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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 5評論第1章
鳥(bird)[1]像野鹿似的昂然而優雅地低頭看著陳列架上印制精美的非洲地圖,很有克制地發出輕微的嘆息。書店店員們露在工作制服外的脖頸和手腕上冷得起了雞皮疙瘩,對于鳥的嘆息并沒有給予特別的注意。暮色已深,初夏的暑熱,猶如死去的巨人的體溫,從覆蓋地表的大氣里消失得干干凈凈。無論是誰,試圖在幽暗的潛意識中摸索晝間存留在肌膚上的溫暖記憶時,便流露出含混的嘆息。六月,傍晚六點半,街市上已經沒有了汗津津的行人。但鳥的妻子,此時可能正裸著身子躺在橡膠臺布上,像一只被擊落的山雞似的緊閉著眼睛,身體所有的毛孔都不停地沁出數量驚人的汗珠,發出痛苦、不安而又含著期待的呻吟。
鳥戰栗地凝神注視著地圖的細部。環繞著非洲的海,涂成了冬日黎明時分晴空般令人心動落淚的天藍色。經度和緯度都不是規尺刻畫的機械線條,而是用能夠讓人感受到畫家富有人性的不安與從容的粗筆線條表現出來的。那是象牙黑。非洲大陸很像是一個垂眉俯首的男人的頭蓋骨。這個頭顱巨大的男人,憂傷地俯望著考拉、鴨嘴獸、袋鼠跳躍奔走的澳大利亞大地。地圖下角那幅顯示人口分布的微縮非洲圖,頗似剛剛開始腐爛的人頭;另一幅表示交通關系的微縮非洲圖,則是一個被剝掉了皮膚、露出了全部毛細血管的慘不忍睹的頭顱。這一切,都讓人想起暴死于非命的血腥情景。
“要從架上拿下來給您看看嗎?”
“不,我要的不是這個。我想要米其林版的西非地圖和中非、南非地圖。”鳥說。
當店員彎著腰在擺滿了各種各樣米其林版汽車交通圖的書架上忙亂尋找時,鳥以一個非洲通的口吻說:“順序編號是182和155。”
他剛才嘆著氣凝視著的是一本皮面精裝、沉甸厚重、像一件陳設品似的世界全圖里的一頁。幾周以前,他已經詢問過這部豪華精裝本的價格。那相當于他這個預備學校教員五個月的工資,如果加上當臨時翻譯的所得,用三個月的收入,鳥大概是買得起的。但是鳥必須養活自己和妻子,還有那個即將降生于世的東西。他是一家之主。
書店店員選出兩種紅色封面的地圖,放在陳列架上。她的手掌小而且臟,手指像纏繞在灌木叢里的蜥蜴的四肢一樣粗鄙。目光停留在女店員手指觸及的、一個推著橡膠輪胎奔跑的青蛙模樣的橡皮人地圖商標上,鳥產生了一種買了件無聊東西的感覺,但這是非常重要的實用地圖。鳥對那部和自己現在打算買下的地圖迥然有異、擺在陳列架中央的華貴地圖仍戀戀不舍,問:
“那部世界全圖,為什么總是翻開非洲這一頁呢?”
