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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明治美人傳

長谷川時雨

天空自有其壯麗,大地自有其秀美,世間萬物皆有其玄妙之處。其中,人類之美雖皆臻極致卻無法永恒,也正因如此,那脆弱的軀體中激蕩著的靈魂,才會在剎那間迸發出無以倫比的美麗。

美,足以讓一個人擁有擺脫一切傳統道德觀的束縛、高傲地獨活于世的力量。自古以來,美麗的女人們往往因其美貌而備受世人指責與唾棄,然而這依然無法抹殺她們獨特的品性與存在的價值,反倒讓她們的音容笑貌披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化作詩與夢,長存人間。

我喜歡幻想,也喜歡探求美的東西。我從各種書籍資料中、從人們的口中、乃至是從路旁的邂逅當中追尋著古今美人的足跡,也時時惦記著記下她們生命中的點點滴滴,以饗世人。如今,已有數卷美人小傳流傳于世。

我對這些美人們細致入微的賞析與品評已收錄于相關書籍當中。在本文中,我將以概述的形式記述作為現代女性之母的“明治美人”。

首先,我要簡單介紹一下何謂現代女性之美及其基本特質。現代女性讓世人對女性之美的認識發生了極大的改變。以往歷朝歷代美女的標準雖說各有不同,但當代的標準卻已經達到了“讓人訝異不已”的程度,同樣,這句話也可以用來形容每個愛美的當代女性。

如今,“怪異”、“離奇”之類的詞匯已經從字典上徹底消失了,無論什么事情,都已經見怪不怪了。當今真是一個“訝異”橫行的時代、一個爆炸的時代,我們每個人的內心都是強大的,強大到相信自己足以遨游天際。加之最近新女性們終于沖破了藩籬、擺脫了枷鎖,于是她們開始變得自大和不遜,將古人所重視的“和諧”與“一致”完全拋在腦后。她們最擅長的就是視不和諧為秩序,視嘈雜之音為天籟。不管其身份地位如何,在她們胸中涌動的自由思想,已經讓她們決心將著裝、化妝與首飾佩戴等各個方面的傳統丟得一干二凈,首先從外表裝扮上破除舊制,獲得解放。雜而無序、變而無果、混亂不堪——用這些詞匯才能夠恰如其分地描述這個時代。

時代精神的中心是自由精神,任何所謂的束縛都是敵人,而不著邊際才是朋友。因此,新時代的女性便隨心所欲的打扮起來,真是美得千姿百態,毫無定式。

黑狐貍皮面料的和服上面,鑲嵌著一顆象動物標本一樣的野獸頭顱,縱是如此怪異的服飾,如今在任何人看來都不會覺得奇怪。倘若在十年前,梅特林克夫人的那件豹皮外套即便是在法國、或是美國,也都是十分貴重而罕見的。但于如今的日本,那樣的東西卻再也無法成為超乎人們想象的貴重物品。

如今,日本女性那自由奔放的心緒已然失去了方向,陷入混沌,茫然不已。然而,我對那時代感滿溢的化妝卻是愛敬有加的,因為混沌是進化的必然過程,改革最需要的是勇氣。古典美再怎么符合人們的審美傳統,但那畢竟已經是老氣橫秋的東西,與這充滿生機的時代精神極不協調。于是,我們不得不從一片混沌當中去發現不同于以往的美——新女性的美正是由此而來。

懷舊思想總是那么祥和、肅穆而又經得起推敲。可能是我過于激進的緣故吧,在我看來,懷舊情緒就是與時代相悖而行。快節奏的生活就應該去追求動態之美。當代女性之美不僅僅是當代美學的一個標桿,也從骨子里揭示了多數當代人到底渴望著怎樣的一種生活。明治初期的美女也是帶著三分英雄氣概的,這與當代美女的標準可謂大不相同,這是有其歷史原因的。也許浸淫于古典美的人們會對當代的美女標準不以為然,他們也許會問,“那么古代那些所謂的‘丑女子’,倘若生在當代,可以稱其為美女么?”其實德川幕府時代末期與明治時期的美女標準并無太大的變化。

到了明治時代,人們開始逐漸喜歡圓臉的女子,女人的臉龐要“美白豐腴”才算得上是好看。從前若是說女子好看,是少不了“柳眉杏眼”之類的字眼的,但只有一雙杏眼還不夠,還要有一張下頜圓潤的“瓜子臉”,即鴨蛋臉。當時的人們還不太會欣賞帶有異國情調的個性美,面部棱角分明、額頭前凸或是下頜上揚的女子,恐怕會讓人難以接受。

德川幕府時代的美人都是瓜子臉。從這一點來說,明治時期還不算是徹底顛覆了從前的傳統,美女的標準尚未有大的改變。瓜子臉屬于貴人之相,從這點上來說,明治時期美人的標準只能算是傳承了前代的傳統。就如同說維新變法能夠讓百姓出人頭地一樣,所謂的“讓百姓出人頭地”,只不過是讓地方上的底層武士也有出頭的機會,而不單單是幕府直屬的上層武士,絕非是像現在一樣,人人平等。同樣,美人的標準也難逃這樣的法則。

即便是在德川幕府統治的三百年里,美人的標準也是不盡相同的。這一點從浮世繪名家的手筆中可窺一二。春信[1]、春章[2]、歌麿[3]與國貞[4]筆下的美人皆是圓臉、體態豐腴婀娜,無論是手臂、腳踝、還是腰身的線條均須圓潤,當然,美人尖是一定要有的。可以說那時的美女個個都是軟潤欲滴。直到德川幕府的末期女性的形象才變得硬朗一些,稍具骨感且頭發松散,發絲觸手絕不會像真絲、絲綿、繪絹或是匹田絲那般絲滑,倒是有些皺綢、透綾或是木棉觸手的滯澀感,這些都是源于江戶的藝術風情。至此,從大阪、京都移植過來的美人標準,終于在江戶的土地上生根發芽,并且有了自己的特色。在浮世繪或是戲劇當中,總會出現一些紋理清晰的木紋,這些極具江戶地方特色的文化,在文政[5]時期以后才獲得人們的廣泛認同。此后,具有中京名古屋特色的美女在煙花柳巷可謂是風靡一時。不標新立異謂之順應時代潮流,就連京都生產的后宮人偶也不能免俗,這些后宮人偶的面容形體也不斷發生著變化。明治末期至大正初期,后宮人偶陡然間變得臉型尖削,而且顯得有些神經質。

