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鬼谷子的局·卷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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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蘇秦刺股謀制秦 琴師絕響成頓悟(1)
二月陽春,天氣回暖,草木萋萋。
軒里村北頭的蘇家打谷場邊,天順兒領著地順兒、妞妞及鄰家幾個孩子嘰嘰喳喳地在幾個秸草垛邊捉迷藏。該到天順兒時,他飛步跑向旁邊的窩棚,準備鉆入窩棚里的草堆。剛到門口,阿黑躥出,搖著尾巴橫在他前面。天順兒繞過它,進門,阿黑卻一口叼住他的褲腳,扯他回來,復繞回來,堵在門口,橫豎不讓他進去。眼看留給他躲藏的時間不多了,天順兒大急,踢開阿黑,沖進門里。
天順兒陡然住腳,驚呆了。
靠墻角的一堆干草旁邊,蓬頭垢面、臉色青黃的蘇秦端坐于地,宛如一尊泥塑,手捧竹簡,目光卻沒在簡上,而是微微閉合,就如睡覺一般。
顯然是過于專注于什么,門口的一幕他絲毫沒有察覺。
天順兒斷定二叔睡熟了。就在天順兒松下一口氣,準備尋地兒藏身時,蘇秦突然身子一晃,竹簡從手中滑落,掉到地上,發出“嗵”的一聲。
天順兒復看過去,驚呆了。只見蘇秦眼睛未睜,手卻動起來,憑本能摸到一把錐子,霍地刺入大腿。
見錐尖直扎下去,天順兒急急閉眼。待他再次睜眼時,蘇秦的錐子已到地上,竹簡又在手中,二目卻是依舊閉著。
天順兒定睛細看,一道血流正在順著蘇秦的大腿流下袍角,凝在腳踝上。細看那只腳踝,上面竟有道道血污,不用說,他從秦國穿回來的黑色衣袍早被血污浸染,只不過看不出而已。
天順兒顧不上躲藏,掉頭撒腿就跑。幾個孩子見他出來,歡叫著撲上來抓住他。
天順兒將他們一把推開,撒丫子跑回家中。
“奶奶,奶奶——”天順兒老遠就喊。
“天順兒,你叫啥哩?”蘇姚氏正在忙活篩米,頭也不抬地問道。
“奶奶,仲叔他……他……”天順兒倚在大椿樹下,大口喘氣。
“你仲叔咋哩?”蘇姚氏放下篩子,看向天順兒。
“仲叔他……他用錐子扎……扎大腿哩!”天順兒連喘幾聲,余驚未消。
“順兒,胡說個啥哩?”蘇厲妻拿著針線活從屋子里跑出來,語調風涼,“你仲叔是個人精哩,啥活不做,白吃白喝不說,還要人天天將好吃的送到口邊,哪能自己扎自己哩?”
“娘!”天順兒急了,“我不敢胡說呀!是真的,我親眼看到仲叔拿錐子——”學蘇秦的樣子在大腿上猛地一扎,“噌地就是一下,血順著腿流,腳……腳脖子上一道道的凈是血印子!”
蘇姚氏二話不說,扔下篩子,跌跌撞撞地跑出院子。
蘇代妻腆著大肚子走出來,見蘇姚氏走得那么急,問蘇厲妻道:“大嫂,咋哩?”
“還能咋哩?”蘇厲妻朝院門外剜一眼,“娘的寶貝兒子拿錐子自己扎自己呢!”
“自己扎自己?”蘇代妻驚道,“這……這……二哥咋成這樣了呢?”
“哼!”蘇厲妻不無氣惱道,“都是娘寵的,偏心佬!”略頓一下,“妹子你說,好端端的地讓他賣了,賣給誰都中,他偏賣給姓劉的里正!你知道不,那塊地他只賣三十兩金子,似這等便宜事兒,只有傻蛋才干得出,阿大好端端的身子,生生讓他氣成個癱子!這且不說,我聽說,他用那三十兩金子換來高車大馬,裘衣錦裳,到處顯擺。還有那個阿黑,是他拿一袋錢幣買回來的!你說說看,哪條狗能值一袋錢?不瞞你說,自打知道這樁事兒我就窩心,早晚見到阿黑,我……我的氣就不打一處來!妹子你看好了,有朝一日,我非把那個畜生宰掉不可!”
