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天晚上吃過晚飯后的晚放風結束的很快，還沒有看完新聞聯播，監區的喇叭就響起了集合號。我回到屋里后就躺在床上了。老王卻沒有上床，一個人站在窗邊看這外面。

我躺在床上翻了個身，把臉轉向里側，準備進入一夜的睡眠。

這時候我感覺到老王走過來，我以為他要上床，他卻坐在了我的床邊。

我心里覺得奇怪，但沒翻身。

就聽見老王說道：“小伙子，你不該有牢獄之災啊。”

我聽他說話，就趕緊翻過身來，說道：“老先生，我現在人都進來了，還什么災不災的啊。”

當時我并不知道他姓什么，也不知道他是個怎樣的人，接觸了一星期多，感覺他很像電視里那種民國時候教書的先生，覺得他是那種學識相當淵博，很斯文的一個人。真搞不懂他這樣的老先生為什么會進監獄。

老王笑了笑，沒有說話。

我又說道：“老先生，我這輩子算是完了。”

老王說了一句話，我全身的汗毛一下子都豎起來了。

老王說道：“你當時是不是感覺身不由己，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汗毛豎起來之后，整個人也從床上豎起來了。我呼啦一下從床上坐起來，極其驚恐的看著老王。他是什么人啊？怎么知道我那天晚上的感覺？那種我想都不愿再想的感覺。就連律師問我的時候，我也是含糊其辭的說過去，以至于律師后來提出我屬于應激行為作案，不是主觀故意，應當屬于從犯。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了。一直看著老王的后腦勺。

老王緩緩地轉過頭，看著我的眼睛，他滿目笑意，讓我多少放松了心里的緊張感。

他看著我說道：“不要緊張啊，小伙子。”

我看著他，半天哆嗦出一句話道：“老人家，你說到我心坎里去啊。”

老王一直盯著我的眼睛看，我被他看得有些發毛，要知道，當時的氣氛很詭異啊。我下意識的把身子往后靠了靠。

老王又說了一句我差點尿褲子的話。

他說道：“那個女娃娃死的慘，但不是你做的，你現在也沒那個本事。”

我真的覺得自己還是很勇敢的，憋住了沒尿褲子。

眼前這個老頭是不是就是傳說中的大仙兒？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拍拍我的肩膀，看著我那一臉嚇成面癱的表情，樂呵呵的說道：“小伙子，喝酒誤事，以后不要再喝酒啦。行，今晚早點睡，明天咱倆再聊。”

說完他就上床了，隨即就鼾聲四起。

今晚早點睡。這幾個字說的好容易啊。我就記得那是我進號子后第一個失眠夜。瞪著眼到天亮。

第二天的勞動我整個人都心不在焉。教導員和獄警找我談了一下午話，給我交代了好多監獄和國家的政策，讓我不要背負太大的精神壓力。總之具體他們都說了什么，我一個也沒記住。腦海里反反復復都是老王的那句話，今晚早點睡，明天咱再聊。

白天一天都沒有見到老王。晚上吃過飯，我在床上躺著等老王。他又不知道去了哪兒。跟他一起住了幾天，發現有幾次他都很晚才回來，但是按照監獄的規定，每晚都是七點半封號。那些送老王回來的獄警也很客氣，總是一路說笑的回來。我很奇怪，因為老王這個人本身就很奇怪。就像昨天晚上他嚇到我的那些話。

這次送老王回來的獄警沒有跟他說笑。老王進了屋之后就直接躺在他床上去了，沒有理我。我當然忍不住了，于是便站起來，我看到他臉朝里躺著。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老先生，你不是說今天和我聊聊嗎？”

老王翻身朝向我，說道：“叫我老王吧，我是面老，其實長不了你太多。”

我面對著他坐下，說道：“老王，你好，我叫楊羽。實話說，我昨晚沒睡著，今天一天都無法平靜，你昨晚說的那些，不是聽別人說來蒙我的吧？”

老王呵呵地一笑說道：“小楊，我知道你叫楊羽。我還知道你今年25歲，職業是物業保安吧？你的高中學歷在我看來是假的，我說的沒錯吧。你這人不錯，心地很善良，工作也勤懇，下崗的事情問題沒出在你身上，那是制度問題。不過按照我看來，你那天晚上不應該喝酒，如果你沒喝酒，是不是就不會回去那個小區？”