書店店員不由得警惕起來,一聲不吭。
為什么總是翻開非洲這一頁呢?鳥開始自問自答。可能是書店店主認為這部書里非洲這一頁最美吧?然而,像非洲這樣繚亂變幻著的大陸的地圖,陳舊過時得也快;而這里也是陳舊向整個世界地圖侵蝕的開始。因此,展開非洲這一頁,似乎也就是明顯地宣揚了這部世界地圖的古舊。那么,如果選擇政治關系穩定而又絕不會陳舊的大陸的地圖,應該選擇哪里呢?美洲大陸,而且是北美大陸?鳥中斷了自己的自問自答,買下了那兩份紅色封面的非洲地圖,低頭穿過肥胖的裸婦銅像和奇形怪狀的盆栽花木夾峙的通道,走下樓階。裸婦銅像的下腹沾滿了那些欲望得不到滿足的家伙的手垢,像狗鼻子似的閃著濕潤的光。學生時代,鳥也是伸手觸摸者中的一個,但現在,他連正眼去看銅像的勇氣都沒有了。他曾經在醫院里窺望到醫生和護士們把袖口挽到肘部,在自己妻子赤裸的軀體旁用消毒液唰唰地洗著手臂的情景。那醫生的手臂上,長滿了濃密的毛。
通過一樓嘈雜的雜志販賣處,鳥很小心地把用牛皮紙卷著的地圖插入西裝外面的口袋里,用手臂按住向前走。這是鳥第一次買實用非洲地圖。可是,我實實在在地踏上非洲大地,戴著深色太陽鏡仰望非洲天空的那一天真的會到來嗎?鳥惶惑不安地想。或許現在這一瞬間,我向非洲出發的可能正在決定性地喪失,也就是說,我現在正無可奈何地與自己青春時代唯一的最后一個充滿激動和緊張的機會告別。倘若果真如此,那也……但這已經是不可避免的了。
鳥憤怒而粗暴地推開外文書店的門,走到初夏暮色里的柏油路上。空氣渾濁,光線暗淡,仿佛被霧鎖住了的柏油路。在排列著硬殼精裝的外文新書的櫥窗里,一個正在修理熒光燈的電工突然一聳身跳到了鳥的面前,嚇得鳥后退了一步,呆呆站住,于是看到了暗淡的寬大玻璃窗里的自己,一個正以短跑運動員的速度衰老下去的自己。鳥,他現在二十七歲零四個月。他被人們叫作“鳥”,還是十五歲時的事。從那以后,他一直是鳥。現在,在櫥窗玻璃墨色湖水里溺死者般笨拙地漂浮著的他,也仍然像鳥一樣。鳥矮小瘦削。他的朋友們,大學畢業就職以后大都開始發胖,雖然有幾個開始還保持著瘦體型,一結婚也都發了福,只有鳥,雖然腹部略有些凸起,但基本癯瘦如故。他走起路來總是聳肩前屈,站立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姿勢。這是運動型的瘦削老人給人的感覺。他聳起的雙肩像收斂的鳥翼,他的容貌也讓人聯想到鳥:光滑得沒有一絲皺紋的淡褐色鼻梁,像鳥喙一樣強有力地彎曲著;眼睛里滿是膠液般遲鈍的光,幾乎沒有表情流露,但偶爾會像受驚了似的猛然睜開;嘴唇總是緊繃著,又薄又硬,從臉頰到下巴頦兒一路尖下去;像燃起的火焰一樣直挺地指向天空的紅褐色頭發。鳥在十五歲的時候就是這副模樣,長到二十歲也還是如此。他的這副鳥樣子會延續到什么時候呢?他是那種從十五歲到六十歲都只能以同樣容顏、同樣身姿生活下去的人嗎?倘若如此,那么,現在鳥在櫥窗玻璃里看到的就是度過了整個人生的自己。一種具體而切實到令人作嘔的厭惡感襲來,鳥不禁打了個寒戰。他感覺自己獲得了上天的啟示:疲憊不堪、備受子女拖累的老朽的鳥呵……
這時,在櫥窗玻璃深處昏暗的湖水里,一個讓人覺得有些形跡蹊蹺的女子,向鳥走來。這是一個肩膀寬闊、身材高大的女人,其臉部高過鳥映在玻璃窗里的頭頂。鳥感到身后有怪物襲來似的,不由得擺開架勢回轉身來。女人在鳥的面前停住,以一種調查研究似的嚴肅表情,反復打量著鳥。神情緊張的鳥也回頭看著女人。突然,鳥從女人眼里緊張而敏感的神情看到了無動于衷的憂傷。女人即使不清楚鳥究竟屬于何種人物,似乎還是發現了兩人之間存在著某種利害相關的紐帶,但就在這時,女人突然意識到鳥終究不是那紐帶上的合適對象。這時,鳥也看出女人一頭濃密鬈發下猶如安哲利科《圣母領報》圖里天使似的臉部有些異常,特別是嘴唇上幾根沒有剃凈的硬髭。硬髭穿過厚得驚人的脂粉,微微抖動。
