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可真應了“近水樓臺先得月”這句話。閆子峰有意識地走近張小云，希望她能感受到他的真心。實際上，張小云早就知道了他的想法，她也并不排斥這個男人，甚至還很感激他。——這兩年，每次她需要幫助的時候，他都在她身邊。就是這個男人，心地善良，事業有成，對她和孩子有愛心，她有什么不滿足的呢？母親說，子峰不錯，你不要再錯過了。可憐天下父母心。而許多年前，母親也這樣評價過孫志鵬。張小云對母親說：“媽，我需要一些時間，我現在感覺很累，已經沒有愛的能力了。”“是沒有愛的能力了，還是沒有遇到對的人？”張母一句話觸到了小云的敏感神經，她有點不耐煩地說：“總之我答應你，會認真對待子峰。”

韓坤從公司回到家。他今天有些事要和母親談。實際上，自從那天張小云來過后，韓母也憋了一肚子的話。此刻，他們正吃著飯。

“媽，您對小云印象怎么樣？”韓坤先打開話匣。

這話正中韓母下懷，她正想套套兒子的口風。雖然她急切的想知道兒子與小云的關系，但還是不緊不慢地說：“是個知書達理的女人。”然后假裝不解地問，“你問這干什么？你不是說她只是你的一個朋友嗎？”

“目前是這樣。”韓坤說，然后放下碗筷，鄭重地對母親說，“您覺得她適合做您的兒媳婦嗎？”

韓母著實被兒子的話噎住了，她順了口氣，問：“你了解她嗎？她家里是什么情況？”

“我們高中時就認識了，彼此就有好感。家庭條件一般吧，不過我覺得這完全不影響。”

“她愛你嗎？她應該跟你一樣大吧，為什么三十歲了還沒結婚？”韓母連連問。

“沒有找到對的人，自然沒有結婚。”韓坤頓了頓，“媽，我今天跟你說實話吧，小云有過一次短暫的婚姻，但那都是過去式了。”

“什么？那……我不同意。”韓母這下堅定地說。

“媽，我今天跟你說這個事，是充分尊重您的意思，但我的終身大事，還是應該由我自己決定吧？”

“你還知道是終身大事？那就更應該慎重啊，為什么要找一個結過婚的女人？”韓母氣急了。

“誰能保證不犯錯呢，尤其是在感情的問題上。如果真正的愛一個人，難道就不能包容她的過去？”

“我以前給你介紹小曼，你也不要，你身邊那么多好女孩，你都不要，你現在是要氣死我嗎？”

“我不是要氣您。我沒有要小曼，更顯示出我的慎重啊。如果要我跟一個不愛的人在一起，那生活要怎么過呢！”

韓母已說不上話來。韓坤雙手輕放在母親的肩上，安慰她說:“媽，這么多年，我算是看清了，小云才是我想要的。您不是為我好嗎，就讓我自己決定。”他目光堅定，像是下定了不能動搖的決心。“我是個坐過牢的人。如果小云能夠包容我，難道您還不能接受她離過一次婚？”韓母覺得兒子說的有理，便沒有再說什么。是啊，以前她是一個專橫、挑剔的母親，現在經歷了這么多事，她也該換換腦筋，聽憑兒子的意思了。

這一次，一定要明明白白地對小云說出他心里的話。韓坤想。想到這，他心里很激動。白天在公司的時候，他忍不住向阿誠分享了他的這一想法。阿誠很支持他，說，這才是坤哥的做事風格，我挺你。“你有什么好的建議？”韓坤問，“我的意思是，我該怎么跟她說？”“直截了當的說。”阿誠笑道，“你從高中追葉子，后來被小曼追，應該還是有些經驗的吧？”“這次不一樣。說真的，我該送什么禮物給她好呢？”看得出韓坤的確很認真。“我的建議是，一枚鉆戒，表達誠意。另外，還要有一件能勾起你們共同美好回憶的一樣東西，這樣才更有意義。”韓坤思忖片刻，臉上現出笑來，“你的確很有研究。多謝你的意見！”

那個圣誕節，閆子峰請小云和豆豆參加他在家開的圣誕party，大家都玩得很開心。等朋友們散盡，豆豆也困了，閆子峰留他們母子過夜。小云拒絕了，她說你送我們回家吧，我媽一個人在家不太好。閆子峰知道小云的意思，也不勉強她。“我需要的是時間。”他想。對張小云來說又何嘗不是如此呢？“也許有一天，我會從內心里接受子峰。”她對自己說。實際上，她一直在嘗試接受他。他邀請她出去，她都沒有拒絕。在工作上，他們也是好的搭檔。今早小云一進公司就碰到了子峰，他正要出去談項目，看見小云，他想起來什么似的，把她拉到一邊，小聲說：“昨天董事會開會提到近期可能要在深圳成立分公司，準備選派幾個人做分公司的負責人。我和你都爭取一下。”說完就急匆匆地走了。小云在事業上沒有太大的進取心，她現在只求有一個安定的生活。不過她覺得還是可以考慮子峰的建議，嘗試一種新的生活和工作狀態。畢竟人需要改變，需要不斷地更新自我。那天晚些時候，臨近下班的時分，董事長秘書就打電話要張小云去見董事長。張小云萬萬沒有料到，董事長要跟她說的正是一早閆子峰說過的事。