我突然站起來。老王還是笑瞇瞇的看著我，擺擺手示意我坐下去，繼續說道：“你坐你坐，咱倆有一晚上時間呢，慢慢聊。呵呵，你是不是很驚奇？這里的陳警官跟我很熟，你的資料我看過。當然，有的問題，是我自己知道的。我有我的方式。”

我結結巴巴的說：“那個，老王，我那個，到底是什么情況回事？”

每次想起來那晚的感受，我就有點語無倫次。

老王看著我說道：“具體我也不清楚，因為我沒到那個地方去過。不過，嘿嘿，你的經歷會跟正常人不一樣的。命里沒有的東西一旦出現，你的人生軌跡就會因此產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說實話，當時老王說這句話我不是很明白，但他接二連三的說中我的過去，使得我對他更加崇拜。

說起來算命這種東西，我一直都不信，但我相信老王這絕對不是算命，因為我此后曾幾次問過他知不知道我的以后，他總是笑笑說道：“要是我能知道未來，我自己還會住進來？”

那天晚上我跟老王聊了很多，我把命案那天自己所經歷的很多細節都回憶了一遍，有的地方說的不全，老王還會插進來補充一下，而他補充的都很準，就好像他也親歷過一樣。我倆在號房里說了一晚上，那成了我第二個無眠夜。

這以后，我和老王就成了小小號子內無話不說的哥們。但我倆住了沒多久，我就被轉了監區，和張青山住在了一起。

老王曾經跟我說過，雖然我的未來他算不出來，畢竟他還不是河邊擺攤的大仙，但有一點他可以肯定，我身上的牢獄之災似乎是強加上去的，所以他叮囑我，服刑的時候盡量好好改造，爭取能早點出去。我就開始拼命的給自己創造減刑的機會。我主動多參加監獄里組織的學習，也是聽老王的，他說，年輕人應該多學知識，將來出去了能用到的都是自己的。在他的影響下，我閑來無事的時候竟把能借來的所有書籍給通讀了一遍，這件事也作為監獄學習的典范被宣傳了好久。

2005年7月30號。我跟老王認識了也差不多有幾年的時間。之所以記得這天，是因為這天老王出獄了。

中午會餐過后，我剛回號房里休息，趙獄警就過來把我叫起來了，說陳警官有事情找我。我想監獄頭頭怎么還有事情叫我，就跟著趙警官一起走。到了陳警官辦公室，發現老王正等在里面。

老王坐在沙發上，穿了一身休閑裝，我一下沒認出來他，因為平時看囚服看習慣了，老王叫我，我才看出來是他。老王說道：“小楊，我今天要出去了。”

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要出去了是什么意思，就哦了一聲，心里還納悶他怎么穿了這么一身衣服。等我反應過來，我啊了一聲，驚喜道：“你要出獄了？”

老王依舊是那笑呵呵的表情，說道：“是啊是啊，我今天就出去了。”

我趕緊走上去，和他抱在一起，說真的，我有些激動。自打我住進號子以后，還沒見過誰出去呢。我的意思是說，是身邊稍微熟悉點的，都是刑期比較長的。

我倆握著手，我說道：“那好啊，你這總算熬到頭了。”

老王不置可否的微微一笑，說道：“你也快了。差不多再有三年吧？”

我點點頭。

老王拍拍我肩膀，說道：“那老哥就先走一步。”

我突然有點傷感。這傷感在我三年后出去的時候，也在張青山身上傷過，我們都是關系很好的哥們。

老王說：“也就是跟你交待一聲，繼續看書啊，呵呵，我不在了，沒人跟你分享了，就自己多看看。”

我使勁點點頭，的確，在老王的帶領下，我這幾年的知識增長了很多。尤其對于歷史這一塊，我覺得應該也能和個學歷史的大學生相提并論了。或者那些大學生還不如我。我很感激老王。

老王突然壓低身子，把嘴湊近我耳邊說道：“你想不想搞清楚你命案的那件事？”

我聽見這句，身子一顫，牙關緊咬說道：“想。”

老王把身子挺直說道：“出來之后找我，我幫你。”

然后遞給我一張紙條，說：“能找到我的地方

我把紙條緊緊握在手中。

2.

現在這張紙條就在我眼前。在老王出獄后的三年中，我幾乎每天都要打開看一遍。我覺得這是我這輩子的希望。我深刻地認為只有老王才能幫我找到事情的真相。紙條的地址我早就背的滾瓜爛熟，盡管那地方我從來沒去過。但它真的如雷貫耳。

某某大街101號，故宮博物院文物青銅器研究所。王晉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