“啊!”高大女人因自己輕率的失敗而感到難為情,用年輕男子豁達的聲音打了個招呼。那感覺挺好。
“啊!”鳥急忙微笑著,用略有些嘶啞、也是他給人造成“鳥”的印象特征之一的尖聲回應。
男娼的高跟鞋來了個原地半回轉,鳥目送他心情舒暢地轉身遠去,然后走向相反的方向。鳥穿過狹窄的小巷,小心翼翼地越過東京都電車公司的電車來往穿行的柏油路。鳥時常表現出這種痙攣般神經過敏似的謹慎,也讓人聯想起膽怯的小鳥。“鳥”這個綽號對他來說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剛才那家伙看到我對著櫥窗玻璃顧影自憐,又像在等人的樣子,就誤把我當作性倒錯者了。鳥想,這是有損我名譽的誤解!但當他轉過身以后,男娼立刻意識到看錯了人,他的名譽也就恢復了。因此,鳥現在只是很有興致地體味著一種滑稽感。說一聲“啊”,不正是那一時刻最合適的招呼么?那家伙無疑是個相當有理性的人。鳥突然對那個扮成女人的年輕男子產生了一種友好的感情。今天晚上,這個年輕人能夠順利地發現性倒錯者,并勾引成功嗎?也許我應該鼓起勇氣跟著他走?如果我跟那男娼走進一個莫名其妙的角落會怎么樣呢?鳥這樣想象著,穿過柏油馬路,走進一條鱗次櫛比地排滿小酒館和快餐店的繁華街道。那個男子和我,大概會像兄弟一樣赤裸地躺在一起親切交談吧?我之所以也要赤身裸體,是為了讓他覺得更自由舒暢一些。我也許會毫不隱瞞地袒露妻子正在臨產的事,還會告訴他,我很早以前就計劃去非洲旅行,并打算回來后出版一本歷險記《非洲的天空》,這些近乎匪夷所思的夢想。隨后,我還會跟他說,一旦孩子生下來,我被關進家庭的牢籠里(事實上結婚以后,我已經被關進牢籠,但似乎牢籠的蓋子還開著。而生下來的孩子將會把蓋子蓋得嚴嚴實實),我獨自一人的非洲之旅就會徹底告吹。那個男人一定會理解我,把威脅我的神經衰弱的種子一粒一粒地細心收拾起來。為什么呢?因為這位忠實自己扭曲的內心,以至于女裝打扮上街尋找性倒錯同伴的青年,對深深植根于無意識底層的不安與恐懼,應該有著敏銳善感的眼睛、耳朵和心靈。
明天一早,也許我會和他一邊聽著廣播新聞,一邊面對面地刮胡子,共用一瓶剃須膏。那家伙雖然年紀還輕,但胡須似乎很濃。想到這里,鳥切斷了自己天馬行空的幻想,微微笑了起來。即使不能一起過夜,總該喊他一起去喝一杯。鳥走在兩旁滿是整潔而又便宜的小酒館的街道上,擠在喧鬧嘈雜且有幾個醉漢混雜其間的人群里,他覺得喉嚨很干,即使獨自一人,也想去喝一杯。鳥靈活敏捷地轉動瘦長的脖子,在街道兩側的酒店里尋找目標。然而事實上,他并不打算走進任何一家酒店。如果他滿身酒氣趕到妻子和嬰兒身旁,岳母會做出什么反應?鳥不想讓岳母,更不想讓岳父再一次看到自己沉湎于酒精的模樣。岳父退休以前一直在鳥就讀的那所公立大學的英文系當主任教授,現在在一家私立大學講課。鳥年紀輕輕就得到了預備學校英語教師的職位,與其說是自己運氣好,不如說是岳父的恩賜。鳥很愛岳父,同時又懷著一絲畏懼。他是鳥所遇到的老人中最有分量的存在,鳥不想令他再度失望。
鳥是在二十五歲那年的五月結的婚,那年夏天,整整有四周時間,他連續不斷地嗜飲威士忌。突然之間,他開始漂流在酒精的海洋里。他是爛醉如泥的魯濱孫。鳥放棄了一個研究生所有的義務,打工和學習等都通通置之腦后。夜晚自不必說,甚至大白天,也躲在兼做廚房的客廳里聽唱片,喝威士忌。而今回首往事,鳥覺得在那些黑暗的日子里,自己除了喝威士忌、聽音樂就是沉醉不醒,幾乎形同死人。四個星期以后,他從持續了七百個小時苦澀的酒醉里蘇醒,看到凄慘醒來的自己如同經歷了紛飛戰火的城市那樣荒蕪頹敗。作為僅剩下一絲復活希望的精神異常者,鳥不僅需要重新開拓心靈的曠野,還必須重新開拓與自己相關的外部曠野。
