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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凡夫俗子自有道

  • 天拙
  • 可愛拽拽
  • 8939字
  • 2024-05-03 02:22:05

對于打魚的漢子李裕來說,今天真是個雙喜臨門的好日子。無端的得了一頭三四百斤的野豬,又尋得了能夠治療母親眼疾的藥材,雖然他從來不曾在山上見過這叫做“七葉猴兒草”的草藥,可是只要公子說這東西能治好母親眼疾,管它以前在是不在。

李秋要幫著這漢子將死透的野豬從樹根上取下來,卻被李裕制止了。說是這野豬腌臜的緊,而且滿身是血,怕是會污了公子的衣衫,俺自己來就行。

好漢子,搓搓手掌,用柴刀一刀將樹根斬斷,然后拽著野豬四蹄,發力一聲喊,“嗨喲”,像是水上的號子,便將三四百斤重的野豬抗上了肩膀,由于背負太重,漢子后背肌肉全都凸了出來,一步一印的走下了山去。

此時天色完全黑了下來。

走到山腳下時,卻正好遇到了因為擔心父親前來相尋的小子,此時的小孩舉著一只火把,打著赤腳,遠遠的看到父親背負著重物,便急急地跑過來想要幫忙。

漢子說道:“佑兒,快去到族長家中,告訴他今晚讓全村人都到家中去取豬肉。我今日得了一頭三四百斤的野豬,讓全村人都過來分肉吃。”

李秋一聽,心中暗暗點頭,想不到這漢子竟然有古人之風,不貪私利,也不枉自己幫他一場。

本來有些唯諾的小孩子,一聽說父親背上的是野豬肉,頓時撒開腳丫子就朝族長爺爺家跑去,也不管地上是否有石子硌腳,蒺藜傷人。

兩人還沒有走到村口,村中已經熱鬧成了一片,幾乎家家戶戶都點燃了火把,朝著李裕家中匯去。不少人遠遠的看見李裕在村口吃力前行,趕緊過去將那野豬從李裕肩頭卸下。四五個漢子頓時感覺手中力道一沉,這才知道這野豬重量,估計四百斤也不止,也都心中開懷,這四百斤的野豬,至少能割除二百斤的肉來,每家每戶也能分個十斤八斤。想到家中老人,妻子和孩子終于能吃到肉了,心里美著,臉上笑著,抬著的野豬也覺得輕快了不少。

此時李裕家已經被火把圍了一圈,亮如白晝。李裕的妻子也把家里所有能坐的板凳木箱都拿了出來,請眾人坐下。不過眾人目光都集中在那頭碩大的野豬身上,誰也不肯坐下,畢竟好多年沒有見過這么大的野豬了,這次正經的能吃頓肉了。

村里懂點殺豬把式的漢子自然成了主刀屠夫,麻溜的將野豬皮完整的剝了下來,一邊忙活一邊嘮叨著,不該讓這野豬把血流干了,可惜了,要不然,憑他的手藝,做出的血豆腐絕對讓大家吃的舌頭都能吞下去。

旁邊立馬有人打趣他,說是就怕血豆腐還沒有做出來,就被你全都吃了,哪里還有的剩,你這家伙的脾氣我還不知道,要不是這么多人看著,分肉的時候,你恨不得豬毛都想著多扯幾根。周圍的人轟的一聲全笑了。

那屠夫氣的臉都綠了,大聲回罵幾聲,道是你這殺千刀的老六,等一下分肉的時候,我挑一塊最瘦的給你,保準一絲肥肉都不帶,不信你就試試。

那叫做老六立刻就要再罵回去,卻見族長拄著拐杖走了過來,朝著兩個人瞪了一眼道:“還不快些干活,光會吃飯不會干活的懶豬。”兩個人頓時老實了許多,低頭默不作聲的干起活來。

人多干活快,更何況是攸關自家的肉,因此不到半個時辰,野豬就已經分割完畢。有人拿了桿一人高的大秤,將分割好的豬肉秤了一下,得到豬肉二百三十斤。村里一共二十七戶人家,每人可以分得八斤豬肉還有的剩。

