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離開迷霧森林的第三天,我和露絲雅穿過平原,走上前往凱西爾城的大路。
凱西爾城,那是一個獨特且不隸屬于任何國家的城市——它本身依托港口赫蘭而建,城主是二十年前號稱“傭兵王”的巴爾庫夫——據說他當過盜賊,做過護衛,持續時間最久的職業就是傭兵,曾經獨自完成過教皇的考驗獲得建立領土的資格。他的凱西爾城的規矩十分簡單。自由,遵守傭兵的傳統——城里的法律僅僅這么兩條。所有人都可以拿貨品去售賣——任何商品,哪怕是來源不明的,搶劫或盜竊來的財物。因為城里的所有自由業者都受到城市護衛的庇護,所以那里可以說是盜賊最好的銷臟窟。而來自東方的貿易船首先也會在赫蘭港靠岸,因此凱西爾的貿易極為發達。
另外,城里還建有全大陸最大的競技場,用那些學者的話說,那些每年一次的大型競技比賽消耗了過剩的商品使城市不至于經濟崩潰——不過對于我們習慣戰斗的人來說,那只是一個夸耀武力以震懾周邊國家的好方法。
現在我們正趕上一年一度的競技大會,沿途前往凱西爾城的商隊絡繹不絕,對我來說這可是個好事,省了四處問路的麻煩,跟著商隊走就行。
至于露絲雅——唉!
一直習慣獨自生活的她明顯很不適應周圍熙攘的人群,和我單獨在一起的那幾天還算開朗,現在——那本是十分可愛的俏臉不斷吸引著路邊的行人的目光,(這個讓我有些不爽),她在我懷里一直垂著眼,畏縮著。
雖然緊緊地貼著我很讓人開心,但是低著頭連話都不敢說也讓我感到十分無趣。
為什么周圍沒有賣帽子或斗篷的——我環視四周,沒有發現期待中的商販。
可惜。
傍晚時分我們來到一個路邊小鎮。
低頭看看露絲雅,她在我懷中打著瞌睡。
看來白天的目光已經讓她筋疲力盡了。
“唉。”我心疼地嘆了口氣,輕輕拍拍她的臉,“醒醒咯,我們到了。”
“?”露絲雅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茫然地望向四周,“雷斯……?”
“睡傻了啊?”扶著她,我先下馬,“來,手伸給我。”
“恩……”她答應著,卻眼睛一閉,整個人向我倒來。
“……”
溫香滿懷的感覺真不錯。
就這么抱著吧。
于是,維持著她軟趴趴地靠在我身上的姿勢,我們慢慢地挪進了旅館。
推開門,沉悶的酒氣撲鼻而來,讓身邊的露絲雅皺了皺眉。
不知道還有沒有房間和位置——看著一樓幾乎客滿的酒吧,我不禁有些發愁。
要是平時我一個人還好,隨便在哪里都可以休息,不過現在身邊有個露絲雅……實在不想讓她跟著受委屈——
“喂,小哥!這里這里!”忽然靠窗的一名青衣老者沖我招手,同時順腳把對面座位上已經醉倒的家伙踢翻在地。“老板!把這家伙抬走!”
“哦!”我拉著半迷糊的露絲雅快步走了過去。
那老者挽著銀白的長發,手拈著同樣銀白的蓬松長須,精神很是矍鑠。
“謝謝老爺爺……”坐在桌前,露絲雅頭又往前栽去——
我忙扶住:“喂喂……”看著老者,我只得一臉無奈地抱歉道,“失禮了!請問——怎么稱呼?
“呵呵……”老者倒不在意,“年輕人么——我姓白!”
“哦,白先生——”
“白老大!”老者豪爽地一揮手。
“是,白老大!”我忙改口,“她是露絲雅,我叫瑟雷斯汀,這個——”我找著話題,“您也是去凱西爾城么?”
“廢話!現在誰不是去哪里?”白老大斜著眼,對我露出很是詭異的微笑,“你從哪里拐到這么可愛的小丫頭?”
“這個……”我微微皺了下眉——哪里有這么直接就打聽人私事的?而且,拐……
“哈……”白老大笑了一會,忽然壓低聲音湊近露絲雅,“剛來這個世界不久?恩?這個世界!”最后他還特意強調了下。
“!”露絲雅差點跳起來。(這下倒是完全清醒了)
我雖然心中砰砰直跳,但依然假裝鎮定地說:“恩,是啊——我們剛剛穿過平原,那里一個人都沒有,和這里真是兩個世界啊!”