鳥向研究生院遞交了退學申請,請岳父幫忙找到了預備學校教師的工作。兩年以后的今天,他正面臨著妻子的分娩。有著如此經歷的鳥,如果再一次被酒精污染了血液,出現在妻子的病室里,毫無疑問,岳母會帶著她的女兒和外孫拼死逃走。
鳥也時刻警惕著自己內心里殘存的微弱卻根深蒂固的對酒精的向往。自從經歷過那整整四個星期的威士忌地獄之后,他不斷地詰問自己,為什么會那樣連續沉醉七百個小時,但始終沒有找到一個確切的理由。搞不清自己當時為什么會陷入威士忌的深淵,突然間舊態重萌的危險便時時存在。只要鳥還沒有弄清楚那四個星期生活的真正意義,也就沒有真正掌握防止自己重陷凄慘的手段。
在讓鳥著迷的有關非洲的書籍里,在一本探險史上他讀到過這樣一節:“所有的探險家都毫無例外地提到過的,村民們的酗酒鬧事的習俗,現在仍然保留,這表明在這個迄今仍然美麗的國度里生活仍舊有所欠缺,無法被滿足的最根本性的欲望驅使人們走向絕望的自暴自棄。”雖然這段話敘說的是生活在蘇丹荒野上的部落村民,但鳥讀了以后意識到,自己也是在回避,不去徹底思考那些存在于自己生活內部的欠缺和根本性的不滿。然而這些都是確確實實地存在著的,所以鳥現在仍然深懷戒心地拒絕各種酒精飲料。
鳥走到位于放射狀繁華街道中心深處的廣場。廣場正面大劇場上的電光表正好指到七點,是打電話給醫院里的岳母詢問產婦是否平安的時間。從午后三點開始,他每隔一個小時就打一次電話。鳥掃視了一下四周,廣場周圍有好多臺公用電話,但都被人占著。鳥感到焦躁不安,這與其說是想急于了解妻子的分娩情況,不如說是擔心守候在住院患者專用電話機前等候自己電話的岳母的情緒。自從女兒住進那所醫院,岳母一直固執地認為自己在那里受到了侮辱性的待遇。如果醫院里那臺患者專用電話正巧被別的病人家屬占用著就好了,鳥可憐巴巴地這樣期待著。隨后,他沿著剛才的街道往回走,在小酒店、茶店、年糕豆湯店、中華拉面館、炸豬排店、洋貨店等店鋪間選擇。只要走進某一家,總有辦法借到電話。但鳥想盡量避開酒店,再說飯也早吃過了,還是去買點胃藥什么的吧?
鳥邊走邊找藥店,來到一個面向十字路口造型奇異的店鋪前。這個店鋪的屋檐上懸掛著一塊巨大的彩色廣告板,上面畫著一個手持短槍擺出扳機待發身姿的牛仔。鳥看到在牛仔帶馬刺的長靴踏在印第安人的頭顱上,寫著“Gun Corner”(槍支柜臺)的字樣。店內紙制的萬國國旗和黃黃綠綠的飾帶下面,擺著一排色彩艷麗的箱型器械,一些遠比鳥年輕的家伙川流不息。鳥透過貼著紅藍膠帶的玻璃窗往店里張望,看到對面的角落里放著一臺紅色電話。
鳥從吼著過時的搖滾樂的投幣留聲機和可口可樂的自動售貨機中間穿過,走進板條上粘著干泥的店內。突然,耳底感到鞭炮似的轟鳴。店里滿是電子游戲機、飛盤,還有用來復槍瞄射放在箱子里的風景模型的游戲機(在小模型的林蔭里,茶色的鹿、白色的兔子和綠色的大青蛙,載在小傳送帶上不停地轉動。鳥從旁邊走過時,一個被一群興高采烈的女友圍住的高中生剛好擊中了一只青蛙,機器前的分數顯示器加上了五分),以及圍繞著這些機器的一群群十七八歲的年輕人。鳥像走迷宮似的艱難地穿過人群,終于走到電話機旁。鳥塞進硬幣,撥動已經能背誦下來的醫院電話號碼。他的一只耳朵聽到遠方傳來電話鈴聲,另一只耳朵則灌滿了搖滾樂和猶如無數只螃蟹爬行似的腳步聲。那是沉迷于游戲玩具里的青年們手套般柔軟的意大利式皮鞋踩在起毛的地板上摩擦出的聲響。岳母可能會對這嘈雜聲感到疑惑不解吧?在解釋為什么電話打晚了的同時,是不是還應該說明一下這些噪聲?