老族長這時走了過來,望了望周圍滿臉期待的人群,清清嗓子,然后說道:“這一次全托了裕娃子的福,大家才能分到肉吃。裕娃子上有瞎眼的老娘,下有不成年的孩子,以后大家都要相互幫襯,多多照顧。好了,我也知道這幾日大家收成不好,許多家里都開始斷頓了,這就分肉。老規矩,孤兒寡母先過來挑,老三家的,你們娘兒先來。”

就見一對母子從人群中走了出來。這兩人,母親形銷骨立,胳膊上還帶著重孝,看來男人剛死不久。孩子則只有一歲多點,懵懵懂懂的,自己跑到院中,見到已經分好的豬肉,拿起一塊兒就往嘴里放。

這母親連忙過去拉住了孩子,將豬肉放下,卻沒有立刻拿肉,倒是抱著孩子來到族長身邊,跟孩子兩個人一齊磕頭拜謝。

周圍的人看到這里,有那心軟的婦人便流下淚來,又急忙用衣角擦了擦。便有人跟李秋簡單說了這母子的遭遇。

原來,上個月這個母子家中的當家李老三,晚上喝了點酒,不知道怎么就發了癔癥,說是看到水里有大魚,竟然要晚上操舟去犀牛海捉大魚。他家里的身體瘦弱,根本就拉他不住。等到家里的去族長那里訴了苦楚,跟著老族長一起回家時,李老三早已駕舟去了犀牛海。

當晚狂風大作,暴雨如注。

第二天,不見李老三回家。倒是有人在不遠處看到了李老三的漁船,已經破碎不堪。

李老三家里的當時就昏死了過去,被人攙回了家中。老族長不信生不見人,死不見尸。便讓村里所有的青壯都駕船出水尋找,找了半月左右,仍是一無所獲,到這時,就連老族長也知道李老三兇多吉少了。

李老三尸骨無存,他家中的這才知道自己成了寡婦,因而戴孝。

老族長見孤兒寡母跪在地上,連忙將小小子拉起來,又讓婦人也趕緊起來,去將野豬肉取了,回家趕緊給孩子做頓肉吃。

婦人這才起來,眼中淚如雨下。卻又來到李裕夫婦跟前,又要跪下磕頭,被李裕家里的一把拉住,拖著來到已經分好的豬肉跟前,也不用那寡婦多說什么,伸手拿了一大塊膘肥肉厚的,用稻草挽了個繩栓好了,推給婦人道:“嫂子給你作主了,拿了一塊肥肉多的,趕緊回家做頓好的。瞧把孩子饞的。”

那婦人看來確實餓的緊了,這塊肉足有十斤來重,十斤來沉的豬肉壓得她只打晃,只好用兩只手努力的提著草繩,勉強的給李裕家里的躬了躬身,這才帶著孩子慢慢的走了。

隨后,家里沒有壯力的,有疾病的,都先過來挑肉,一刻鐘的時間,家家戶戶都歡歡喜喜的分到了肉,高高興興的回家去了。

李秋瞧得清楚,不少人在路上就撕下一塊生肉填進嘴里吃了起來。

院子里逐漸安靜了下來。場中還剩下一個豬頭,一堆骨頭,一條豬尾,一副豬皮,四只豬蹄以及豬內臟。

豬頭自然是沒人敢動的。這是要在明日清晨的時候祭奠犀牛海神的時候作供奉使用的,老族長已經說了,誰敢動豬頭就把他的頭擰下來當供奉祭奠犀牛海神。

屠夫此刻還沒有走,走到那堆物事之間,徑自取了那根豬尾巴就要走。

一聲冷哼這就傳了過來,“好小子,知道老頭子我喜歡吃豬尾巴還敢來搶。”正是老族長厲聲喝道。

那屠夫大約三十歲的年紀,與李裕相差不多,為人卻是猴精油滑。只見他手里拿著豬尾巴,跑到老族長這里,嘿嘿笑道:“族長爺,從來這殺豬的總能有一條豬尾巴下酒,這是早就有的規矩。再說了,您老牙都沒幾顆了,這豬尾巴都是骨頭,你能咬得動?”

