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清晨,晚藍用過芷云在小灶上熬制的蔬菜粥后,便坐在秋千上,開始想起呆會兒小德子來時,自己該如何不著痕跡的將話題引到侍衛(wèi)們換防的問題上——之前她隔三岔五、有意無意的打問,已經(jīng)讓他起了疑,幸好都被她用其他話來叉開了,才不至于漏了馬腳。不想一直到午時都過了,仍不見小德子的蹤影,晚藍心里不由有幾分煩躁起來,因向芷云抱怨道:“我說的不錯吧,咱們在這里的待遇,必然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差上加差,直至徹底被人遺忘。”
芷云知道她關(guān)心的并非小德子每日送來的那些殘羹冷飯,而是他不出現(xiàn),她們就少了唯一一個能知道外界情況的消息源,那她們想要逃離楚宮的計劃,就要被迫多延誤很多時間,甚至根本沒有實現(xiàn)的可能了。
“小姐,您不要擔心,咱們前前后后給小德子的好處,起碼抵得上他好幾年的月俸了,我就不信,他真舍得下如此美差。”雖然芷云心里也很焦躁,仍強笑著安慰晚藍道:“可能他今天是有什么事情耽擱了,指不定傍晚就來了呢?”
晚藍知道自己在這里再怎么焦灼也無濟于事,只得嘆道:“希望如此了。”
芷云接道:“既然小德子沒有送飯來,就讓我去小灶上為咱們準備午飯吧,不管怎樣,咱們都不能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
“嗯,你說得對,為了出去后逍遙自在的日子,咱們也一定要保養(yǎng)好身體才是。”晚藍一邊說,一邊自秋千上跳下來,道,“我們一起做午飯去吧。”說著主仆二人一前一后便往不遠處的菜地走去。
先前灑下的蔬菜種子,經(jīng)過她們兩個多月的悉心照管,現(xiàn)在大部分已經(jīng)可以食用了。也幸得這些蔬菜長勢喜人,芷云才可以時不時將其和著先前小德子送來的米和肉干,變著花樣兒做出一些吃食來,算是為主仆二人改善伙食。
摘下幾條頭茬兒的嫩綠小黃瓜,感受到上面細刺微微扎人的感覺,晚藍等不及與芷云說一聲兒,便小跑到井邊,將其洗干凈了放到嘴里,只輕輕一咬,登時滿嘴便布滿了黃瓜的清香和甘甜,她不由幸福的閉上了眼睛。
一旁芷云抬頭瞧見她的陶醉樣兒,不由亦發(fā)自內(nèi)心的喜悅起來,看來小姐是真的從里到外都變了一個人了,不過她喜歡這樣的小姐!
待將所有采摘下來的蔬菜都洗凈后,芷云便忙著生火淘米了,晚藍于烹飪上不是很在行,因此只負責燒燒火打打雜罷了。
不多一會兒,鍋里已冒出陣陣乳白色的蒸汽,小小的廚房也被米飯的清香所盈滿,晚藍一邊往灶里添柴,一邊與芷云不著邊際的暢談著未來,正說得高興時,忽然瞥見一道人影,以極快的速度從窗邊一晃而過。
晚藍忙沖到窗邊,卻又并不見有人影兒,她疑心自己是看錯了,復(fù)又退回灶邊坐下,不想她才一坐下,又見那道人影晃了過去,如是者三,她終于肯定并非是自己煙花了,因與芷云使了個眼色,便與她一左一右分頭往窗邊包抄而去。
在兩人的包夾之下,那個人影這次沒有來得及再藏起來,而是被兩人一把揪住了,卻是一個滿頭凌亂頭發(fā)、滿身臟污爛衫的半老婦人。
“你是誰?到這里來探頭探腦做什么?”晚藍厲聲喝問道,心里惟恐才剛自己和芷云的對話被她聽了去,一旦她們的打算被她傳了出去,她們就別想過以后的安生日子了。
“我餓……,我餓……”半晌那半老婦人斷斷續(xù)續(xù)、口齒不清的道。
晚藍注意到她說話時眼神十分的渙散,似沒有焦距一般,因試探道:“你沒有吃午飯嗎?你住在哪里呀?”心里已明白了幾分,這多半是楚國上一任皇帝的妃嬪——在來霸州的路上,她已經(jīng)春雨之口,知道楚國現(xiàn)任皇帝楚御天,現(xiàn)年才二十六歲,正是意氣風發(fā)的年紀,是以直接便否認了這是他的妃嬪這一可能——因承受不了前后的巨大落差和冷宮凄苦寂寞的生活,漸漸便有些精神失常了,而她會出現(xiàn)在這里,一多半兒是聞到了她們鍋里的飯香味兒之故。
那婦人似是沒聽到晚藍的問題一般,仍是不斷重復(fù)著:“我餓……,餓……”說話的同時,還不停的吞咽著口水,顯然灶上飄過來的香氣,讓本就饑餓的她,餓得更厲害了。
看著她骨瘦如柴的臉龐和黑黑的指甲,晚藍不由動了幾分惻隱之心,一種類似兔死狐悲的哀傷,油然涌上了她的心底,倘若自己想不出法子逃離這冷宮,不出三五年,她的今天,就是她凌晚藍明天的真實寫照吧!
“哎!芷云,你去將盆子和帕子取出來,先簡單給她收拾一下吧,不然一會兒與她同桌,我怕自己吃不下去飯。”晚藍輕嘆了一聲,吩咐道。
芷云自來對她都是言聽計從的,此時當然也不例外,很快她便取了東西回來,領(lǐng)著那婦人去了井邊。
一番洗漱過后,那個婦人已不似才剛那般腌臜,好心的芷云還用她們自制的香胰子幫她洗了個頭,又將自己本就不多的衣衫,勻了一套與她換上。等她再站到晚藍面前時,她幾乎都要認不出來了。
眼前的她,是一個極美的婦人,即便從眼角的魚尾紋和頭上間或的幾根白頭發(fā),可以看得出來她已不再年輕,但這不但不影響她的美麗,反而更為她添了幾分要上了一定年紀才有的雍容和優(yōu)雅,惟一美中不足的,仍然是她那雙徒有美麗,卻無神采的大眼睛。
此時那雙眼睛,在盯著桌上猶冒著熱氣的飯菜時,終于發(fā)出了異樣的光彩,跟著她一把掙脫了芷云的手,幾步便沖到桌前,也不用筷子,更顧不得燙手,抓起飯菜便不顧一切的往嘴里狂塞起來。
待目瞪口呆的主仆二人回過神來時,桌上已是一片狼藉,二人為之精心準備了一個時辰的午飯,算是徹底泡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