聽到要宰阿黑,天順兒急了,撲通跪地:“娘,不要宰阿黑,求你了!”
“滾滾滾!”蘇厲妻劈頭罵道,“你個小東西,知道個屁!好好跟你阿大學犁地去,種不好地,就得跟你仲叔一樣,敗家破財不說,還得拿錐子扎大腿,看不疼死你!”
天順兒吃她一罵,再不敢提阿黑的事,爬起來悄悄溜出院門。
蘇厲妻的話倒讓蘇代妻想起那把錐子,不由泣道:“二哥成了這樣子,都怪我哩!”
蘇厲妻愣了一下:“傻妹子,他這樣子,咋能怪你哩?”
“前幾日娘說她的錐子鈍,不好使了,向我要錐子。是我把錐子借給娘,娘又借給二哥用了。這……這不是我害了二哥嗎?”蘇代妻抹淚道。
蘇厲妻怔了下,撲哧笑道:“好了,好了,這都啥時候了,妹子咋能哭呢?你要是一哭,娃子就能聽見。娃子見娘傷心,也要傷心哩。娃子就要出世了,這時候傷心,不是美事呀!”
蘇代妻止住哭泣,驚道:“嫂子,你說的可是當真?”
“嫂子哪能騙你?來來來,讓嫂子聽聽,娃子在忙啥哩?”蘇厲妻將耳朵湊到蘇代妻的大肚子上。
“大嫂,他在踢騰呢!”蘇代妻破涕為笑。
“嗯,”蘇厲妻聽有一時,抬起頭來笑道,“妹子說得是,他是在踢騰呢。看來這小子是個小頑皮!”略頓一下,似又想起什么,“咦,麻姑為妹子算出來的是哪個日子?”
蘇代妻不假思索:“要照麻姑算的,再過三日就要生哩!”
“那就是了,”蘇厲妻贊道,“麻姑算得神哩!不瞞你說,天順兒與你那個妞妞,跟麻姑算的前后差不過三日,地順兒就更神了,與她算的一絲兒不差,差只差在時辰上!”
“嗯,”蘇代妻贊道,“大嫂說得是!這幾日當家的要我哪兒也不許去,只在榻上躺著,娘卻要我在院里走動走動,我不知道該聽誰的了!”
蘇厲妻笑道:“老三懂個屁,這事兒得聽娘的!”
蘇代妻嗯了一聲,也笑起來。妯娌倆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起生娃子的事來,一句一句地鉆進在自家屋檐下納鞋底子的小喜兒耳里。想到自己好不容易出嫁,過門后一無所出也還好說,卻連男人到底是啥樣兒也沒見過,小喜兒的委屈就不打一處來,兩手也漸漸僵在那兒,頭埋下去,淚水止不住地淌下眼瞼。
天順兒溜出院門,在門外愣怔了一會兒,便拔腿跑向打谷場,剛到場邊,見地順兒、妞妞幾個正候在草棚門口,伸脖子朝門內張望。阿黑在門口晃尾巴,見他跑來,飛快迎上,舔他手指。想到娘說早晚要拿菜刀宰它的事兒,天順兒鼻子一酸,撫摸阿黑,阿黑將條尾巴越發搖得歡實。
天順兒正要起身,忽見地順兒幾個齜牙咧嘴地朝門外退去,不一會兒,就見蘇姚氏手中拿著那把嚇人的錐子,抹淚走出房門。
蘇姚氏在門口站立一陣,拿袖子擦去淚水,顫巍巍地走向天順兒,同時朝地順兒幾個招手。地順兒等忙跟過來。
“唉,”蘇姚氏逐個掃他們一眼,嘆口氣道,“天順兒,還有你們幾個,打這辰光起,誰也不許再進這個草棚。”
天順兒幾個點頭。
“也不許在這場地上玩。村子里地方大哩,你們哪兒不能玩去?”
聽到不讓在打谷場里玩,幾個小孩誰也不說話了。
“聽到了嗎?”蘇姚氏晃動一下手中的錐子。
看到尖尖的帶著血絲的錐子,幾個孩子異口同聲:“聽到了!”