“呸”,老族長啐了他一口道:“你個奶娃子懂個什么,‘老而彌堅’知道不?越是沒牙越是要啃骨頭。快滾快滾,乖乖地把豬尾巴放下,回家抱老婆孩子去。”

屠夫無奈,只好將豬尾巴放下。李裕見此,便把四只豬蹄拿來給他,讓他帶回去下酒。屠夫卻只拿了兩只。卻仍然來到老族長面前,將豬蹄朝他晃晃,撇撇嘴道:“族長爺,瞧瞧這大野豬蹄子,少說上面還能割下一斤肉來。等我把上面的肉都吃光了,剩下的骨頭拿給你,讓你好好練練牙口。”

老族長揮起拐杖就打,那屠夫見狀不妙趕緊跑了。

幾個人看著屠夫耍完寶就跑了。老族長這才絮絮叨叨的,一邊說這小子就是欠收拾,跟他那短命的爹一樣,一邊拿起那條豬尾巴就要走。

李裕夫婦趕緊攔住,要留他在家里一起吃飯。老族長擺擺手,道:“你家里既然來了客人,就先安頓好客人,莫讓客人覺得咱們這里不好客。我家里也分了幾斤豬肉,老頭子還要回家給我的小孫孫做肉吃吶。”

說完,老族長又來到一邊,對坐在凳子上的瞎眼老婦人道:“李崔氏,你可是教的好兒子啊。將來你們家的族譜上,你的名字可是要記錄下來的。”

瞎眼老婦人摸索著站起來道:“全賴族長護佑,才有我們家的今天。”

老族長點了點頭,止住要送他的幾人,又沖李秋點點頭,帶著豬尾巴和豬頭滿意的回去了。

四百余斤的野豬,此時只剩下一堆骨頭和內臟。家里也不負剛才的喧鬧,重回寂靜。李裕夫婦一邊收拾著野豬的內臟,一邊說著家常,看得出來,今天兩口子很是高興。

倒是在一旁的瞎眼老婦人說道:“慢待了客人,可是老婆子的不是。只是這里從來就是這個規矩,我們漁民,與狂風巨浪爭命,大家都要相互扶持才能度過難關。”

李秋笑道:“老夫人多慮了,李東君雖然不才,但是也明白眾人拾柴火焰高的道理。不過,眼下且讓小子再為老夫人診一診脈,也好辨證施治。”

話到這里,在一旁收拾豬大腸的李裕急忙站了起來。

李秋裝作搭脈,將手指搭在了老夫人的手腕脈搏附近,余光看到李裕站起,知道他是個孝子,嘴里卻說道:“老夫人的病就交給在下。李裕哥哥卻不要停下收拾,那豬大腸在下最是愛吃,哥哥可是要收拾干凈了,不然……”

李裕正緊張母親的病情,突然聽到李秋說出這句話來,一下子沒忍住,哈哈哈笑了起來。“想不到兄弟也好這一口,為兄這就用谷糠細細的搓上十遍八遍的,保證干凈。不過太干凈了就沒那味道了……”被家里的一把拽著坐下了。

李秋裝模作樣的摸了一會脈,神識卻在老夫人身體之中游走了一圈,這才看到老婦人眼睛上有一層灰蒙之氣,腎、脾、肺皆精氣虧虛,這分明是曾經受過大痛造成的,所謂“哀則心動,心動則五臟六腑皆搖”。不過此時不宜再舊事重提。將木靈氣在老夫人周身運行一邊。恢復虧虛的精氣。慢慢的再調理眼疾不遲。

一番施為下來,也過了兩刻鐘時間。在一旁的李裕夫婦卻只看到李秋搭脈一動也不動,兩人大氣都不敢喘,生怕驚動了貴人給母親看病。

老婦人雖然不能視物,但是在李秋給自己搭脈的時候,直覺一股清涼之氣游走全身,本來有些虛弱懶散的身體,此刻卻是充實、有力許多,便明白自己這是遇到了神醫,更是恭敬有加,不敢動彈半分。

