他,他就在我身邊,手指的溫度有力地傳入我的心,讓我的傷口也沒那么疼了。我害怕他要走,我緊緊握住他的手,我說:“伯言,你不要走……”

他說:“我就在這里。我不走。”

我說:“我要死了……”

他說:“別說胡話了,你不會死。”

那一刻我覺得,我大概真的不會死。但一轉念又明白過來,我慘笑著說:“我是在做夢呀……”

他沉默了一會,說:“你做了好多夢。”

是了,我是在做夢。既然是在做夢,那么說什么都會被原諒的吧。我更緊地捉住他的手,有些甜蜜又有些憂傷地說:“伯言,你不知道,我一直喜歡你……”

他頓了頓,然后輕聲說:“你不要說胡話。”

“不是胡話……真的不是胡話……”我這樣說著,眼淚忍不住流下來,“雖然我知道它只是夢話……因為我只敢在夢中才這樣對你說……那么久了……我一直喜歡你……但你不知道,沒有人知道……我以為我一輩子都不會告訴你……但現在我覺得我要死了……我怕我死了就沒辦法告訴你了……即使是在夢中我也要告訴你……我是愛你的……”

我這樣說著,一邊流著淚,神智又漸漸模糊起來。就這樣,我帶著手心中他的體溫,漸漸沉入更黑更深的夢靨中去了。

等到再次睜開眼的時候,我看見一洗如碧的天空,空氣中有一種清新潔凈的味道。傷口上的痛依然殘留,卻不那么讓人窒息了。

“醒了。”身邊有個聲音在說。

我抬起眼,看見一張男子的側臉,溫和的眼睛望著我,微尖的下巴是我夢中劃過千次的曲線。

是他么。我掐了一把自己,不是在做夢。

可是畢竟不是在作夢了。

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緒,垂下眼,用了壓抑住的平靜聲音說:“這是哪里?”

“離南郡不遠處。”他的聲音和我的聲音一樣平靜。

“發生什么了?”

“我們勝了。夫人受傷了。”

“你怎么會在這里?”

“奉周都督命尋找夫人下落。在烏林附近找到夫人。可惜……還是讓夫人受傷了,抱歉。”

他垂下頭,臉上有沉沉的愧疚。我很想用手去摸他的臉,用最溫和的聲音告訴他其實沒關系,能見到他,即使受傷也是值得的。可是我什么都說不出,只是微微一笑,說:“謝謝你。耽誤你了。”

他說:“沒關系。也是奉命行事。反正隊伍都在南郡。”

“我們要去南郡么?”我問。

他怔了怔,然后猶豫著說:“如果可以的話……必須馬上去。夫人也必須去那里治傷,以及乘搭回柴桑的船”

我點點頭,然后掙扎著坐起來,說:“那現在就去吧。”

他有些吃驚地看著我,緩緩地說:“你的傷……”

“不礙事。”我笑道。我知道自己很虛弱,但我不想再耽誤他。

他也不再堅持,牽了兩匹馬過來,并抱歉地對我說:“一直沒和其他人聯系上,因此沒有找到馬車……”

我用微笑打斷他的歉意,掙扎著想要往馬上爬,卻終究是虛弱了,怎樣也爬不上去。我用盡全身所有的力氣撐住自己翻身上馬,竟然翻上去了。在馬背上卻一陣眩暈,不由伏下身,低聲地喘氣。

他看了很久,然后有些責怪地說:“夫人這個樣子,怎么騎馬。”

我說:“沒關系……”

他突然伸出手搭住馬鞍拉住韁繩,看著我問:“非常時刻。介意冒犯么?”