“你覺得怎么樣？”董事長問。

“謝謝董事長這么信任我。這個消息有點突然，我想我需要一點時間消化一下。”小云說。

“公司做出這個初步決定是有理由的。你是公司的業務骨干，去分公司主管業務我們是放心的。閆子峰是負責項目談判的專家，和你搭檔也有多年，工作上彼此很有默契。另外我們打算還派財務部的孫經理過去。分公司的管理層就初具雛形。公司考慮給你們高管人員配備一定份額的股份，待遇上是絕對沒有問題的。小云，這是一個很好的發展機會，基于對你個人品質和工作能力的賞識，我向董事會力薦了你。希望你認真考慮。兩周內給我答復好嗎？子峰那邊我還沒來得及跟他談，因為他這幾天要出去談一個項目，我想等他回來再跟他說。”

董事長說得很真誠，眼前的機會也很誘人，張小云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覺得她沒有理由拒絕。

韓坤正在挑選鉆戒，他看中了一款簡約精致的，覺得很配小云。就是它了。至于“能勾起兩人共同回憶的東西”，他早就想好了。他買了一張愛的卡片——為此他跑了三家文具店和精品店，才找到合適的。——如今買這玩意的大不及以前的多，老板也就很少進貨了。或者有一天，信封都會推出歷史舞臺吧。真不知這是文明的進步還是衰退。

這天天氣很好，是個難得的大晴天。接連的幾個雨雪天把院子里的水管凍裂了，張母叫了子峰來修。她極力撮合女兒和他在一起，認準了他是個好女婿。閆子峰雖然很久沒干過這種粗活，也豁出去了，欣然應允。

張小云也不反對了，她總結了一下：自己不過是一個平凡的女人，做了任何一個平凡女人做過的青春傻事，而當她意識到的時候，時間早已回不到過去。

就讓它過去吧。此刻，她坐在灑滿陽光的書房里，沐浴在冬日暖暖的光里。閆子峰已經換上了工裝褲，在院子里忙著修水管，豆豆則好奇的在一旁觀看，還問東問西。張小云趕著審閱一份合同，周一要用。她迅速敲打著鍵盤，那些浪漫的法語字符，一個個從她指尖蹦出來，伴隨著清澈的鍵盤聲。

吃罷晚飯聊了一會，是時候要走了。小云送子峰出去，他說：“我不想開車了，你陪我走走。”她答應。是時候和他敞開心扉談一談了。出門時她順手搭上了韓坤給她的那條圍巾，雖然是個男款，但暖暖的，很御寒。

街上很熱鬧，快過年了，大街小巷已經很有年味了，到處張燈結彩，喜氣洋洋的。路邊的麻辣燙和燒烤攤熱氣騰騰，人氣很高。小云很想買幾串吃，以前她讀書的時候，經常和室友們在一條街上吃這些東西。不過現在跟閆子峰在一起，他可能并不想吃這種路邊攤，因為她聽見他說，這種東西不健康。他說得并不錯。

“對面街上新開了一家咖啡店，可以喝到正宗的牙買加藍山咖啡。”過街的時候，他自然地牽住了她的手。他知道，她已經真正接納了他。他判斷得沒錯，雖然張小云有一些不習慣，但還是仍由他牽著。如果說韓坤是她年少時的一個夢，孫志鵬是她的一個傷口，那么，眼前這個比自己大五歲的成熟男人，也許是她最好的歸宿。

這個店似曾相識。小云進去后打量了一下，很快就被門口處的一面照片墻吸引了，她走近了看，發現就是兩年前和韓坤留影的那家店。她的心為之小小地一動，原來這家甜品店已經裝修升級，改為主營咖啡了。她正搜尋和韓坤的那張舊照片，這時老板出來了，和閆子峰熱情地打招呼。原來閆子峰和店老板是大學同學。“這是吳總，我的大學同學。”閆子峰介紹道，“這是張小云，我的朋友兼同事。”兩人遂握手。“了解。”吳總朝子峰狡黠的擠了擠眼，“兩位到樓上包間來坐，給你們上最新到的牙買加新鮮原磨咖啡。”