等到李秋退出神識,就看到三人如泥塑木雕一般,頓時笑了起來,對著李裕點頭說道:“嗯,采的草藥確實對癥,我這就將草藥熬了,給老夫人服下,保老夫人三日之內重見光明。”

李裕聽了,撲通就跪下給李秋磕頭。李秋連忙將其拉起,問道煎藥的瓦罐可有?李裕這才想起來家中哪里有煎藥用的瓦罐,便說瓦罐沒有,不知道石臼可還使得,李秋也說可用。

便見李裕搬來了一個頗大的石臼,倒像是一個石鍋。李秋便讓其將石鍋裝好,下面留出添柴的空當,上面仔細的洗刷干凈了,便將七葉猴兒草放在其中,倒上清水后蒸熬起來。

李裕便將自家兒子留下給李秋添柴,免得臟了貴人衣衫。自己則去廚房蒸煮豬肉及洗干凈的豬內臟去了。

此時,全村人的煙囪中炊煙裊裊,肉香為撲鼻。雖然村中之人并不知道野豬其實是李秋所捉,但是李秋還是感覺到了一種久違的暢快與滿足之感。

草藥的熬制需要大火,長火。而野豬肉的蒸煮更是需要長火,大火。聞著廚房中傳出的肉香,給李秋添柴的小佑兒已經忍不住回頭看了好幾回了。而掛念母親眼疾的李裕也忍不住過來了好幾次,看那草藥是否熬好。

李秋無奈,只好讓這父子兩個人掉了個個兒,讓李裕過來燒火,讓小佑兒過去廚房幫忙。當然,小孩子在廚房里免不了偷吃幾塊肉,被母親罵幾句。罵完后又心疼孩子給孩子再切幾塊肥的。畢竟,誰家的孩子沒在廚房里偷吃過好東西呢。

又過了一個多時辰,月上柳稍之際,李秋這才點頭,對李裕說聲好了。此時,廚房之內也停了火,豬肉則在鍋中繼續悶煮一會,可以讓豬肉更加軟爛,味道更鮮美。

李秋將石鍋打開,卻見其中的“七葉猴兒草”已經無影無蹤。只留下一點褐色的汁水。李秋讓李裕趕快盛了給老夫人端過去服下。

李裕看到鍋里的藥草竟然完全煮化,有些好奇,待聞到藥香撲鼻之后,便知道這岐黃之術真是神妙,不敢有一絲不敬,便將那點汁水盛在碗中,正好一碗之數,便將藥汁端給母親服用。

廚房這邊,婦人則將豬肉取出,細細的切了一盤。將那豬心,豬肝,豬肺也都切了一盤。最后才將那豬腸取出,大段大段的切了以后,又放了各種作料,一些銀色小干魚作為點綴,端上了正間的主桌。

李秋此時卻在老夫人西屋之中,瞧著她將藥汁喝下,靜待了一刻。剛要詢問她所感所應,卻聽老夫人驚呼道:“咦,我眼前為何明亮了許多。”

李秋知道此時她只能感應到光亮,卻不是真的眼疾痊愈,便讓李裕去拿一塊細長的深色布條給老夫人蒙在眼睛上。

李裕聽到母親說話,知道母親眼疾痊愈有望,已經驚喜起來,竟有些手忙腳亂。深色布條一時間也不知道哪里去尋,急切之下,看到自己的青色衣衫,便捏住一角,用力一撕便將一大塊衣衫撕了下來。

李秋哀嘆一聲,卻也不好說什么。只是將老人家的雙眼蒙上。再次以搭脈的名義往老人家的體內輸送木靈氣。此時的老人,已經因為幾個時辰前李秋輸送的靈力,體力大大恢復,能夠承受一定的靈力沖擊了。

便將神識沉入老婦人眼睛最外面拿出,將木靈氣細細的分為兩層,一層保護內里的眼睛,一層則化為飛刀將外層的白蒙霧氣切的稀碎,再用木靈氣全部克化。

直到那些白蒙霧氣全部消散,李秋這才收功。

只見李秋摸了摸光潔的下巴,慢慢睜開了眼睛。望著一臉期待的李裕,點點頭說道:“藥草十分對癥。這幾日就能看得見了。不過,不要太過急切的摘除這布條遮擋,畢竟老人家在黑夜里多年,乍逢光亮,恐刺激過甚,對眼睛反而有害。”

李裕自然點頭不止,眼里已經溢出淚水來。

李秋眼見李裕雙目含淚,又要磕頭拜謝,便趕緊岔開話題道:“裕哥哥此時該如何謝我,怎么還不將那煮熟的豬腸子犒賞兄弟我一番?”