上古史上留名的美人,都是些上流社會的女子。也有少數民間的清麗少女,會出現在詩句當中,她們笑魘如花,面龐如雪,肌膚光潤,額頭寬闊,總是那樣神采奕奕,臉上不見絲毫憂郁,眼呈丹鳳,雙頰豐腴且不臃腫,鼻子大小適中而且柔軟,該是何等的嫻靜優雅!從依照光明皇后[6]的容貌建造的佛像,還有其他的物品當中,都能一窺當時美女的樣貌,比如上野博物館的吉祥天女像[7],還有出云大社的奇稻田姬[8]像等等。

到了平安時代,人們贊美美人的容貌“如掛金燈般絢爛”。“掛金燈”是酸漿果的別稱,可見當時的美女便就如酸漿果一般圓潤、鮮紅、艷麗。展閱古代繪卷,所繪女子形象也是骨骼較細,體態豐腴柔美,前額寬闊,雙頰豐滿,臉龐圓潤,而脖頸則較短。在當時,長長的秀發與無盡的淚水就是女人的生命,在當時的文學作品當中,用在描寫頭發上的筆墨往往比描寫姿容的還要多,在觸物傷情的眼淚上也下了不少功夫,然而這淚水,與幕府末期自強自尊的江戶女性強忍不住、奪眶而出眼淚有所不同,而是藏于簾影之下,綿綿長長,淅淅瀝瀝似春雨,哭得戚戚然讓人心碎。

如果將平安時代的女性比作冬海棠、紫藤花的話,那么鐮倉、室町時代的女性便如寒梅般芬芳,如櫻花般從容。她們對生的執著,懂得無奈地放手,比起平安時代的女性雖說少了些華美圓潤,卻多了些寂寥與落寞的凄美。無常與無奈對于這一時期的女性來說,雖為不可或缺,但實無必要將其列為評判美人的標準之一。

同為德川幕府時期,元祿年間美女與文化年間以后的美人又是大不相同。此前的時代有名的美女都是上流社會的貴婦,至此,有名的美女則都是平民,這與以往形成了鮮明對比。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當時上流社會的女子,那些大名的妻女公主都形同籠中之鳥一般被關在內苑,而那些社會底層的女子,諸如洗浴女郎、妓女、甚至是道旁茶棚的斟茶倒酒的女子,由于與各色人等接觸甚廣,反而美貌很容易在世間傳頌。

當時美人橢圓形的臉龐上透出少許古銅色,五官端正,眼睛不能太小,眉毛濃密且自然上揚,眉間不能太局促,櫻桃小口,牙齒雪白,耳廓修長且剔透,發際線要自然,不作任何修整,脖頸挺直,腦后的頭發不能扎煞不齊,十指纖纖,指尖柔軟,足長八文三分[9]且拇趾上翻,胸腹較常人長,腰間沒有贅肉,臀部豐滿,衣裝搭配得當,舉止端莊得體,心性平和,精通女子必備的技藝,全身沒有一個痣……

——這是井原西鶴在《好色一代女》中所描述的他理想中的美人形象。

較之西鶴所憧憬的理想中的美人像,明治時代的女性顯得有些粗線條,與“全身沒有一個痣”這一點大相徑庭。有些畫中所繪美女,甚至額上生痣,倒是頗有些西洋風范。

德川幕府時期,吉原、島原等煙花之地成為上流社會的社交場所之一,妓女們也紛紛模仿上流社會的習俗,她們的生活也因此變得奢華起來。除了奢華的生活以外,妓女們也開始變得更有教養,以至于她們當中的一些人,甚至成了當時女性的典范。明治時期人們崇尚的則是藝妓之美,此時隨著女性社會地位的不斷提高,貴婦人的社交圈也不斷擴展,漸漸地,人們的喜好逐漸從女學生般的清純退變到了煙花柳巷女子般的華美。這個時期也是從德川幕府時期過渡到大正時期的跳板。沒有哪個時代的藝妓可以像明治時期的藝妓一樣肆意妄為。德川幕府的主要社交場所在吉原,而明治政府官商聚集之地則是在新橋、赤坂一帶的花柳明暗之地。藝妓們底氣十足,根本就不把勤勤懇懇的老實人放在眼里,只是一味地巴結高官顯貴和富商。于是乎,不管是某某大人,還是某某總管,無論身份多么顯赫,都要有一個藝妓出身的夫人。遠的自不必說,彷佛就在昨日,連幕府的一名近衛官員都不屑娶其為正室,可如今這些藝妓搖身一變,轉眼就成為了能夠出入皇城的顯貴。在如此的世風之下,從祖訓較嚴的貴族世家到一般平民百姓,竟似都以能娶到藝妓出身的女子為榮一般——這也成了多數家庭道德淪喪的主要原因。

但有些愛情往往也是出于誤會——那些忙于國事,無暇顧及成家立室的人們,還有那些連自己都想不到自己能夠出人頭地,成為舉足輕重的人,說了一些言不由衷、或許也是迫不得已的甜言蜜語,而那些藝妓又多是些愿意成為改革家有力后援的優秀女子,于是這些女子便成了這些人的夫人。世人對于改革家都是滿懷敬仰,并以其為榜樣,敬其為師長,但其實他們有時候并不像人們想象的那樣值得尊敬。雖說世風如此,但還是有些懂得自律的女子深居簡出,如此一來,明治初年直至中期活躍的女性,就只有煙柳之地的藝妓了。

一條美子是一位世所罕見的美人,一說起“明眸皓齒”這個詞,立刻就能想到她。她不但美貌,而且才學出眾,即便是深居宮中,她所作的和歌依然能夠流傳到民間。

如果說明治天皇是日本國土上一顆璀璨的明珠的話,那么美子皇后便是這個櫻花爛漫的國度中女性的精華;如果說明治天皇是誕生于陽光之中的圣君,那么美子皇后便是那馥郁芳香的百花叢中的女皇。泱泱萬乘之國,只有這位皇后,才配稱得上是天照大神之后裔、東海姬氏之國[10]之國母;只有這位皇后,才配得上那八面玲瓏的富士峰,才配得上那旭日東升的櫻花之國。只因世間有此般美人,故而才有《竹取物語》等與美人有關的傳說傳世。

我們身為女性,萬萬不可忘記美子皇后留給我們的寶貴財富,她讓我們女性長期以來蒙昧的心靈得以開化,胸中沉睡的美夢得以蘇醒,讓我們明白女性只有靠自己的辛勤耕耘,才能收獲甜美的果實。是她,讓美術與文藝如此興盛。她不僅僅著眼于新生事物,而且讓消失殆盡的傳統得以重生;她也不僅僅只是重視音樂與藝術,還更加重視文化與教育的發展。對于天皇來說,她是一位賢淑的皇后;對于日本國民來說,她是不可或缺的國家瑰寶。

