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心似鐵沉加硬,此去一別兩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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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那個老道如此厲害,小先生打算如何對付他?”馬新瑩睜著大大的眼睛,好奇地看向我,問道。
我眉頭一皺,答道:“那就想辦法離間他與杞王吧。想當初楚漢爭霸之時,漢王劉邦不就是通過成功離間西楚霸王項羽和‘亞父’范增,讓范增之智無處施展,霸王無范增輔佐,自亂陣腳,才讓漢王最終取勝的么?我們效法一次,讓杞王不再信劉玄靖。到時候,縱然劉玄靖有萬千計謀,也無處可用,還怕杞王不犯錯嗎?”
“具體如何做,請先生明示!”鄧屬問道。
我反問道:“那些抓住的死士,送給馬元贄了嗎?”
“已經按照你的意思送去了。不過到現(xiàn)在為止,馬元贄還沒有撬開他們的嘴。下午的時候,馬元贄在我們的暗示下,去搜查了裴識的住處,拿到了信。馬元贄問了裴識,裴識照實回答了。不過之后,馬元贄并沒有多余行動。”鄧屬答道。
我點點頭,遂說道:“很好!那我們就好好利用利用那些死士。”
“如何利用啊?”馬新瑩看著我又問道。
我笑著對他說:“呵呵···馬元贄撬不開他們的嘴,我明日就去幫幫馬元贄。到時候,我只說是幫馬元贄找到死士背后的人。然后鄧領衛(wèi)就去對那些死士恭敬地說,廣成先生已經打過招呼了。既然是廣成先生的人,多有得罪,請他們見諒。再畢恭畢敬地,將那些死士送出監(jiān)牢,由鄧領衛(wèi)暗中跟著他們。等那些死士七繞八繞的,準備進杞王府的時候,鄧領衛(wèi)再去通知馬元贄,讓他手下親眼看到那些死士進杞王府。”
“哦···這樣就一石二鳥,既離間了馬元贄和杞王,也離間了杞王與那個廣成先生。哈哈···小先生,還是你狠。”馬新瑩跟著笑起來,夸贊我道。
我謙虛道:“哪有?我明明最和善了。”
“是是是,你是天下第一大善人!那···我能不能不去見石瓊啊?我實在不想看到他···”馬新瑩可憐兮兮地哀求我道。
我認真地勸他道:“那日他救我的時候,我就發(fā)愿要好好謝謝他。只是我與他畢竟不相識,所以只好拜托姑娘了。咱心中許下了愿,若是不做到,總覺得理虧。我想,姑娘如此聰穎,又如此體貼,定會幫我的,對嗎?”
“嗯···那···好吧!”馬新瑩噘著嘴,心不甘情不愿地答應了。
我趕忙道謝,生怕他反悔:“謝謝姑娘這般善解人意!明日若從馬元贄那里回來得早,我便與你一起去。”
“你呀,還是好生歇著吧!瞎跑啥?”馬新瑩關切地阻止我道。
這時,鄧屬也關切地問道:“先生明日要去見馬元贄嗎?你的身體······”
“我的身體無礙,明日是該去見見他了。魚弘志死后,他可不能高興太早,需給他潑些冷水。”我微笑著對鄧屬回道。
鄧屬隨即起身,對我說道:“好,那我去安排。”
“鄧領衛(wèi)辛苦!別忘了,給馬元贄遞過去一份拜帖。”我說著,也起身。
“諾!”鄧屬應后,與我相互行禮,之后匆匆離開。
鄧屬剛走到房門口,就聽他焦急的聲音傳來:“詩嵐姑娘···這是怎么了?”