真還應了麻姑的估算。到第三日上,天剛放亮,蘇代妻就捂住肚子哎喲起來。蘇代急喊蘇姚氏,蘇姚氏也早聽到叫聲,走到門口了。
“代兒,快叫麻姑來,聽這聲音,是要生哩!”蘇姚氏吩咐道。
蘇代拔腿就向門外跑,蘇厲妻、小喜兒也都聞聲趕來。蘇姚氏吩咐小喜兒燒水煮飯,讓蘇厲妻與她守在屋里,做些應急準備。蘇厲見眾人忙活,自己插不上手,更是聽不得弟媳婦的呻吟,索性拿上農具,下田干活去了。
不消一刻,麻姑風風火火地緊跟蘇代走進院子,進門就叫:“老姐兒呢?”
聽到麻姑的聲音,蘇姚氏松下一口氣,笑呵呵地迎出來:“是他嬸兒來了,快快快,屋子里請!”
“呵呵呵,”麻姑笑道,“不瞞老姐兒,天不亮時妹子做了個好夢,生生笑醒了。妹子起身走到院里,正在尋思夢里的美事兒,你家老三就上門來喊了。”她嘴上說笑,腳下未停步子,“噌噌”幾下走進里屋,來到蘇代妻榻邊,摸摸她的肚子,又聽一陣,“是哩,小家伙憋不住了,這要見世面呢!”
麻姑聲音一響,眾人便覺輕松許多,蘇代妻的呻吟聲也緩下來,沖她微微笑道:“麻姑,你總算來了,我這……安心多了。”
“呵呵呵,”麻姑拍拍她的肩膀,“好閨女,只要麻姑在,你就一百二十個安心!不瞞你說,這方圓十里,哪一家的后生小子、黃花閨女不是打麻姑這雙手里來到世間的?”
眾人齊笑起來。
大家折騰半晌,小家伙卻似并不著急,一直鬧到卯時,仍舊不肯露頭。蘇代妻也似倦了,呻吟聲高一聲低一聲,顯得有氣無力。
“好閨女呀,”麻姑安撫她道,“你莫要哼了,閉上眼睛,把力氣攢下來,待會兒生娃子好用。”扭頭吩咐蘇厲妻,“蘇厲家的,把水再熱一熱。”又轉對蘇姚氏,“老姐兒,你去燒碗蛋湯,放十顆大棗,棗子要煮爛一點兒。”略頓一時,似是想起什么,“咦,怎么不見小喜兒呢?”
蘇厲妻接道:“二妹子在灶房里燒火呢。”
“叫她過來!”麻姑似在下命令。
蘇厲妻出門,不一會兒,引小喜兒走進蘇代家院子。
聽見腳步聲,麻姑迎出來,劈頭嗔道:“我說小喜兒呀,麻姑啥時候得罪你了,來這么久,也不見你打個照面?”
小喜兒囁嚅道:“我……我……這不是來了嘛。”
“來來來,閨女,讓麻姑看看。”麻姑不由分說,上前一把拉過小喜兒,將她上下打量一遍,沖她道,“張嘴,伸舌頭來。”
小喜兒不知所措,張嘴伸出舌頭。
麻姑看看舌苔,怔道:“這是咋哩,二小子回來這么久了,仍舊沒個動靜!”換個口吻,又呵呵笑出幾聲,“閨女呀,這兒沒有外人,對麻姑說說,你這肚子,啥時候用得上麻姑?”
此話字字戳在小喜兒的痛處,但眼下好事將近,她不好哭,也無法落淚,只好低下頭去,咬牙不語。
麻姑似也明白過來,罵蘇秦道:“二小子真不中用,閨女嫁他六七年,縱使一塊沙荒地,也該長出棵苗子來!”
“呵呵呵呵,”蘇厲妻陰陽怪氣地笑道,“麻姑呀,你可不能往小處瞧人。二妹子要么不生,要生就是龍鳳胎!”
“敢情好哩!”麻姑也笑起來。
小喜兒臉上掛不住,兩眼一濕,埋頭出門,一溜兒跑進自家院里,伏在榻上,用被子蒙住頭,使足勁哭了個痛快。
就在這個當兒,蘇代妻大聲呻吟,羊水破出。麻姑、蘇姚氏全力以赴,不消半個時辰,便聽到了嬰兒的啼哭聲。
一直在大椿樹下來回踱步的蘇代聽到啼哭,驚喜交集,三步并作兩步走進自家院中,正欲進屋,差一點撞到從內室走出來的蘇厲妻。
蘇代止住步,心里一急,話也說不好了:“大嫂,生沒?”