李裕一愣,這才反應過來,“哈哈”大笑起來,聲音之中凈是前所未有的淋漓暢快。又想起這貴為公子的李東君偏愛吃下等人才吃的豬腸子,就笑的更加歡暢了。

那邊李裕家里的在一旁說道:“神醫治好我家婆婆多年眼疾,怎么報答都不過分。公子心心念叨的豬腸我已經切好,就在正間,還請公子過來嘗嘗我家手藝。”

于是三人便分主次落座。桌上除了豬肉及豬心豬肺豬肝豬腸之外,還有幾樣時令野菜,具都擺放的整齊,肉食則切得薄厚一樣,看得出女主人是理家的一把好手。

李秋見小佑兒不在,便讓李裕叫他過來同吃。便見那婦人臉上一紅,剛要說話,小佑兒打著飽嗝從廚房里出來了,此時小小的肚皮鼓的老高,跑過來跟母親要水喝。婦人羞的臉紅,趕忙過去將小孩子拽進了廚房。

李秋看著這一幕,與李裕對視一眼,哈哈大笑起來。

兩人以茶代酒,推杯換盞,吃了一個暢快。

李秋已經許久不曾吃凡間飲食,此時也是吃得風卷殘云。

席間,李秋不禁說起老夫人的眼疾,似是身心劇哀之下所致。李裕一聽,七尺的漢子不僅又落下淚來。這才給李秋講了這其中的緣由故事。

常言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這李裕的父親在他三歲左右的時候出船捕魚,遭遇了暴風雨,不幸身死。母親則是因為思念過甚,整日以淚洗面,大概在李裕十歲左右的時候,雙目整個的哭瞎掉了。

“我那時大約三歲左右,還不懂得世情。只朦朧記得母親穿了一身白衣服,領著我邊走邊哭……后來,每當有人打了大魚或者別的獵物回來,老族長便會讓我和母親先挑一份……我母親瞎了以后,族長便將他的那份也一起給了我,直到我成年娶了親。那時我便學會了這個,只要我收成好了,打了很多魚,就回來讓族長分給大家。其他家里的壯年都是如此。”

叫做李裕的漢子陷入了某種痛苦而帶著溫馨的回憶之中,“俺們這些犀牛海邊的漁民,自生下來就跟這水上的風暴爭命,我父親死在這里,老三尸骨無存,老族長的兒子也死了,我不知道自己何時也會死在這犀牛海中的風暴之中。這是我們漁民的命,我們認命。”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我這幾年當了父親之后,才明白老族長用心良苦,只有互相照顧,大家才能在這里活下去。今日我照顧老三家的孩子,誰敢說將來不是老三家的孩子照顧我的妻兒老小呢。”

李秋聞聽此言,雖然覺得有些殘忍,也不僅點了點頭。

一時無言。

沉默良久,似乎感覺到了這樣待客不合禮數。李裕胡亂的將臉上的淚痕抹掉,朝李秋拱拱手道:“無論如何,辛苦遇到兄弟施展妙手,若是母親真能痊愈,李裕愿意一生都供奉兄弟的牌位。”

這已經是李裕能想出的報答李秋恩情的最大限度了。只是李秋雖然感動,卻總覺得自己一個活人被供奉牌位有些怪異。便擺了擺手道:“裕哥此言差矣,我本就通岐黃之術,醫者,懸壺濟世爾。遇到了老夫人眼疾豈能視而不見。再說你我本是同姓,多少年前的本家,為老夫人治療眼疾更是應有之義。幸得上天垂憐,讓我尋到了合適的草藥,這才能將老夫人醫好。”