美子皇后的身邊,聚集了一群才藝堪比平安時代后宮才媛的女子。她曾指派五名少女去海外留學,也曾先后讓下田歌子與岸田俊子(中島湘煙)在十六歲時入宮學習,她有意拓展女性前進的道路。終于,雖然為數不多,在女子當中也誕生出了幾位杰出人才。在這方面,美子皇后真可謂是功德無量。美子皇后是左大臣一條忠香之女。

在此,我列舉幾位明治時期具有代表性的美人的名字,再從中選出幾位,略作小傳以記之。明治早期有北白川宮家族的能久親王妃富子殿下、有棲川宮家族的威仁親王妃慰子殿下、現任巖倉侯爵的祖母、西鄉從道侯爵夫人、現任前田侯爵的母親、近衛公爵的母親、大隈侯爵夫人綾子、戶田伯爵夫人極子,還有宮廷中的女官新樹、高倉等屈指可數的幾位。至于依仁親王王妃周子殿下、山內禎子夫人、有馬貞子夫人、前田漾子夫人、九條武子夫人、伊藤燁子(柳原白蓮)夫人、小笠原貞子夫人、寺島鏡子夫人、稻垣榮子夫人、巖倉櫻子夫人、古川富士子夫人等諸位美人基本上生活在大正時期,明治時期只是徒存其名罷了。

山縣有朋公爵與愛妻共度二十余年的美好時光。其原配殞命之后,公爵便落得個形單影孤。其后,貞子夫人便一直侍候在其左右。曾幾次傳出山縣公爵要將其立為正室的消息,但貞子夫人鑒于自己出身卑賤,并不敢奢望能夠成為正室夫人。另一方面也是由于山縣有朋本人注重禮法,家族方面的壓力也比較大,故此幾次都是無果而終。雖然在外人看來是這樣,但已故桂太郎候爵對待貞子,卻全是公爵夫人的禮數。桂太郎尚且如此,其他人等自是更不必說了。貞子雖無公爵夫人之名,卻有公爵夫人之實。

貞子的姐姐多紀子是紳商益田孝的側室,而益田與山縣又非泛泛之交。據消息靈通人士所言,之所以會如此,就是因為與她們姐妹二人之間有著種種聯系的緣故。屹立在相模國板橋的益田氏別墅與山縣有朋的古稀庵相鄰而望,仿佛正向世人訴說著什么。

多紀子是一個略顯瘦削、明眸善睞的女人,貞子則是一個膚色雪白、懂得自律的女子。如今,官場上個個以開國元勛自居,以維新元老自傲。但在貞子看來,自己的丈夫雖是受過皇家最高褒賞的山縣公爵,但作為公爵夫人度過的那段時日,卻是她心頭抹之不去的痛。

在貞子姐妹十二、三歲的時候,她們的父親就與日本橋一個名叫歌吉的藝妓殉情而死。父親與藝妓情死的陰影一直籠罩著貞子姐妹幼小的心靈。這便猶如近松門右衛門創作的凈琉璃《天之網島》中的情節一般無二,那同樣也是一個一家之主拋家棄子——而且是年紀不算小、已經懂事的孩子,殉情自殺的故事。她們姐妹二人觀看這出戲的時候,不似是在聽著往日的故事,到好似是在親眼見證他們的父親如何死去。明治十六年夏,時值曲町日枝神社的祭祀大典。藝妓歌吉扮作一個漁家男孩,與日本橋的藝妓們一起為鍛造司的公人們表演手古舞。歌吉私下里與要好的朋友們作別后,便回到檜物町的居所,約了貞子姐妹二人的父親,在三樓的庫房中自戕殉情了。

貞子姐妹二人日后觀賞《天之網島》這出戲的時候,會是怎樣的一番滋味呢?她們大概會覺得自己不是在觀賞凈琉璃,宣紙店的治兵衛也不是別人的父親,而是她們自己的父親——京橋八官町洋貨店的吉田吉兵衛。

她們的父親吉田吉兵衛是入贅上門的女婿,而她們的母親是一位強勢的女性,恰巧藝妓歌吉的母親以及妹妹也都很強勢。于是,這對在家庭中處于弱勢的男女便丟棄了他們心愛的子女,撒手而去了。究其原因,其中既有人性的陰暗面在作祟,也有人心當中那份揮之不去的糾結與無奈糾纏牽連的緣故。他們二人萬般無奈,陷入了自殺身死的悲劇當中。

據當年報刊所載,歌吉的母親是一個悲喜不形于色的老婦人,她當著這對姐妹的面,說了一些諸如“你們長大以后,可不要學他們,走你們父親老路”之類的話,連眼淚居然都沒掉一滴。當時,這對姐妹一邊不住地點頭,一邊聽著老婦人的這一番話。她們本應該恨透了藝妓,就是因為藝妓,她們的父親才離她們而去的。但不久以后,她們的身影卻出現在新橋,成了藝妓。

沒有必要在這里作復雜的心理剖析,總之,她們很幸運,她們贏了。不管是情還是愛,以貞子的青春年華,侍候那位年邁的公爵三十年,真可謂是虛度了青春。倘若老公爵百年之后,她對于自己的這段婚姻,不知會作何感想呢。她們的母親,在丈夫跟一個藝妓殉情而死之后,便在新橋開了一間名為吉田屋的藝妓館,之后又嫁給了一個名為伯知的曲藝藝人。這個伯知是個沒落的公爵,自詡身負振興日本的大任。有了這樣一個繼父,貞子便成了明治時期命運最為多舛一位的美人。

與貞子夫人一樣才高德淑的,還有伊藤博文公爵的夫人梅子,梅子夫人從前是馬關的一名藝妓,藝名小梅。山本權兵衛伯爵的夫人出身青樓,桂太郎公爵的夫人加奈子則是名古屋旗亭香雪軒的姑娘。畫家出身的黑田清輝伯爵的夫人是一位熟諳柳橋[11]風光的美人,大倉喜八郎夫人則是吉原[12]中介茶屋的姑娘。銅礦巨頭古河虎之助的母親從前更是柳橋的名媛小清。