他知道些什么?也許“這個世界”對別人來說沒什么,但對于擁有魔族血統的露絲雅來說——
“小哥!”白老大嘲笑地沖著我搖搖頭,然后指著一臉驚恐表情的露絲雅,“你倒是反應快,可小丫頭的反應足以證明了哦——你們先用餐吧,老夫住三樓七號房。老板!”他向吧臺招招手,“這兩個小家伙的費用全算老夫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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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斯,怎么辦?”用餐時,露絲雅怯怯地望向我。
“吃呀,難得有人請客,不吃浪費了,”對著一桌最貴的酒菜,我忙不迭地叉起一大塊鵝肝,“你以前還沒吃過這些吧?很好吃哦——要我喂你么?”
露絲雅搖搖頭,聽話地叉了塊食物放到嘴里:“我是說——”
“恩,我知道,啊!把鹽拿給我——我也覺得很奇怪,不過也可能是他虛張聲勢,這類騙子很多的。不過——”我停下叉子,“要是他真的知道什么的話,我們就必須搞清楚了——反正一會上去找他就知道了嘛。”
“可是……”露絲雅還是猶豫。
“一會還是我一個人去吧,你就在門外等我——你太單純了。”
“對不起……”露絲雅愧疚地低下頭。
“傻瓜!”我笑著敲了敲她的腦袋,“睡醒了就這么小心,哎……還是在我懷里迷糊的時候可愛。”
露絲雅飛紅了臉。
“這位客人,打攪了。”侍女忽然走近插話道。
“?”
“剛剛那位請客的先生說,他很想再次見到這位美麗的小姐,另外這杯果汁是他額外送的。”
“……”
“啊!謝謝”露絲雅開心地接過果汁,忽然發現我在沉思,“雷斯?怎么了?”
真是傻瓜,話外音都聽不出來。我暗自嘆了口氣:“一會還是一起去吧,東方人那里應該有不少新奇好玩的東西。”
“東方人?”
“恩,白老大一口一個老夫,小哥的——這些都不是我們大陸的人的習慣稱呼,雖然樣子和我們沒什么差別,但——”
不知道他到底想怎么樣,不過,要是對露絲雅不利的話——
我在心中下了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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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沒關,進!”
我依言推開門——
白老大正在泡茶,順手指了桌邊的椅子:“過來坐,你們算是運氣——老夫的茶可不是隨便就能喝到的哦。”
“……”
“你們應該有不少疑問吧?”見我們聽話地坐好,白老大起身為我們倒茶,“哦——!看這位小哥的眼神——似乎做好覺悟了呢!”
正說著,他的左手突然搭上了我的咽喉。
“!”
“別動哦……”白老大沖露絲雅微笑著,同時右手輕輕地放下茶壺。
露絲雅只得一臉地慌亂地看著我。
我不敢動。
——他怎么動手的?速度好快!我突然就感到脖子一緊——根本來不及反應。
大意了。
“好啦好啦,開個玩笑,”白老大哈哈笑著松開手,但語氣還是那么有壓力,“老夫只是怕你們不敢喝茶而已。”
“意思是只要有惡意,隨時能取走我們性命么?”我苦笑了下,然后端起茶杯一飲而盡,“難得有機會喝到東方人親手泡的茶,我們也很榮幸!”
“恩,”白老大微微瞇起眼,似乎對我的反應很滿意,“看來你很清楚這個小丫頭的來歷——為了守住秘密竟想對老夫動手?!”
“哈,”我再次苦笑,“什么都被白老大你看穿了——既然你沒惡意,那我也就不繞圈子了,你要做什么?”
“你你你的——都不知道尊敬長輩了么?”白老大拍拍我的肩,(我明明想避過的,卻不知為什么還是被他按上了),“少年人!”
“對不起——”我覺得自己臉有點發紅。
“白爺爺,那個,那個……”見白老大手搭在我的肩,露絲雅又急了。
“算啦,不逗你們了,”白老大收回手,問露絲雅,“小丫頭來人間界多久了?連個妖氣都不會隱藏,等著神官來收你么?”