我聽音不對,立刻跟著往門外走,馬新瑩和蕭秀也跟在后面一起走出門。打開門,一陣寒風襲來,門口的鄧屬正攙扶著珠璣。再看珠璣,披頭散發(fā),面容憔悴,根本無力站著。
珠璣旁邊站著一仆人,正在對鄧屬回著話:“從麗景門總院出來時,姑娘就這樣了。”
“姐姐···你這是咋了?”馬新瑩見狀,趕忙去攙扶珠璣的另一邊。
鄧屬將仆人支走后,與馬新瑩一起攙扶著珠璣進門。繞過屏風后,我讓他們直接將珠璣攙扶到我的榻上。珠璣卻無法躺著,只能趴在榻上。之后蕭秀與鄧屬支起屏風,擋在榻前。馬新瑩讓我們幾人出到屏風外,又讓仆人去拿藥箱。我焦急地在屏風外不知所措,無意間看到依舊端坐著侍弄茶具的班心。
班心抬頭與我對視的時候,似乎毫不關心地對我笑著安撫道:“先生不必憂心,有新瑩在,詩嵐姑娘不會有大事的。不妨坐下,喝杯茶,稍等片刻。”
“你自己喝吧!”我沒好氣地回道,見班心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我便怒從心起。只是當下沒心情與他計較,心中更恨的是饒陽公主和上官柳兒。于是我轉過臉,對蕭秀和鄧屬說道:“蕭兄,不知我們對青衣衛(wèi)和麗景門的人員摸查清楚了嗎?”
“基本差不多了,先生想如何做,只管吩咐!”鄧屬答道。
蕭秀在一旁皺著眉頭,提醒我道:“尚兄,此時動手,會否打草驚蛇?”
“我忍不了了!”我低沉著聲音答道,接著對鄧屬說:“鄧領衛(wèi),麻煩你讓兄弟們扮成魚弘志死士的樣子,逐步暗殺在京城的青衣衛(wèi)。事發(fā)后,饒陽公主必然會從外地調回青衣衛(wèi)。他調回多少,我們就殺多少,直到他再也調不出更多的人為止。對于麗景門的人,先勸他們從良,若愿意就安排他們撤離,到偏遠的地方去隱姓埋名的生活。若不愿意就直接剪除,這些人留不得。”
鄧屬看了一眼蕭秀,蕭秀點點頭,鄧屬才應道:“諾!”
之后鄧屬出門去安排了,仆人將藥箱拿來。趁著馬新瑩出來拿藥箱,我關切地問道:“新瑩,詩嵐姑娘傷得如何?”
“跟上次差不多,就是身上一道道血印,卻不傷筋動骨,也沒有皮開肉綻。痛是肯定的,只是不會有大礙。但這次似乎還遭到了別的折磨,姐姐很憔悴,也不肯說是咋了。小先生,你們說話的時候,小聲些,我先給姐姐上些藥。”馬新瑩對我回道,隨后轉身進去了。
我這才安心些,來到火盆旁,坐下去倚著憑幾,但心中對饒陽公主和上官柳兒的恨意,沒有消減半分。
此時,班心遞給我茶水道:“小先生,這下放心些了吧。來,喝杯茶,安安神。”
我瞥了班心一眼,心中沒剛才那么氣他了,接過杯子,喝了一口。蕭秀也跟著坐下,班心一樣奉上茶。
“小先生,有句話不當說,但也要說。詩嵐姑娘在此處,真的安妥嗎?”班心自斟自飲喝了口茶,又對我說道。
聽罷,我皺起眉頭,自言自語道:“確實不妥······”
“既然詩嵐姑娘并未傷筋動骨,那休息一夜便會好些。尚兄,何不趁機將詩嵐姑娘送出長安?”蕭秀問我道。
我沒多想,便答道:“好!不能再讓他留在此處冒風險了。只是要如何避開院外的那些眼睛?”
“無需避開,可先將詩嵐姑娘送去洛陽的蕭府。他畢竟身上有傷,難以遠行,就先讓詩嵐姑娘在洛陽府中養(yǎng)好傷。之后,找個合適時機,再讓父親悄悄將他送去嶺南。”蕭秀回道。
我點點頭,同意了蕭秀的辦法。
隨后,蕭秀起身說道:“既然尚兄點頭了,那我這即去安排。對了,過會兒我會讓人將臨院的廂房收拾好,就是尚兄曾經住過的那間。若是詩嵐姑娘無法移動,尚兄用完晚膳后,便去那邊就寢吧。”
我跟著起身,對蕭秀行禮道:“有勞蕭兄!”
蕭秀行禮走后,一旁的班心又開始自言自語起來:“憤怒總是讓人變得愚蠢,就像仇恨一樣,牽引著人,奴役著人,人還心甘情愿,死不悔改。哎···不過也好,我可以早點回幽園了。”
我當時沒有太聽進去,只是在用完晚膳,去臨院的廂房躺下睡覺的時候,班心的這句話,猶如驅不散的煙霧,在我心中一遍一遍冒出來,逼著我不得不去琢磨。
第二日一早,我在眾人的陪同下,將珠璣送到萬金齋門口。站在門前,我心中不舍,對珠璣說:“此去山高路遠,再逢不知何年。姑娘,珍重!”