七尺高的漢子,這時已經說不出話來,或者再多話也覺得多余。只是朝李秋拱拱手,深深的一躬。

接下來要歇息的時候,倒是讓李秋頗為犯難。因為算上李秋,家里共有五人,卻只有兩個房間能夠睡下。最后李裕安排了,讓母親與家里的睡在西屋,公子與小佑兒睡一屋,自己則在正間拼個木板床睡就是了,水里尋食得漢子,哪里那么多講究,都能睡得下。

李秋倒是無妨,便跟小佑兒到東屋安置了。

卻不料小孩子一來因為吃到肉感覺興奮,二來可能是有些積食,翻來覆去的怎么也不肯睡。

李秋笑了笑,過去拉著他的小手,渡了一些靈氣給他,幫他清理此時紊亂的腸胃。果然小佑慢慢的不再翻騰,終于睡了過去。

看著從孩子身上到處溢出的靈氣,李秋只好搖搖頭,看來這孩子是沒有靈根了,不過,他也趁著孩子睡著的時間,將他身上各處用靈氣沖刷了一遍,至少保證這孩子將來身體康健。

睡夢中的孩子翻了個身,嘴里喃喃道:“爹爹,不要去打魚,遇到風暴會死,爹爹,不去……”

李秋一怔,嘆了口氣。

第二日,天明。

李裕起身朝著東屋喊了一聲:“東君兄弟,起身了。今日老族長要主持祭神大典,你可以觀瞧觀瞧。”叫了幾聲,沒有反應,便推門進去,卻見只有自家孩子在床上,公子卻沒了影。

李裕還在奇怪人在哪里的時候,就見院子外邊李秋正推開柴門進來。與尋他的李裕正好對了臉。

李秋進了院子,手里拿著一只野兔和一些不知名的草藥,見到李裕好奇的看著自己,便解釋道:“裕哥,我來到異鄉,有些水土不服,昨夜睡得不踏實,一早就醒了。昨日里咱們去后山竟能見到‘七葉猴兒草’,我便尋思今日一早再上后山一趟,看看能否再尋得一株。可惜未能如愿,只是找的這些尋常的草藥,倒是撿了一只兔子,很是肥大,給小佑兒做做吃了吧。”

李裕半信半疑的接過了兔子和草藥,心中則暗忖道,我昨夜睡得如此深沉么?東屋若要出去,定然要經過正間,我怎么一點感覺都沒有呢。

不過他也沒將此事放在心中,對李秋笑笑道:“既然回來了,就讓你嫂嫂做飯,咱們吃過早飯再去觀禮。”

李秋為難道:“裕哥,不瞞你說,昨日的豬腸子實在是好吃的緊,兄弟我一時沒忍住,吃了太多,今日里還有些積食,這早飯就不吃了吧。”說完,還用手在自己的腹中位置摩挲了一下,表示自己很飽的樣子。

李裕仔細想了想,昨夜兩個人確實吃了很多,也聊了很多。不對,是聊了很多,也吃了很多。不對,算了,既吃了很多,也聊了很多,嗯,是這樣。

“既然東君兄弟積食,那就不吃也罷。”李裕大咧咧的手臂一揮,“走,我帶你去看族長祭神。”

李秋見到事情蟄了過去,不由松了一口氣。跟著李裕走了。心中卻有些失望,他本來是看這附近的山上是否還能找到大的獵物,自己順手殺了,既能為村民除害,又能給大家添點肉食。可惜任憑他尋了幾個山頭,都沒有再發現任何大的獵物,時間又緊,只得打了只野兔蒙混過關。

半路上,李秋細細的看了,這周圍除了犀牛海之外,就是山地,哪怕這小漁村下的狹小平地,之下也是堅硬的巖石,怪不得村民都做了漁民。這里根本種不得糧食,山丘又低矮,也沒什么獵物可打,這里比自己家鄉的山川要貧瘠的多。

行了三五里,又來到了昨日兩人相遇的地方。不過此時,岸邊粗略的用木頭搭了一處高臺,大約一丈多高,臺子上放著一張棗紅木的長桌。桌上兩邊放著兩個瓷盤,兩個燭臺。每個瓷盤里放著五個白面饅頭。下面三個,上面兩個。桌子中間則放著三只銅鼎,里面分別放著羊頭,豬頭,以及一塊黑乎乎的熏肉。