“妖氣?”我疑惑。
“啊!那個是我們東方的說法,用你們這邊的話說……”白老大一拍腦袋,“對了!魔族的魔力波動!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有這種波動么?”我奇怪地問露絲雅。
露絲雅很是茫然地搖搖頭。
“你們的魔法沒做這個系統的研究啦——但是那些神官不是都很容易就能感覺到魔族存在的么?大概就是這樣。小丫頭妖氣這么重,簡直就是好像怕神官們不知道這里有魔族一樣。諾,把這個掛脖子上。”
說著,白老大遞給路絲雅一塊掛著綠色石頭的鏈墜,。
露絲雅聽話地接過鏈墜就想往脖子上掛,我忙阻止她,同時疑惑地看向白老大,“這個是——?”
“小哥你戒心真重!”白老大皺了下眉,解釋道,“這個叫做玉佩,是我們東方的護身符,有魔力的——老夫作了改良,掛在脖子上能阻斷小丫頭發出的妖氣。”
“啊!”我不再阻止露絲雅,“你——啊~抱歉!謝謝您了——為什么幫我們?”
一般遇到魔族不是要立即消滅的么?考慮到身邊露絲雅的血統,我最終咽下了這句話。
“老夫又不是教會的,”白老大喝了口茶,很滿意地看著露絲雅把玩脖子上的玉佩,“而且,在東方她們可是我們尊敬和崇拜的對象咧~”
“!怎么可能?”我和露絲雅一起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簡單的說,你們眼中的魔族有很多在我們東方是神一樣的存在。老夫年紀大了,總想多知道些事情——別覺得老夫羅嗦!——來你們西方游歷了三年,發現很多有趣的事。你叫——瑟雷斯汀是么?你覺得露絲雅是你們教義里描繪的邪惡魔族么?不會吧?——要不你也不會護著她了。”
“她是——”
“血不純?是么?老夫感覺出來了,”白老大笑著拿出個香爐,順便點燃里面的熏香,“不說詳細點估計你們不會相信的——你們看。”
熏香里飄出淡青色的煙逐漸有了虛渺的形態。
“比如這個東西,如果我說人型,綠皮膚,下頜兩顆尖尖的牙齒裸露在外,喜歡拿狼牙棒做武器,你們怎么稱呼他們?”
“獸人”看著煙形成的獸人樣子,我答道。
“恩,在你們西方是低級魔族,在我們東方叫鑿齒,也算是低級的神怪。你們再看這個,在我們東方被供奉為英雄神的樣子。”白老大指著煙:“以乳為眼,以臍做口,刑天舞干戚的不屈英雄形象早就被我們傳唱了多年——這樣看你們發覺不了,如果穿上盔甲,再加上匹馬……”順著白老大的話語,無頭人型的煙逐漸穿上了盔甲,騎上馬。
“無頭騎士?!”
“嗯!至于牛頭人就不用說了,你們用來守迷宮,我們用來守陰司,名稱基本都一樣——你們的傳說中擁有至高魔力的魔王最大的特征是什么?”
“額頭上有第三只眼睛。”我答。
煙霧應聲變成個雕塑形態。
“恩,這個是我們供奉的神像,它最大的特征也是三只眼。它被我們稱為——真君!”
“……”
“按教會的說法我剛剛說的可算是邪教了,現在來個正面的——當年我們東方天界大戰時天界的先鋒,人身,會發雷,還有一對鳥一樣的翅膀。”
“天使!”這次露絲雅搶著答道。
“對,唯一的區別就是我們東方的那個可能戴著個鳥頭的頭盔——還有守護我們東方的四圣獸之一,可以不斷在火中重生的朱雀!”
“不死鳥——被稱為黎明的神鳥,不屬于神也不屬于魔,給人類帶來幸福的鳥……”我喃喃道。
“還有很多類似的,比方說你們勇者屠龍中的惡龍,在我們東方是長著翅膀的最下級龍神——叫應龍。”
“……”我和露絲雅呆呆地看著白老大。
“說了那么多,只是想告訴你們,所謂的神魔其實分別不是那么大,你們的魔也可能是我們的神,而我們的魔,當然也可能是你們的神呢!”