電話鈴聲響過四遍以后,聲音比鳥的妻子還年輕的岳母聽了電話。鳥終于什么都沒解釋,立刻就打聽妻子的情況。
“沒呢,還沒生呢。她疼得要死要活,但還沒生,還沒生。”
鳥一時語塞,凝視著膠木話筒上那數十個蟻穴,話筒表面像綴滿黑色星星的夜空,隨著鳥的呼吸時陰時晴。
“那么,八點鐘我再打電話。再見。”停頓了一分鐘后,鳥回答道。然后放下話筒,嘆了口氣。
鳥的近旁是一臺賽車游戲機,一個菲律賓人模樣的少年正坐在駕駛臺上操縱著方向盤。兜風游戲機中央的圓柱支撐著捷豹牌的E型車,那下面是一條繪飾著田園風景的傳送帶,隨著傳送帶不停地轉動,E型車就一直奔馳在郊外秀美如畫的道路上。道路蜿蜒回轉,綿綿無盡,牛呀羊呀,牽著孩子的女人等障礙物不斷出現,E型車不時遇到危險。頻繁地轉動方向盤使圓柱左右擺動,把車從交通事故的險情里救出來,就是游戲者的工作。那少年淺黑色的前額上刻著深深的皺紋,弓著腰專心致志地把握著方向盤。少年似乎有一種錯覺,以為傳送帶的循環運動會結束,他的捷豹牌E型車可以到達目的地,銳利的虎牙咬在薄薄的嘴唇上,發出“咝咝”的聲音,吐著唾沫,不停驅車前行。然而,滿布障礙物的道路始終在小小的汽車前延伸,綿綿不絕。有時,傳送帶的轉動速度緩了下來,少年便急忙從褲袋里掏出硬幣,丟進游戲機上眼瞼似的鐵制投幣孔里。鳥立在少年的斜后方,看了一會兒。漸漸地,他開始感到一種難以忍受的徒勞感從腳底升起。鳥像踏在灼熱的鐵板上似的,急匆匆地奔向后門。于是,他與一對奇怪的游戲裝置猝然相遇。
右側的游戲裝置發出莫名其妙的巨大打擊聲,周圍聚集著一群年輕人,身上都穿著專為美國人制作的香港風情的鑲金鏤銀且繡著龍的夾克衫。鳥奔向左側那個沒人光顧的游戲裝置。這是歐洲中世紀的拷問刑具“鐵處女”的二十世紀版。一個足足有一人高、身上涂著紅黑條紋的鋼鐵美女,雙臂緊緊抱起,護住赤裸的胸部。想要掰開她的手臂,窺視她的鐵乳房,是要拼上全身力氣的,而鋼鐵美女兩只眼睛里的計數器,是用來測試運動員握力與拉力的數字顯示系統。在美女的頭頂上方,則有各個年齡的握力和拉力的平均數值表。
鳥往鋼鐵美女的嘴唇里塞進一枚硬幣,然后開始掰她護在胸前的雙臂。鐵腕頑強抵抗,鳥不斷運勁。鳥的臉龐漸漸貼近鋼鐵美女。美女的臉涂了令人聯想到苦悶表情的色彩,鳥覺得自己是在凌辱這姑娘。他拼命使勁,全身筋肉都感到了疼痛。突然間姑娘胸內齒輪轉動,“啵、啵”的聲音響起,她的眼睛顯示出淡血色的數字。鳥全身筋肉立即松弛了下來,喘了口粗氣,隨即便把自己取得的數字和平均數值表做了比較。數值的單位基準并不明確,總之鳥獲得的握力數值是70,拉力是75。平均數值表上二十七歲欄里寫著握力110,拉力110。鳥難以置信地上下查看那張表,最后確認自己獲得的數值相當于四十歲人的平均值。四十歲!鳥的胃部受到強烈沖擊,打了一個嗝。二十七歲零四個月的男子,鳥,只具有四十歲的人的握力和拉力。這究竟是怎么搞的?肩和肋部、腹部的肌肉也像針扎似的疼了起來,這很讓人擔心會變成久治不愈的討厭的肌肉痛。鳥必須努力恢復名譽,他轉身走向右邊的裝置。連他自己也沒想到,竟然會拿這種體力檢測游戲這么當真。