我迷惑地看了看他,然后明白過來。于是我淡淡地笑起來,說:“那就辛苦你了……”

他翻身上馬,暖暖的體溫擁過來,呼吸輕輕掠過我的臉。離得很近,我甚至能聞到他皮膚上的氣味,是一種干凈清新的、摻了梔子花香的味道。

寒風迎面而來,但我已不覺得冷了。我像個孩子般乖乖靠著他手臂縮著坐著,生怕任何一個多余的動作會驚散了此刻的安寧。我們路過山林,路過湖泊,路過成群歸巢的宿鳥,太陽落下去了,月亮升起來了,月光好象是為他織就的披風披下來,他的眉眼間也被披上讓人醉了的光華。

一條小河映著月光出現在我們面前。他停了馬,又輕輕將我從馬上抱下來。

“在此休息一下吧。”他說。

我安靜地在河邊用河水洗臉,好幾次側過臉偷偷看他。他安靜地在那里拔新鮮的草喂馬,溫和的面容上有讓人醉了的眉目,天,我愿坐在這堆石頭上洗一輩子的臉。

他感覺到了我在看他,便回過頭來,帶了疑問的目光看著我。我搜腸刮肚地找著能說的話,卻一句話也找不到。手腳都不知道往哪里擺。

還是他走過來,解下披風遞給我。“這里涼,請夫人披上。”

我想拒絕,可他溫和的眼睛一直看著我,我失了魂般一個字也說不出。這里太安靜了,安靜得連葉子搖動的聲音都聽得見,連自己的心跳也能聽見。

我只好接過那天藍色的披風,讓它溫柔而溫暖地包圍了自己。這披風的主人應當也殺過人,可它干凈得沒有絲毫血的氣味。

我決定找些話來說,哪怕是最無聊的話題。

“將軍這些年在海昌,過得可好?”

“還算不錯。當地百姓,都是很好的人。”他溫和地笑道。

“那也是將軍施政有方,百姓蒙賴。”

“夫人過獎了。”他客氣地應對。

我突然忍不住說:“可將軍的才能,應不止這些啊!”

“主公能給議這個機會,議很感激。”他波瀾不驚地應對。

“將軍,不,伯言,你不必怕我。你聽我說,孫氏從來都沒有厚待過你,甚至于陸家有滅門之仇,可你從不曾為此抱怨。”不知道為什么,我突然激動起來,“能否告訴我為什么。我想知道為什么。”

他溫和的臉上也出現了一絲驚詫,他靜靜看著我,然后他說:

“江東是個很美的地方。”

我點點頭,等他說下去。

”可是自從議出生以來,江東一直在戰亂之中度過。人民的性命如同草芥,看不到一點希望。”

我繼續安靜地等他說。

“廬江失陷,議也曾怨恨過,甚至與弟約定終生不出仕。可是從見到主公和周都督那天起,議突然覺得,他們是能夠平定這天下的人。如果能夠消除故鄉的戰火,個人的榮辱,又算得什么。”他平靜地說道。

我深深看他。突然之間,覺得他身上有一種溫和而明亮的光。這種光芒我并不陌生,幾年前,我曾在一個叫周瑜的男子身上見到過。此刻它再度降臨,如同點亮黑夜的火把。

人,可以這樣堅強么?我默默地想著。這時他站起來,說:“夫人,我們該走了。天明前要趕到南郡。”

我們繼續上路,路變得崎嶇起來,月亮躲到云朵后面去了,黑夜無邊無際地鋪過來包圍住我們。我們變得非常安靜。這種安靜潛伏在了黑暗中,帶了些不可捉摸的危險性。為什么這么安靜呢?我突然覺得無法呼吸。

我悄悄抬頭看他,卻正好觸上了他的目光。他的目光很溫柔,甚至帶了些說不清楚的憐惜。我趕緊垂下眼,一時更不知說什么好了。

太安靜了,我能感覺到他的呼吸是怎樣輕輕掠過了我的耳畔,抓著韁繩的手臂上的溫度隱隱透過衣裳傳過來。想起他目光里的憐惜,我本應該歡喜,心卻突然難受起來。

我突然鼓起勇氣問他:

“伯言今年二十六了,是不是?”

“是的。”

“二十六了,為什么還不成家?”

他沒有回答,只是沉默著。任馬蹄聲和風聲交織成一片。過了好久好久,我才聽見他輕輕問我:

“你為什么想知道呢?”