李裕在一邊講解,說那是一塊驢肉。本來應該用牛頭,可是一牛頭犯忌諱,二來村中貧乏,就算是驢頭他們也是沒有。只好用驢肉代替。

正說著,就見老族長往這邊走過來了。此時的老族長身穿一件紅色的長袍,一改平日里的和善面孔,一臉的嚴肅冷峻,緩緩的登上高臺,面朝大海,肅立不動。

整個場面頓時安靜了下來,就算是玩鬧的孩童也被這氣氛感染,規規矩矩的待在自己父母身邊。

突然,老族長抽出一張黃紙,在燭臺上點燃,嘴中大聲說道:“東南風起!”

無風,海面也平靜的很。

老族長又抽出一張黃紙,在燭臺上重新點燃,一松手,任那灰燼飄落,再大聲喝道:“東南風起!”

仍然并無風起。

老族長再次掏出一張黃紙,用牙齒咬破自己的食指,在黃紙上寫上一段文字:

具疏之人李風丘,乃犀牛海李家莊人士,泣血拜上,望犀牛海神垂憐。今我族人,打魚為生。茍且衣食,不奢浮華。海中之魚,只取所需,不敢妄圖。今備三牲,敬獻犀牛海神位下,望神憐憫,恕我族人罪過,賜我族人果腹。李風丘生當隕首,死當結草,泣血再拜。

寫完后再將其用燭火點燃,對著水面方向再次大聲喝道:“東南風,起!”

燃成灰燼的黃紙這一次沒有落到地上,而是被一股風帶到了水面之上!

東南風,真的來了。

場中之人此刻全都跪了下去,大聲說道:“望神憐憫,恕我族人罪過,賜我族人果腹。”聲音整齊劃一,看來已經說過不少遍了。

李秋這才明白,可能是這老族長精通歷法天文,曉得是今日有東南風。

只是有一點他不是很明白,為何李裕徑直就來到這里觀禮,難道不跟家人告別嗎?等一下直接就上船出海嗎?

李秋還在迷惑,就聽老族長在高臺上繼續道:“東南風起,今日就是吉日,可出海捕魚。吉時就在…..就在……..”

就見老族長從衣袖中掏出一本破舊的歷法,認真看了起來。

李秋差點忍不住笑了出來,心道,果然。

“吉時就在巳時。”老族長終于找到了今天的吉時,大聲念了出來。

說到這里,眾人便嗡的散了。全無剛才的虔誠肅穆。

有專門的人過來拆了高臺,拿走了三牲,至于白面饅頭,則是分給了幾家老弱。李秋就見到昨日里那叫做老三的遺腹子過來取了一個白面饅頭。

老族長下了高臺,將身上的大紅長袍脫掉,扔給一邊的年輕人,朝李秋這邊走了過來。

“裕娃子,昨日可曾熱情招待貴客?”老族長先問了這句。

李裕立刻答道:“呵呵,好叫族長爺知曉,昨日吃的太多,今日里都有些積食。”

“嗯,”老族長點點頭,“那就好好的過這犀牛海吧。平安就好,不要總想著捉大魚,老三他……”說道這里一頓,便轉身走了。

此時離吉時還早,李裕有充足的時間準備。他朝李秋拱拱手,想邀李秋回去個早飯再行啟程。

李秋不欲再給他家增添麻煩,便說這里異鄉風物,別有一番滋味。就在此處等著他們就好。

李裕想想也好。自己還有許多準備要做,畢竟過這犀牛海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便拱了拱手,離開了。

李秋難得自在順心,背手立望,煙波滿目。卻突然被幾聲清脆的童聲打斷了。

“在那里,就是他。”

“快來快來,神醫在那里。”

李秋回過頭來,只見五六個孩子,大的十幾歲,小的只有五六歲,來到李秋身前,撲通撲通齊聲跪下,口稱“神醫,快快救命。”

李秋一愣,轉眼就明白過來了。只是心中有些無奈,心想,這下子可就走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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