“可是,我們的魔……”露絲雅想說什么,可是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會害人是吧?”白老大笑了,“我們的也會哦~很多地方供奉的河神,每年村民都要用小孩子祭祀的。”
“啊!好殘忍!”露絲雅驚訝地捂住嘴。
“但是那些河神因此而保持住了神力,可以保佑村莊年年風調雨順,土地產出的豐盛糧食養活了更多的人。如果沒有河神,所有的村民都會餓死——你還覺得它殘忍么?”白老大笑著問露絲雅。
“……”露絲雅雖然還皺著眉,但明顯動搖了。
“當然,在我們的傳說中,神也是有好有壞的,善神被我們所崇拜,要是有的神過份欺壓人類的話,也會被處死,被封印。偶爾也會有封印錯了的,啊!再不喝茶就涼了。”
我和露絲雅忙端起茶杯。
“恩,好喝吧?說到哪里了?對了,以前我們東方有一對夫妻懸壺濟世——就是做醫生——救了很多人。丈夫是人類,而妻子么,是蛇仙變的,”見我們疑惑,白老大又解釋,“仙就是得了道——這樣解釋更麻煩——仙就是有很高魔力的好魔。后來因為過失被方丈——類似你們的神官——封印在塔底。后來他們的孩子——就跟露絲雅你一樣——在我們東方做官,然后拜托我們的統治者——號稱天龍之子的皇帝——下詔書,啊,就是下命令,把他母親放出來。白娘娘——就是那個蛇仙——據說被放出來的時候在場的人感動地哭天喊地叻……你們兩個小家伙什么都不知道,解釋起來好累……”說完后,白老大重重地嘆了口氣。
“白娘娘?那白老大你——”我問。
“老夫可不是白娘娘的后代!”白老大不滿地瞪了我一眼,轉眼又笑道,“不過,據說我們東方所有人的祖先就是個人首蛇身的娘娘呢——小哥你能碰到這么個對你死心塌地的小丫頭,在我們那邊,可是燒八輩子高香都碰不上呢——別問我燒八輩子高香是什么意思!老夫懶得解釋了!”
哦!原來白老大說那么多是為了給露絲雅鼓勵啊,這幾天我一直很清楚露絲雅在我面前雖然開心,但總是因為自己的血統而自卑,說話做事總是小心翼翼的。
“白老大,謝謝您!”我模仿著聽說過的東方習俗誠心誠意地雙手端起茶杯,“我敬您!”
“恩,小哥你終于知道尊敬我了哪。”白老大看向露絲雅,“嫁給他以后,哪天要是被這小子欺負,到東方來——娘家人給你撐腰!”
露絲雅立刻飛紅了臉:“不是的,雷斯他……雷斯他……”
“恩?他心里有別人?”
露絲雅點點頭。
“小哥你……”白老大面色怪異地看向我,“年紀不大就搞三妻四妾?啊——這個是我們東方的說法,意思就是很多老婆——不簡單啊!老夫像你那么大的時候可沒你這個雄心和這么好的機會。”
“啊!對啊~”露絲雅忽然開心地一合掌,“雷斯這樣子就不用擔心了!”
“擔心什么?”我和白老大同時感到奇怪。
“我們可以去東方啊~東方可以有好多老婆的,在那里我可是神呢~我說了算~然后我同意你……同意你……同意你……”露絲雅大概也覺得說過頭了吧?漸漸低下頭,滿臉通紅。
“前幾天誰說還沒同意做我的女朋友的啊?”我忍不住逗她。
她的頭更低了。
“哈哈!”白老大笑了,“小丫頭你好可愛,像你這么不知道吃醋的女孩天底下還真找不到幾個,唉,要是老夫年輕個五十歲該多好,那樣絕對輪不上這小子。那樣的話嫁給老夫吧?!”
“……”露絲雅怔怔地看了白老大半天,然后猛搖頭:“不會的!我只對雷斯……”
這次連我都忍不住笑起來。
這傻瓜!竟然還認真去考慮?!——真傻得可愛!
“老夫越來越喜歡這個小丫頭了——”笑完后白老大站起身,“小丫頭晚上就睡這里吧,小子!”他轉臉看向我,“跟老夫出去。”
“?”
“老夫本來覺得是個緣分才想幫你們一點,想不到小丫頭這么招人喜歡,”白老大拈了拈胡須,“老夫現在決定收她做義女——有意見么?”
我們連連搖頭。白老大滿意地笑了。
“然后么,嘿嘿!老夫的女婿那么不成器怎么行,隨隨便便就掛了——難道讓小丫頭做**么?”白老大率先走出門外,“快點!老夫來好好鍛煉下你!啊!對了!小丫頭你不準跟來!要不這小子會分心的!”
“啊!是!”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