我啞然,想了很久,才小心地說:“……隨便問問。”

他半天沒說話。雖然看不見,但我還是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也不由沉默著。

“影夫人。”好象是經歷了一個世紀那么漫長的時間,他突然這樣開口叫我。

我回頭看著他,安靜地等他說下去。

“夫人受傷的時候,說了很多話。”他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說道。

我一驚,差點摔下馬去。雖然看不見自己,但我可以想象這一刻我的臉有多紅。我垂下眼伏下身,再不敢看他,只是胡亂說著:

“病時的胡話……當不得真……你別介意……”

“果真是胡話么?”他這樣問。

我只是沉默著。

“我們第一次見面,是什么時候呢?”他又這樣問道。

“難道不是在我的婚禮上么?”

“果真么?”他有些失神。

那一刻我也有些失神。眼前浮現起那一天的夕陽,廬江太守府前他回頭的瞬間。我知道是他,可他知道是我么?

“伯言,你不要再問了。”我下定了決心,一字一句地對他說,“我不會再答你。”

他說:“我不問了。”

我們不再說話,耳邊只有馬蹄聲和一去不返的風聲。一片蕭索間,他的體溫仍透過衣衫傳過來。我在想,如果這一刻我回身抱住他,如果我哭,如果我溫柔地喚他的名字,告訴他我心中的悲傷,那么一切的一切是否可以重新寫過,這環環相扣的悲劇,是否可以被解開。

可是沒有如果,我仍是我,他仍是他。

“伯言,”沉默了很久,我輕聲說道,“有一個女子,像我一樣的女子,她很好,非常適合你。我覺得你們應該在一起。只是你可能還要等她幾年。再過幾年,我為你們主婚可好?”

我無法控制住聲音里的顫抖。我不敢回頭看他。

直到他也用同樣顫抖的聲音說:“既然夫人這樣說,我愿意等。”

天微明時,我們趕到了襄江旁。江不寬,卻布滿亂石急流。浪花嗚咽著在石上撞碎,轉瞬而逝。

空氣清寒,烏云壓在天邊。轉眼間,細雪輕輕飄下來。

遠遠已能看見江東軍的軍營,他跳下馬來,輕輕為我將披風系緊了。

“議只能送夫人到這里。一會夫人自己騎馬過去吧。”他說。

“這又何必呢?你與我一同過去。”

他搖搖頭,溫和的臉在晨雪下顯得格外干凈和莊重。“昨夜那樣趕路是出于事態緊急。既已趕到,沒必要讓別人的閑話污了夫人的清名。何況我的部隊應該還在后面,我要回去迎他們。”

我不在乎啊。我心里苦笑道。卻始終只是點頭。

于是他往回走了幾步,回頭又說:“請夫人原諒議沒有直接送夫人回主公處。因害怕主公見夫人受傷,會遷怒于都督。”

我點頭說:“我明白的。日后若有人問起,你也只說我是自己練劍弄傷。”

他也點點頭,目光深深劃過我的臉,然后他說:“夫人,保重。”

保重。我做出了這個嘴形,卻無法發出任何聲音。然后我看見他轉過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我在南郡用了一個月養傷,以及每天看周瑜控制整個戰局和策劃進攻江陵。

赤壁之戰的獎賞都下來了。大部分將領都因戰功得到了相應的升遷。惟獨陸議因戰時與所帶軍隊失散,并未得到獎賞。

期間我見過兩次他,都是在軍營里一大堆人的陪伴下,匆匆地擦肩而過。每次我的目光都輕輕從他身上滑過去,但表情和聲音不曾失去它們應有的平靜。

然后受不了孫權接二連三的催促,我終于上了他派來接我的船。

周瑜送我上的船,他說:“本以為夫人可以留到除夕。”

我笑說:“等明年除夕再陪公瑾在江陵喝酒不遲。”

然后我上船,離去。忍住不去看岸上很遠處的一個白色身影。

在柴桑,孫權見到我的第一句話是:“聽說你受傷了。”

我說:“自己練劍的時候不小心弄傷而已,已經好了。”

他又問我:“赤壁之戰如何?他們都說那一夜的火光讓人難忘。”

我說:“火光確實難忘。然而我更難忘的是,江心的千堆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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