“吳總是專門做咖啡進口貿易的，華南區的近三分之一咖啡原豆都是來源于他。這只是他的一個小店。”上樓時，閆子峰邊走邊向小云介紹。吳總則謙虛地連說夸張了，夸張了。

坐定。屋里只剩張閆二人。子峰從對面簽過小云的手，雙手握住說，和我一起去深圳吧。明天就給董事長答復。

“你想清楚了？”

“嗯。去分公司發展更有前途，不能一輩子當職業經理人，這是一次好機會，相當于是一次轉型。在深圳，我們會有一片新天地！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讓我照顧你和豆豆。”

咖啡端上來了。還有甜品。

張小云輕輕用匙子攪拌著，她的思緒隨著那一圈漩渦沉淀下去，似乎想探探清楚那里面究竟裝著什么……

“你還在猶豫什么？是那次年會上遇到的那個人嗎？”子峰問。他不介意敞開說，他甚至認為應該敞開心扉說。這是對彼此負責任。

見小云沉默，子峰就當她是默認了。他經驗老道，早就識穿了她。

“每個人心中都住著一個童話。”他說，“而現實的幸福就擺在你眼前。你看窗外。”小云側過頭，一個小孩正在玩吹泡泡。“有些東西放在心里就好，否則轉瞬化為泡沫，反而不能永恒。美麗的童話是不適合在現實的空間里生存的。你能明白嗎？”他說得苦口婆心，像極了他跟客戶談項目時的口吻。

小云笑了笑：“我明白你的意思。”然后說，“你介紹的咖啡很不錯。”

“那，你算是答應我了嗎？”子峰激動地俯過身去，又一次握住小云的手。張小云朝他笑了，算是應允。

閆子峰很高興，他憧憬著未來和張小云的生活，似乎把一切都安排妥當。他興致勃勃地說著，包括以后的工作、豆豆的學業……張小云在對面幽幽地聽著，一切都隨他安排好了，她信得過他。兩杯咖啡喝盡，閆子峰拉起小云的手：“走，帶你買樣東西。”“很晚了，買什么呀？哎，去哪兒啊！”“馬上你就知道了。”閆子峰神秘地說。他們匆匆下樓。出去時，張小云下意識地朝那面墻上望了兩眼，終究未能搜尋到她想看的東西。

天意弄人。韓坤已經揣著他的兩件禮物來到了廣州，明天是情人節，他想就在明天吧。他沒有事先聯系她，想給她一個出其不意。并且他覺得只要兩人有默契，不用太多言語，冥冥之中就已相通。——他總是那么自以為是，好像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只是，很可能一切都改變了，他想的都是他的一廂情愿。他放任不羈的性格，以及他對感情的漂浮，注定了今天的結局。——無論如何，現在，他懷揣著他的夢，來到了她的城市。

他就在附近原來那家酒店住下，然后一個人逛到了街上，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這間咖啡店。他記起來這就是兩年前和小云留影的店，遂走了進去。在照片墻上，他找到了昔日的合影，還有上面他曾歪歪扭扭寫下的字：故地與故人重游。“不再是故人了，我們原來都沒有認清對方，也沒有認清自己。”他想。他仔細端詳著這張照片，竟從小云的臉上，讀出了她常在他面前露出的那些許期待和失望的小情緒，盡管她掩飾得很深。“這一次，我不會令你失望了。”他在心里說。他早就在準備的卡片上，寫下了他內心的感受，“我在你心中是什么樣子的？”這一次，他幫她寫出了答案。

此刻，閻子峰興沖沖地拉著張小云的手，朝街東頭快步走著。他知道街東頭有一家珠寶店，他要去買一個戒指，正式向張小云求婚。她說不用這么急吧。他堅持要去。張小云任由他牽著，突然她哎呀叫了聲，原來她的圍巾遺落在咖啡店了。

“我圍巾掉店里了。你等我一下。”她掙脫他的手。

“我去找吧。”閆子峰說。

張小云已經跑出了幾步，頭也不回地說：“我馬上就回來了。”

閆子峰喊了聲：“找不到就算了，我等你啊！”

夜漸漸的深了，只剩下闌珊燈火閃爍，還有三兩行人在街上匆匆走著。廣州也是個不下雪的城市，但這深冬的夜里，卻還是有些蕭瑟。有吉他聲響起，兩個異域小伙在街邊兀自悠悠地唱著：“……Howmanyyearscansomepeopleexist，Beforethey'reallowedtobefree；Howmanytimescanamanturnhishead，Andpretendthathejustdoesn'tsee？Theanswer，myfriend，isblowinginthewind，Theanswerisblowinginthewi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