橫濱的生絲大亨茂木家族的大名可謂是人盡皆知,可茂木氏的野澤屋瀕臨破產的消息恐怕跟七十四銀行的擠提事件一樣,才剛剛進入人們的視野。說起當今茂木氏少東家的外祖母阿蝶,恐怕是鮮為人知。正是阿蝶,見證了茂木氏是如何走向繁榮的,也同樣是她,讓茂木氏跌入谷底。江戶更名為東京之后不久,阿蝶便在赤坂師從長磐津氏學習三弦琴。可到頭來低不成高不就,既不能為師授徒,也不能市井賣藝,走投無路,便由一位熟識的琴師的介紹,來到橫濱成了一名藝人。當時的橫濱是對外貿易港口城市,人們云集而來,而且出手都很闊綽。阿蝶性格直爽、頗有些男子氣概,加之她生于江戶、長于江戶,口齒清晰,很合那些到橫濱來一搏的人們的口味,很快,阿蝶就紅得發紫。此時,讓阿蝶感到無限滿足的是,她俘獲了與橫濱一起發展起來的實業家——野澤屋東家的心。

當時野澤屋的東家茂木已有妻室,這位夫人原本是一位妓女。正因如此,她也更加盡心竭力的輔助茂木經營家業。另外,野澤屋還有一位掌柜,這位掌柜可是一位使名不見經傳的野澤屋在生絲業風生水起的大人物。正是因為顧忌這兩個人,這位東家就算再如何寵愛阿蝶,也無法立刻娶她過門,她也不得不作為茂木的外室熬過了相當長一段時間。

茂木夫婦膝下無子,便將侄女與外甥接至家中,讓他們完婚,以承家業。就在此時,外室的阿蝶卻生下一女,后來茂木夫婦又將此女的夫婿收為養子,此人就是現任掌柜茂木總兵衛的父親,如此一來,阿蝶就成了野澤屋東家的岳母。長女的誕生,成了她日后享盡榮華的資本。

就在茂木家族陷入沒落之時,很多早期來到橫濱碰運氣、卻又沒有茂木家族那么走運,反而混得一日不如一日的人們如此說道:

“這是茂木的正室顯靈,懲罰阿蝶啦!人到頭來終究會報應臨頭!”

阿蝶的下場的確很慘。

她的奢華勝似王宮貴人。她活在世上一刻也缺不得的、也讓她覺得自己不枉此生的事情,就是找上幾個藝人,玩骨牌、推牌九。這是她一生最大的快樂,而且她對此已經癡迷到了無法自拔的地步。或許是因為長年放浪酒色的緣故,她的手腳漸漸地不聽使喚了。即便如此,她也仍然不改奢侈的惡習,在家里叫上一眾諸如吉原的過氣藝妓、一家名為“大升”的名古屋料理店的姑娘等人供她使喚。光是護士,就有十到十五名侍候在她身旁,借以代替的她手足。她入浴的場面也極為氣派,要先張起一張大幕,再圍上一圈屏風,然后用柔軟的羽絨被裹住身體,讓一眾使喚人等用車推著,緩緩行進。野澤屋一共是祖孫三人,外祖母阿蝶、阿蝶的女兒已經喪夫,少東家年少未娶,三人每月的生活費支出高達上萬日元[13]。單單是負責三人飲食的主廚一家便也過的十分不錯,其家庭支出也在中等家庭以上。

每天保姆丫頭、雜役人等都要三十人以上,這些人整日里忙忙碌碌,連喘口氣的工夫都沒有。廚房與餐廳都要分三六九等,用以招待各色客人。

放縱無度的生活使阿蝶過早地衰老了,偏偏此時又不得不逃離橫濱這個令她風光無限的地方。一日夜里,幾輛汽車護送著阿蝶來到了東京某處——她曾經游玩過的地方。如今為了藏身,她也經將此地買了下來,那就是位于赤坂仲町、演員尾上梅幸的舊宅。

雖說已經到了如此地步,但阿蝶從前也是受苦受慣了的,她知道自己風光已盡,家族的沒落并沒有讓她痛不欲生。據說臥病在床的她仿佛是看透了一切,只道自己是返本歸真,回到了最初。這個女人,真的是有一種超凡脫俗的豁達。

在這些幸運的藝妓當中,還有時任總理大臣原敬的夫人。原敬的前任夫人是中井櫻洲的愛女,據說是一位美人,但由于其父行為不典,使其無法成為有志青年的賢內助,故而與原敬分道揚鑣了。原敬現任夫人據說是紅葉館的藝妓出身,只聽說是個圓臉的美人,患有癔病,至于其它的就一無所知了。同為紅葉館出身的、同樣是風光無限的,還有舞女出身的須磨子,她是博文館館長大橋新太郎的夫人。據說是一家旅館主人的兒子不知何故離家來到東京,浪跡東京之際,生下了須磨子。好在須磨子舞技一流,容貌出眾,所以年紀輕輕便成了大橋新太郎的夫人。須磨子產下八子后仍能姿色不減。

大橋新太郎從越后的老家出來,只靠一間書店起家,如今儼然是經濟領域的大佬,成了日本國內屈指可數的大實業家之一。須磨子住著規模堪比旁邊的大橋圖書館的豪宅,女兒又嫁給了金子堅太郎子爵的兒子,這樣的生活,可謂是圓圓滿滿了。雖說傳聞明治時期文豪尾崎紅葉的小說《金色夜叉》,就是取材于巖谷小波與須磨子之間的緋聞,但巖谷對于博文館來說是不可或缺的人物,也是童話作家的先驅者,絕無可能做出傳聞中的事來。對于大橋氏來說,須磨子絕對是一位既美麗又賢惠的良伴。

之所以有這么多誤傳的緋聞,只是因為大橋夫人過于美貌而已。

富豪絕對不僅僅是財富的代名詞。澀澤男爵可謂是既具富豪之相,又具富豪之品,其夫人兼子年輕的時候更有絕世美人之名。想當初還有過一段感人的故事,不過這可不是小說《非我所生》中所寫的親情故事,而是深川區油崛町的實業家伊勢八之女、伊勢兼子一生浮沉的故事。

當時油崛町批發業興旺,伊勢八則專為水戶侯伊東八兵衛供應各種所需物資,成了水戶侯的專屬供應商。說起伊勢屋的八兵衛,可是與知名投資家田中平八齊名的人物,大米期貨價格與美元的匯率甚至都要看他的臉色。兼子有十一個兄弟姐妹,十八歲那年,她近江的夫婿入贅到了伊勢家。出嫁以后兼子仍然跟從前一樣,每日四處游玩。就這樣又過了十年,因為生意上的小小失誤,伊勢家走向了沒落。即便是這樣的家族,在大廈將傾之際,也無法團結一心,兼子的夫婿竟然拋棄了妻子兒女,回到了近江。那大概是明治是三年的事情吧,霍亂的爆發讓本已膽寒的人們更加惶恐不安。