蘇厲妻白他一眼:“娃子都哭了,還能沒生?”
蘇代木訥地撓撓頭,尷尬地笑笑:“是是是,大嫂,代弟想問,是跟小弟一樣呢,還是跟他娘一樣?”
蘇厲妻撲哧一笑:“就說是男娃女娃得了,這還拐彎抹角哩!跟你說吧,大嫂早說是個扛鋤把子的,還能有錯?”
蘇代拱手,長揖至地:“謝大嫂了!”說罷,不無興奮地朝地上猛力一跺,扭身就朝堂屋奔去,一口氣跑到蘇虎榻前,跪下,“阿大,喜了,是個男娃兒!”
“呵呵呵,”蘇虎咧嘴笑出幾聲,“早就聽到了!那哭聲一出,阿大就曉得是個扶犁把子的!”呵呵又笑幾聲,“代兒,告訴你娘,給你媳婦多打幾只蛋,將那只不生蛋的母雞也殺了,燉給她喝!”
自中風以來,蘇虎第一次現出了笑臉。
望著阿大的開心樣子,蘇代哽咽道:“代兒記下了。阿大,娃兒等著您給取個名字呢!”
“呵呵呵,”蘇虎樂得合不攏嘴,“天順了,地順了,這娃兒就叫年順兒吧!”
蘇代念叨幾聲:“年順兒?年順兒!”樂得直搓手,“嗯,這名兒中!”
蘇代妻雖把娃子生下來,奶水卻未趕上。年順兒噙住奶頭,吸吮半日,吃不到奶水,哭鬧起來。
小喜兒伏在榻上,年順兒每哭一聲,小喜兒的肩膀就跟著抽動一下。年順兒越哭聲音越高,小喜兒終于忍受不住,擦去淚水,掀開門簾,走出院子,探看幾下,拐入灶房。
蘇姚氏按麻姑所囑,正在灶房里為蘇代妻煮紅棗湯,再用煮好的清湯燉蛋。煮棗不能用急火,蘇姚氏就將灶膛里塞上碎柴末子,火倒是小了,煙卻多起來,整個灶房煙霧騰騰,嗆得她淚水直流,連聲咳嗽。
小喜兒不顧濃煙,一步一步挪進灶中,紅著眼圈怔怔地望著蘇姚氏。
蘇姚氏揉揉眼,抬頭見是小喜兒,放下一把柴火,吃驚地望著她:“喜兒?”
小喜兒撲通跪地,失聲哭道:“娘——”
蘇姚氏一下子明白了小喜兒的心事,撫摸小喜兒的頭發,長嘆一聲:“唉!”
小喜兒將頭埋在蘇姚氏的膝上,嗚嗚咽咽地抽泣一陣,抬頭求道:“娘,我……我想生個娃娃,生個娃娃……”
“唉,”蘇姚氏又嘆一聲,淚水亦流出來,“閨女呀,你起來。”
小喜兒卻不動彈,抬起淚眼望著婆婆。
蘇姚氏站起身子,從案板下取過一只籃子,遞給小喜兒:“這只籃子你拿去,趕天黑時,秦兒的飯仍由你送。”
小喜兒哽咽道:“他……他……他不想見我。”
蘇姚氏又嘆一聲:“唉,娘也沒有別的法子。”略頓一頓,鼓勵她,“他要責怪,你就說,是娘讓你送的。喜兒呀,你苦,秦兒也苦。你要知道,他的傷比你深哪!去吧,人非草木,孰能無情?秦兒是個知情知義的人,眼下正在難中,你對他好,他會記上的。”
小喜兒含淚點頭。
軒里村的蘇秦原本就是洛陽城郭、鄉野的話題,出奔六年回來,這又析產賣地,高車赴秦又落荒而歸,更是成為鄉間茶余飯后的談資。此番又拿錐子扎大腿,經過蘇厲妻的張揚,就又如一陣風兒般迅速傳遍周圍鄉邑。
古城河南邑位于洛水西岸,是西周公封邑。這日后晌,在河南邑南街的一個老茶坊里,一群閑人圍坐在坊中大廳,邊品茶邊聽座中一人神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