“今生心有所屬,辜負先生垂憐。若有來世,愿晚生華發(fā),與君青梅竹馬,平凡相守,不負塵緣。”珠璣含著淚,看著我回道。
我忍著苦,強顏歡笑般故作輕松地對珠璣說:“你知道,我從不信來生。只愿此生我們各自安好,長樂無憂,不多牽掛。”
之后,珠璣準備行大禮,被我阻止了。我沒有多言,只是強撐著笑臉,目送他上馬車。又站在門前,目送他的馬車從巷口的雪地上消失。
在我心中,他就是他,無論叫珠璣還是鄭詩嵐,他都是那個我在望一樓中第一眼看到,便喜歡上的樸素女子。而今一別,如夢蘇醒,只怕再也無緣相見。即便見了,也逃不過物是人非,再難有今日的歡喜和憂愁。當初的著迷,后來的心動,還有那些憂心和不甘,以及思而不得的自苦,最后都會隨著時間被埋入心底最深處,不再翻起。人世滄桑,甚至連記憶也留不住,會煙消云散······
我呆在原地,寒風襲來,我卻全無知覺。忽然有人將斗篷披到我身上,之后聽見馬新瑩的聲音說:“披上暖和···小先生,咱回屋吧?”
我轉過臉,對馬新瑩點點頭。看到馬新瑩身旁的鄧屬,便對他說道:“鄧領衛(wèi),昨日說要動青衣衛(wèi)和麗景門,是我一時氣急,有些荒唐。還請鄧領衛(wèi),將兄弟們撤回來。是我思慮不周,讓兄弟們辛苦了,望多見諒!”
“先生言重了,我會讓他們撤回來的。”鄧屬應道,接著又問我:“那今日,還去馬元贄府上嗎?”
“去!”我答道,隨后回到屋內稍作休整。沒一會兒,蕭秀在我出門前去了天香樓,我拒絕了鄧屬安排的從車馬院上車,而是大搖大擺從門口上車。然后在馬元贄的左神策將軍府門口,又拋頭露面,故意停了會兒。
就在這時,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長纓兄?是長纓兄嗎?”
我扭頭一看,正是那個嗜書如命的李磎。他抱著書,從馬車上探著頭,興奮地望向我,沖我揮手。
見他要下車,我忙對身旁的鄧屬說:“鄧領衛(wèi),此時我不能見他。”
只見鄧屬一揮手,不知何物飛出去,打在李磎車前的馬身上。馬受驚,立刻飛奔起來。看著滿地的雪,我有些擔心,便又問鄧屬道:“他不會有事吧?”
“不會,力道不大,過一會兒,車夫就能制住了。再說這條街人少,不會誤傷到他人。”鄧屬答道。
我點點頭,隨后便登上臺階,進入府中。馬元贄在正堂見的我,我在遠處就能看到馬元贄滿臉的笑,笑得那雙睡眼都瞇成一條線了。
“凌煙才子,不愧是凌煙才子!經過此事,咱家才領略到,何為‘王佐之才’,哈哈哈······”我剛進入正堂,馬元贄就沖我大笑夸贊。
我趕緊笑著拱手作揖道:“中尉過譽了,小人不過是報一刃之仇罷了,談不上王佐之才。”
“誒···閣下過謙了。若非有你的謀劃,那魚弘志怎會死得如此凄慘。”馬元贄笑著,迎我坐下。
待落座后,我才接過話道:“魚弘志已死,我的仇已報。今日前來,一是感謝中尉施以援手,二是來辭行的。”
“辭行?閣下欲何往?”馬元贄突然收起笑,露出愁容。
我笑著說:“呵呵···哪里都可以,只是不想在長安待了。如今我依然被‘醉夢令’折磨著,只想趁著饒陽公主給的幾粒藥吃完前,去看看名山大川。或許,等藥盡之時,尋一古剎,了結此生。”
“閣下可是為病所愁?”馬元贄問道。
我邊點頭,邊裝作無奈地答道:“饒陽公主不再信我,而我又無法尋到這種毒的解藥。還能如何呢?只得如此了。否則誰愿年方弱冠,便心如枯木。”
“哈哈哈···這解藥有何難的?只要先生肯垂青眼,要多少解藥,咱家便能給先生弄來多少。”馬元贄又笑起來。
我裝作激動地問:“此話當真?”