此后,兼子逢人便說要當藝妓,說是自己因為“喜歡藝妓,所以一心想要成為一名藝妓”。這樣的言語背后,不知隱藏了多少辛酸的淚水。她一心想讓家人盡量過得寬裕一些,又想將自降身價的落寞隱藏在心底,所以便故作好勝地說“因為喜歡,才想成為一名藝妓”,這樣既能夠賺錢,又不會讓旁人過于難過。兩國町有一間名為“壽司屋”的經紀行棧,兼子便托這間行棧幫忙謀一個營生。不過不想這間行棧給她找了一個做妾的營生。

即便落魄也不能放棄尊嚴。做妾是她無論如何也不愿意的,便開始不斷找這間行棧麻煩。后來,澀澤氏夫人染上霍亂去世了,便托人找上了她。這個新家的一切,不就跟油崛町那個潦倒的伊勢家一樣嗎?兼子感到一陣眩暈,勉強踏進了堂屋的門坎。

如今,她儼然是經濟界不可或缺的大人物的妻子、財運亨通的男爵夫人。她雖身居飛鳥山別墅,但留下幾多回憶的深川區故居,才是她歷盡繁華、魂縈夢繞的家。

即便是當今女性,也有必要了解一下明治時期頒布的《娼妓人身買賣禁止令》。明治十七、八年前后,即所謂的“鹿鳴館時代[14]”,不管是王公貴族,還是政府官員、實業家,都攜嬌妻愛女,夜夜歌舞。他們不光開啟了崇洋媚外的大門,還引領了男女交往的時代潮流。當時吉原金瓶樓有一位名為今紫的藝妓,非常有名。今紫是一位才色兼備的美女,在廢藩置縣那會兒,有不少諸侯是為了她才紛紛上京的。山內容堂便送了一面大型立鏡給她,這面立鏡在當時可謂是價值不菲。今紫擅長古典快舞,緋紅的褲裙配以颯爽的男裝,還有那高高的帽子,儼然一副平安時代的男子形象。這種取巧的造型跟她的演技相得益彰,很快,她的名字便遠近皆知了。明治二十四年,依田學海老先生策劃了一出男女同臺演出的話劇,她便與千歲米坡、市川九女八(又名守住月華)等女性藝人攜手共演。之后,當地不少商人都用今紫的形象為自己的商品做宣傳,于是乎,街頭巷尾便徒然出現了許多她早年舞蹈時的裝扮。她似乎還在根岸靜伏過一段時日。她晚年時的丈夫是錦織剛清,就那個是在有名的“相馬事件”——即相馬家因同父異母兄弟爭奪繼承權而引發的騷亂當中,解救了將被當成瘋子囚禁起來的相馬誠胤的中村蕃舊臣的那個錦織剛清。

妓女有吉原的今紫,藝妓有芳町的米八。米八就是后來的千歲米坡,她的舞臺不止于劇院,市井戲棚中也能看到她的表演。她喜歡亂發。甚至在登臺表演時,她也偶爾長發垂肩,只以一字巾束發。據當時的人講,米八曾經擁有眾多的追求者,這使得她對自己的美貌十分自負,以至于她在當世的兩位才俊——末松謙澄與光明寺三郎之間猶豫不定。最終,她成了光明寺三郎夫人。然而天妒英才,光明寺三郎的英年早逝讓米八的想要的一切都成了泡影。此后,她便失去了直面生活的勇氣,整日酗酒無度、對鏡自憐,靠在戲臺上唱些小曲維系生計。曾經風姿颯爽、剛強好勝的她,面對歲月的流逝也是無可奈何。一天夜里,她坐上了外堀線的電車,遇到了一位雖然美貌,但卻總覺得哪里與她的年齡不相稱的奇怪女人。當米八與那個女人相向而立的那一剎那,便立刻扭過頭去。此刻雖然車廂里已經空出不少座位,但她卻不愿意看到那個奇怪的女人,不愿意看到另外一個自己,便一直站了好久。那個女人與自己的年齡不相稱之處,便是那濃密而又光艷的黑發,但其實那是一副假發,只不過很巧妙地戴在頭上,絲毫不著痕跡罷了。還有拉著吊環的手,手背上的皮膚也暴露了她的年齡,這著實讓人懊惱不已。

市川九女八可謂是女性藝人的泰山北斗,其才能即便與男藝人同臺較量也毫不遜色。她召集志同道合的藝人,組建了“三崎座”,“三崎座”規模雖小,日后卻成為了新派話劇之一——“文士劇”不可或缺的元老級劇團。市川九女八有了此番成就,“女團洲”[15]之名可謂名至實歸。市川九女八原名巖井久米八,是新宿豐倉樓的妓女。后來,她化名阿倉,成了橫濱富貴樓的老板,與明治維新的功臣某某人相交甚密,甚至還曾為此人出謀劃策,真可謂是女中豪杰。阿倉身在新宿的那段時日,曾經與小有名氣的藝妓小萬為了爭搶一個男人而互不相讓,最后終于如愿以償,與那個男人白頭偕老。為了結交當時的高官顯貴,她還調教了很多養女,內閣書記官長、別號云梯先生的林田龜太郎便是她的得意快婿。老年阿倉仍然注重儀表著裝,面色豐潤光艷、頭上的切髻[16]梳理得一絲不亂,上著和服短衫,長裙過膝,宛然一副貴族寡婦的形象。

經營有明樓的阿菊對“白博多”情有獨鐘,以至于她常以“白博多的阿菊”自稱。阿菊嫁給了當時承襲了“澤村宗十郎”與“助高屋高助”兩大藝名的當紅男藝人,湊巧宗十郎扮演的女性角色又十分喜愛菊花,因此,阿菊的名字更是廣為流傳。加之宗十郎的胞弟是聲名正盛的田之助,阿菊經營的有明樓便成了文人墨客們經常出入的場所,而來此的人們都對阿菊很有好感。位于今戶橋畔,有一處占地極廣的宅子,這所宅院與竹屋渡口隔山谷堀相望,與言問及三圍神社隔墨田川相望,背靠待乳山,那便是遠近聞名的酒樓——有明樓的舊址,現在她的兒子住在那里。如今的有明樓,其規模只及當初的四分之一。

坊間流傳著這樣一段逸聞。相傳阿金年輕時曾與田之助相好,卻因為世俗種種,不得相見。她那時還是吉原的鴇鳥花魁。一日,天降大雪,田之助被擋在門外,無法與其相見。阿金便拿了其他客人脫下的衣服,交與等候在門外的田之助,讓他披在頭上,才混進了大門。阿金隱退后便開了一間“開心會館”。一說起花柳界,開心會館的麻辣女掌柜阿金是無論如何也不能缺席的。誰要是寫明治時期不為人知的情史、暗黑史的話,肯定少不了這個女人。

阿葉是名士清源太兵衛的女兒。她不但自己身為清元節[17]的名家,也從沒忘記扶持自己的夫婿延壽太夫,沒有忽視對養子的熏陶與教育,這正是一個女人的難能可貴之處。

京都的藝妓中西君尾晚年將自己一生積攢下來的黃金制成圓餅,藏于自己的床榻之下。就是這樣一位看似節儉的京都女子,也深知國事艱難,在維新志士危難之際伸出援手,凸顯其俠義本色。

當井上馨還是一名普普通通的武士的時候與她相好,她曾經將她的護身符——一面銅鏡送給了井上,井上也因此護身符之故,得免血光之災。她也是勤王派當中屈指可數京都美女之一,后來,她變成了桂小五郎的幾松,即后來的木戶夫人。

和歌作家松門三草子也可謂是命運多舛。年近八旬得了半身不遂的病,最后死于其妹的陋室當中。但她直到去世的那一年,都還是弟子滿堂。她的一切都是那么令人難以忘懷。她容姿過人,曾經當過藝妓,也給人做過小妾,有過相似經歷的人很容易對她產生親近感,故而她門下聚集了很多花柳界的弟子。她的筆跡如同她的人一樣美,辰巳屋的屏風上的文字,恐怕就是她生前留下的最后的筆跡了。辰巳屋的阿雛也是神田人氏,原本是吉原中介茶屋桐佐家的養女,后來去了日本橋區中洲的辰巳屋。風光之時曾經攀附上高官山田氏某某,搖身一變,便成了竹柏園的女詩人。之后,她又成了《圣經》的虔誠信徒,再后來,又成了川上貞奴“女藝人訓練班”的總管,留美學習演藝,最后客死波士頓。她的全部遺產,就是她與昔日戀人的一段美談,到頭來落得史上無名。

三草子的妹妹也是一位美女,本名尾上彩,承襲了荻野八重桐這個藝名以后,也未能在演藝方面大顯身手,而是始終從事著舞蹈教師的工作,直到終老。她們姐妹二人最為得意的時候,是在深川當藝妓的那段時日。姐姐三草字寄身于小川屋,藝名小三,其后又去了八丁堀櫓下,后來的經歷也頗為豐富,總之是一直過著她自己想要的那種自由自在的生活。不覺間,她的和歌漸漸為世人所認同,還從井上文雄那里得到了松門這個筆名,此后便躋身于文人墨客之間,聲名也隨之愈來愈盛。當時藝人的著裝都崇尚清爽、自然,甚至連不穿襪子也是極為平常的,而她卻總是以濃妝艷抹的姿態示人。山內容堂對她一見鐘情,水戶的武田耕云齋也是對她情意綿綿,她便與二人一同登上隅田川上的一葉小舟,惹得二人拔刀相見。當她還是一個無邪少女的時候,就常常做著這樣的夢。她們姐妹二人生于幕府統治時期,父親是上野國的御用商人,江戶時期歌中所唱的“下谷最英俊瀟灑的男子”,就是她們那個時代的事情。后來家道中落,她便嫁給了一個大名作妾。雖說如此,但上天賜予她的美貌與才能卻改變了她的命運,她憑借自己的才能,終于成了八丁堀茅場町國文大家井上文雄的掛名弟子,也有些人認為,她與井上文雄之間的關系,并非是什么師徒,她只是井上文雄的小妾罷了。竊以為,三草子當時尚是一個不諳世事、徒有美貌的少女,說她是井上的小妾的那些人,只不過是嫉妒她的美貌罷了。但從日后人們對她的評價來看,三草子的名聲的確也不太好。

教育界泰斗、女性教育家下田歌子在很小的時候就被皇后召入后宮,放棄了自由發展的機會。“歌子”這個名字是在她十六歲那年,皇后欽賜的。她在幼少時期便嶄露頭角,國文與漢文水平之高,就連他的父親都不得不對她刮目相看。她在成年之后,美人之名漸盛。在歐美考察期間,她與伊藤博文之間的緋聞還曾經鬧得沸沸揚揚。

最初的自由黨的副總理中島信行的夫人中島湘煙長期受肺疾所累,為了遠離塵世的喧囂,隱居于大磯町。由于中島信行先于她離世,她的晚年生活究竟如何,也就無從知曉了。她生于京都,本名岸田俊子,是美子皇后召入宮中的少女之一,才能出眾,美貌更是驚人。由于她頗具野心,故而在宮中呆的時間并不長。她從宮中出來之后,極力宣揚自由與民權。后來她加入了自由黨,成為了一名女性政治家。她四處發表演說,宣揚女權主義,謀求男女平等,很多人被她那極具鼓惑力的演講所感染。花樣年華的她,在演說時頭梳島田髻[18],身著八丈絹的寬袖和服,人們都稱她作“自由黨的大家閨秀”。她從晚年開始執筆創作,但由于疾病纏身,留下的作品寥寥無幾。最后,她生病期間一直由其母在旁照料,直至她離開人世。她的晚年過得很是凄慘。

由女性一手創建的宗教團體,多是一些明里帶著宗教的面具,暗地里追名逐利偽教派。一旦他們的假面被撕下,便推出一位女性的教祖以迷惑教眾。無論是天理教[19]還是大本教[20],亦或是其它的偽宗教、偽教派,都是如此,只是其間細節略有不同。但出身皇族的村云師太,卻是始終如一地以佛法感化民心。村云容貌如玉,其清秀的面容,溫和、慈祥的神情,無不透著無以倫比的美麗與端莊。其容姿就如同中村福助,即中村歌右衛門年輕時所飾演的女性一般華美艷麗,又好似是松島屋片岡我童的父親扮演的美男子一般灑脫不凡。“神生教壇”的創始人宮崎虎之助自稱是預言家,其夫人是宮崎光子。上野公園的樹下石上都是她的講壇,路邊聚集的群眾便是她的聽眾。他周游列國,為迷途的人們送去福音,情知自己病重卻依然堅持傳教布道,結果導致病情惡化,過早離開了人世。她將一生都奉獻給了她的信仰。她的遺骸葬在青森縣十和田湖湖畔的一塊巨石下面。堅定的信仰讓她那充滿知性的容顏變得美麗而莊重。她總是和丈夫肩并肩地走著,背上背著她們的獨生女照子;她總是走在窮苦的百姓中間;她時而會住在長島的長屋[21]中,時而會在大眾食堂中用餐。她,就如同是用茶色大理石雕成的一尊雕像一般……