“依先生之才,若我說假話,那下場豈不是會與魚弘志相同?”馬元贄笑著,瞇著睡眼說。
我立刻接過話道:“好!我只想再多活十年。只要中尉能一次給我十年的藥,我愿做三年幕下之賓。”
“不用!閣下只需幫我謀劃一年便可。改日,定將藥如數(shù)奉上。”馬元贄很肯定地答道。
“小人感激不盡!”我立馬道謝。之后我又做出思索狀,對馬元贄說道:“只是如今我依然需要住在朋友的別院,因為在饒陽公主眼中,我還是他的謀士。或許這個身份,能幫中尉探得更多消息,有助于中尉,所以暫時還是不變?yōu)楹谩2恢形居X得如何?”
“閣下玲瓏心思,咱家自認不如。所以,往后閣下有何謀劃,只管與咱家言語,無需商議,咱家都會照準。”馬元贄露出很誠懇的樣子,對我回道。
我趕忙起身行禮,對馬元贄謝道:“中尉對小人信任有加,小人感激莫名。”
“客套話就不必說了。今有一事,需閣下出個主意。”馬元贄回我道,對我擺擺手,示意我坐下。
我邊坐下,邊問道:“何事?中尉請講!”
“而今朝中局勢不穩(wěn),不知閣下覺得,咱家該如何做,才能立于不敗之地?”馬元贄用睡眼,很嚴肅地盯著我,問道。
我想了想,答道:“如今朝中李德裕當政,朝局還算穩(wěn)定。雖牛李兩黨勢如水火,但對中尉來說,威脅不大。陛下垂危才是懸在中尉頭上,隨時會掉下來的劍。若想立于不敗之地,自然是要擁立一個信任中尉的新主。”
“在閣下看來,何人可立?”馬元贄又問。
我答道:“當初魚弘志擁戴的是杞王,李德裕也有意于杞王。但與此同時,饒陽公主選了兗王,河朔三鎮(zhèn)雖對立儲說不上話,但他們兵力不弱,也投靠了兗王。這兩位少主都不錯,只是對中尉來說,卻未必是最佳選擇。”
“為何?請閣下細說。”馬元贄皺著眉頭問道。
我接過話,繼續(xù)回道:“杞王對魚弘志倚重,就連府中的死士都是魚弘志遴選的。魚弘志之死又與中尉多少有些牽連,中尉認為,此刻,杞王會推心置腹地信任中尉嗎?”
“朝局之中,哪有什么情義可言。如今咱家兵權在握,他難道會不想有咱家的助力嗎?”馬元贄將信將疑道。
我笑著答道:“呵呵···當然想!只是想歸想,信歸信。若杞王還有些情義,自然是不會對中尉多加信任。退一步說,倘若杞王只認局勢,毫無情義。那么杞王今日可能會表面信任中尉,來為自己助勢。等來日大權在握后,難保杞王不會為了局勢,而對中尉過河拆橋。”
“閣下言之有理···那兗王呢?”馬元贄若有所思起來。
我面不改色地回道:“兗王有饒陽公主和河朔三鎮(zhèn)支持,中尉認為還有插手的機會嗎?饒陽公主素來有武皇心思,倘若中尉想立于不敗之地,他會是中尉最大的敵手。”
“如此說來,十六宅中,還有誰人可立?”馬元贄不解地問道。
我忙回道:“小人與十六宅中的王爺們無法接觸,也不知誰人可立。不過小人認為,中尉該立的,應是一位籍籍無名,甚至常受欺壓的王爺。這樣,他必會對中尉信任有加,等他上位以后,中尉才能高枕無憂。”
馬元贄點著頭,沒說話。雖然他表情凝重,但我知道,此刻他已經被我說服。看著他魁梧的身材卻慵懶地扶著憑幾,濃眉睡眼中可笑的思索,我心里突然想笑,有些苦悶地吟道:
月若銀盤星不見,高低遠近互相妨。
誰言萬物皆平等,桂子飄香笑海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