下面介紹的這一位就不是宗教界人士了。奧村五百子儀表非凡,是“愛國婦人會”的組建者。即使在今天看來,她創建的“愛國婦人會”也仍有一定的時代意義。她在幼少時期便與愛國之士相交,愛國的熱血在她的體內沸騰著。她骨子里有一種不安份,使她無法像其他家庭主婦一樣甘于平凡。她出生在筑紫國千代松原附近的一所寺院里,她的父親是貴族近衛氏的后代,其父兄皆為愛國志士,因而她自幼便不好閨中之物,往往做出一些出人意料的冒險之舉。然而這一切在她結婚以后全都變了,婚后她變成了一位忠貞不二、溫柔賢良的妻子。一次,她的丈夫出去賣茶,在渡河的時候不小心將茶浸濕了,便在山中一邊讀書,一邊晾曬茶葉度日,最后沒有賺到一文錢,背著那些毫無用處的茶葉回到家中。諸如此類的事情不勝枚舉。五百子一邊照料著四個孩子,一邊扶持著這樣的一個丈夫,嘗盡了艱辛。她有時擺攤叫賣,有時推車游販,更有些時候甚至拿不出回鄉的路費,這時候她便抱著三弦琴賣唱,就這樣一路走一路唱才回到故鄉。直至晚年,她才創立了“愛國婦人會”,一生的志愿眼見得償,也仍然絲毫不松懈,在身染重度肺疾的情況下,仍然一邊服藥,一邊堅持慰問出征朝鮮與中國的軍人[22]。

不管是高橋傳還是蝮蛇阿政,都是運氣不佳,生來便背負著邪惡的種子。她們也都是美人,卻又都是劣跡斑斑,從盜竊到殺人,越走越遠,直至最后走入絕境。與這兩個人不同,花井梅出手傷人則是迫于無奈。她進了監獄,過了相當長一段時間的囚徒生活,即便在出獄以后,人們也還要不斷地揭她的傷疤,她的經歷被搬上了舞臺、乃至巷口的戲園子。這個社會真是太冷酷無情了。她是新橋的當紅藝人,還在日本橋區濱町的一處河岸開了一間名為“醉月”的料理店。她父親死板的性格,與他們從事的這個行當格格不入,而且他還時時壓制著阿梅。阿梅本就任性、好勝,而且作為一個人氣正旺的藝妓,平素便多了幾分傲慢無禮,加之她酒品不佳,狂飲之后更加暴躁,那位三弦琴師又非善輩,與己無關之事強加干涉,阿梅遷怒于他固然不對,但阿梅落得如此地步,也著實讓人同情嘆息。她無意中犯下重罪,便立刻去投案自首了。在獄中,她雖然真心悔改,但身有重度精神疾患的她,每逢到了夜里便會深深自責,每逢到了被害人的忌日,她更是歇斯底里、無法自控。經過幾次減刑,她終于重見天日。然而出獄以后沒有等到上天再次眷顧于她,就在默默無聞中死去了。

笹[23]屋的桃吉、春本屋的萬龍、照近江的阿鯉、富田屋的八千代、川勝歌蝶與富菊等人都是三都[24]歌妓當中最出類拔萃的。除了以上諸人,還有一人讓人記憶深刻,她就是新橋的品太,即鹿島惠津子夫人。

“笹屋”并非是桃吉當藝妓時所屬戲園子的名號。她與巖倉具張公爵同居之時,在有樂橋街角開的一間三層樓的咖啡店,因為巖倉家的家徽是“笹龍膽”[25],便將這家咖啡館命名為“笹屋”。桃吉最初是居身于阿鯉開的名為“照近江”的藝妓館。照近江的初代主人阿鯉成了桂太郎的寵妾,第二代女掌柜則被西園寺侯爵包養。桃吉大概是看到照近江的前后兩任主人都為王官侯爵乃至時任總理大臣所寵愛,更是拼命活動,終于,巖倉具張公爵被她迷得不能自拔。巖倉具張的原配夫人櫻子既美貌、又生有許多子女,怎能容得桃吉!桃吉無奈之下只好搬出公爵府。于是巖倉具張為她建了一座豪華的居所,名之曰“桃吉府第”。二人住進去以后,桃吉又厭倦了這種有如沙箱玩偶般的生活,借口每日空耗財物,以致入不敷出,同時也是為了接觸到更多的異性,于是乎,她幾乎是重操舊業,干起了老本行。就這樣,她成了笹屋的女老板,又將她的笹屋裝修得金鑲玉嵌般華麗,從此坐擁數十萬元[26]的資產。而那倒霉的公爵家則耗資上百萬元,以致于巖倉具張之母不得不回到娘家,就連公爵府也都賣給了放高利貸的。年紀尚輕的具張公爵更是以其有為之身,長年躲在笹屋的二樓,過起了退隱的生活。隨著桃吉的資產越聚越多,權勢亦隨之而來;反觀具張公爵已然將爵位傳予其子嗣,無權無勢、身無長物,漸漸地處境愈發尷尬起來。終于,二人的好日子到了盡頭。櫻子夫人不忍見巖倉具張落魄街頭,允其回歸家中。從笹屋中出來的巖倉具張也該知道乾坤朗朗、日月昭昭,自己該有此報。或許,那九尾狐妖隨風而去之后的寂寥與空虛,會讓他突然間明白自己是多么淺薄,世事是多么無常。至于那個桃吉的出身來歷,只知道她生于甲州,是一個旅行藝人的孩子,是在日本橋的魚市中長大的。

鹿島惠津子夫人名節高雅;八千代是畫家菅楯彥的賢妻,在大阪人的心目當中,日本山有富士、男有中村雁次郎、女有八千代;身價萬金的赤坂春本屋的藝妓萬龍嫁給了一位文雅的學者做夫人;祗園的藝妓歌蝶被譽為“參政歌妓”,但參政不久便因違反選舉法而受到制裁;富菊則是因得本愿寺句佛上人的度化而遁入空門。

芳町的阿奴本本就是一位聲名遠揚的藝妓,自從她嫁與川上音次郎為妻之后,聲名更盛,從日本到歐美,皆知貞奴夫人之大名,堪稱新一代女藝人的始祖。后來,她獲得福澤桃介的資助,在名古屋開起了絲綿工廠,成了女老板,在東京和名古屋兩地都有氣派的宅邸,每日里忙于工廠的日常事務與生產管理。繼貞奴之后,作為日本女性的歌劇演員柴田環也是名揚全球演藝界。以上諸位雖說名揚海外,但始終沒有登上過國際大舞臺。這里還有一個人不得不說,她就是新一代女藝人的翹楚——松井須磨子。既是恩師、又是情人的島村抱月撒手人寰,離她而去之時,她終于明白了生命與愛情的價值,在島村抱月去世的第四日夜里,自縊身死。

與松井須磨子相比,身為魔術師的天勝的經歷,可謂是可悲可嘆。天勝總是那么妖艷,又總是那么執迷不悔。她的悲哀,或許只有她自己才最能懂。

風竹呂升與竹本綾之助是一前一后,風竹呂升的全盛期過后,綾之助才嶄露頭角;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江木欣欣夫人之名逐漸為世人所遺忘;而同為博士夫人的高安安子夫人則是小有名氣;有蛇蟲夫人之稱的日向欣子才能出眾,不料反而因此而迷茫不知所措,直到她嫁給詩人林柳波之后,才以舞蹈家林欣子的身份再度出現在人們的視野當中。

九條武子與伊藤彰子恐怕要在寫大正美人的時候再寫了,還有樋口一葉、田澤稻舟、大塚楠緒子都是在明治美人當中不可或缺的人物,由于篇幅過長,容我日后再記。

——大正十年(1921年)十月號《解放》明治文化特別研究專欄——

附記:樋口一葉、大塚楠緒子、福田屋的八千代、歌蝶與豐竹呂升病死,田澤稻舟服毒自盡,松井須磨子與江木欣欣夫人自縊而亡,如今只留下無限的空虛與寂寥。

注釋:

[1]春信,即鈴木春信(1725年-1770年7月7日),江戶時代中期浮世繪畫師。(譯注)

[2]春章,即勝川春章(1726年-1793年1月19日),江戶時代中期浮世繪畫師。(譯注)

[3]歌麿,即喜多川歌麿(1753年前后-1806年10月31日),江戶時代浮世繪畫師。(譯注)

[4]國貞,即歌川國貞(1786年6月15日-1865年1月12日),江戶時代浮世繪畫師。(譯注)

[5]文政,日本的年號,指1818年至1830年期間。(譯注)

[6]光明皇后(701年-760年7月27日),奈良時代圣武天皇的皇后。(譯注)

[7]吉祥天女像,奈良時代成畫的吉祥天女像,畫中的吉祥天女兩手高舉過胸,左手托如意寶珠,頭部有圓形光環,于1951年被指定為日本國寶。(譯注)

[8]奇稻田姬,日本神話中的人物,殺八首巨蛇的死素戔鳴之妻。(譯注)

[9]文,此處為長度單位,多用以表示襪子或是鞋的大小,具體算法就是可以擺放幾枚一文錢就是幾文。一文約合2.4厘米。八文三分約為19.92厘米。(譯注)

[10]在日本平安時代至室町時代流行的預言詩野馬臺詩中,稱日本為“姬氏之國”。(譯注)

[11]柳橋是文化年間(1804~1817)形成的煙花巷。與明治年間(1868~1912)新興的新橋并稱“新柳二橋”。(譯注)

[12]吉原是江戶時代官準的妓院聚集地。(譯注)

[13]根據日本國立國會圖書館資料記載,大正5年(1916)年的物價指數約為平成18年(2006)的923.8倍,即當時茂木一家三口每月的生活支出相當于今天的923萬日元,是現在日本人平均年收入的兩倍。(譯注)

[14]鹿鳴館,建于明治16年(1883年),日本國賓棺。鹿鳴館時代指1883至1887年間明治政府極力推進全盤歐化政策的若干年。在此期間日本皇族與政府官員頻繁在鹿鳴館舉行歐式舞會招待外交使節。(譯注)

[15]女團洲,因其風格與其恩師第九代市川團十郎相近,故得此稱謂。(譯注)

[16]切髻,江戶時代至明治年間婦女發髻的一種,將頭發束在頭頂,頂髻不盤起來,而只是修剪整齊。梳這種發髻的婦女表示自己身為未亡人或是出家修行之人。(譯注)

[17]清元節,凈琉璃的一種,使用三弦琴,主要用于歌舞伎舞蹈的伴奏。(譯注)

[18]島田髻,日本比較常見的一種女性發式,尤其是在未婚女性或是花柳界的女性中更為常見。其基本形態就是將發髻折至發根再以發繩束起,極為簡潔但在女性當中很有人氣,故而有許多種派生發式。(譯注)

[19]天理教,由中山美紀創建的一神論教派。因其聲言“只要接受了教祖的救助,疾病便可不藥而治”,曾于1881年被明治政府取締了宗教活動資格。(譯注)

[20]大本教,由出口直創建的神道系宗教派別。明治末期至大正初期,由于受到諸如第一次世界大戰、俄國十月革命、大本事件、日本國內米價暴漲等一系列的事件的影響,大本教提出社會體制變革的主張,而大本教的信徒不止于普通民眾,還有許多海軍、陸軍軍官,加之宗教主張方面以國之常立神為尊,在日本神話中,國之常立比起作為日本皇室先祖的天照大神更為尊貴,故此大正當局于1921年對大本教活動進行了一系列的取締與彈壓,這就是第一次大本事件。第一次大本事件案過后,新聞媒體便紛紛指責大本教為邪教。(譯注)

[21]長屋,日本的一種集中住宅,近代多見于礦坑附近的礦工住宅。(譯注)

[22]時值日俄戰爭。日俄戰爭是日本與俄國為爭奪中國東北的南部地區與朝鮮半島而爆發的帝國主義戰爭。(譯注)

[23]笹,日文獨有漢字,音tì,意為嫩竹、小竹。(譯注)

[24]三都,此處指的是江戶時代幕府直轄的三大都市,京(今京都)、大坂(今大阪)與江戶(今東京)。明治維新以后改稱“三府”,即京都府、大阪府、東京府。(譯注)

[25]笹龍膽,源氏家族的家徽,其構成為,上為3朵龍膽花,下為5片龍膽葉。(譯注)

[26]根據當時(1913年前后)的企業物價指數與當代(2009年)的企業物價指數之倍率,當時1日元的購買力大約相當于現在的1027倍,那么當時的100萬日元就相當于今天的10.27億日元左右,約為日本人均年收入的256倍。(譯注)

品牌:東西時代
譯者:滑美琴 于航
上架時間:2017-11-04 10:43:26
出版社:北京東西時代數字科技有限公司
本書數字版權由東西時代提供,并由其授權上海閱文信息技術有限公司制作發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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