鳥分開人群擠了進去,身著繡龍夾克衫的青年們敏感地停住了各自的動作,像自己的地盤被侵犯了的野獸似的,閃著挑戰的目光圍住鳥。鳥頗有些踟躕,但只能若無其事地望著被年輕人團團圍在中央的那臺裝置。那裝置的結構,令人想到西部電影里的絞刑臺。不過,在應該吊著倒霉的犯人的位置上,吊著類似斯拉夫騎士的頭盔一樣的東西,從頭盔里露出一個黑色鹿皮沙袋,如果把硬幣塞到頭盔中央那只巨人眼睛般的孔里,就可以把沙袋拽下來,同時,裝在支柱上的計數器指針也就指到零的位置。計數器中央印著機器鼠的漫畫,機器鼠張著黃色的嘴叫著:“喂!測量一下你的拳擊力吧!”
因為鳥只是望著那游戲裝置不動,一個繡龍裝青年,面帶羞色而又滿懷自信,像給他做示范似的湊到裝置面前,往頭盔孔里塞進硬幣,拉下沙袋。然后倒退一步,像跳舞似的全身躍起,向沙袋猛力一擊。撞擊聲,還有牽引沙袋的鐵環摩擦頭盔的內壁發出的“咔嚓咔嚓”聲響起,指針越過了計數器數字盤上的最大限度,徒勞地在那里顫動。繡龍裝青年們一起哄堂大笑。剛才的拳擊力超過了計數器的極限,游戲裝置仿佛被打得麻木了,無法恢復舊態。那位滿面春風的青年這回擺出徒手拳擊的姿勢,輕輕踢了沙袋一腳。計數器的指針終于轉回到150處停住,而那沙袋則像疲憊的寄居蟹一樣慢吞吞地縮回頭盔里。年輕人中再次響起笑聲。
鳥突然升騰起一種莫名其妙的熱情。他為了不弄皺剛買的非洲地圖,小心翼翼地脫下上衣,放在賓果游戲[2]臺上。隨后,鳥從為給妻子住的醫院打電話準備的硬幣中取出一枚,投到頭盔里。身著繡龍運動裝的青年們認真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鳥拉下沙袋,退后一步,擺開架勢。鳥在一所地方城市的高中受到開除學籍的處分后,在為了取得大學考試資格的會考準備期間,幾乎每周都和同一城市的不良團伙斗毆。大家都怕他,且總有一批少年崇拜者圍著他。鳥很相信自己的拳擊力。他沒有像剛才那個年輕人那樣笨拙地跳躍,可能是想以正統姿勢出擊吧,鳥輕輕踏出一步,隨即揮右拳直直地向沙袋一擊。他的拳擊力將突破計數器的最高限度2500,讓計數器半身不遂吧?結果出乎意料,是300。那一刻,鳥擊打沙袋的拳頭就那樣彎在胸前,茫然無措地凝視著計數器。一股熱血隨即涌上臉龐。他的背后,繡龍運動裝的青年們寂靜無聲,但他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計數器和鳥身上,這是確定無疑的。眼前出現了這樣一個拳擊力孱弱的人,大概讓他們深感意外了吧。
鳥以完全無視青年們存在的姿態重新振作起來,再一次走近已經把沙袋收回囊中的頭盔,又塞進一枚硬幣,拉下沙袋。這次他不再顧忌什么正統姿勢了,把全身的重量都運到拳頭上猛力一擊。鳥的右臂從肘部到手腕都痛得發麻,而計數器只顯示出500。
鳥匆匆彎腰拾起上衣,對著賓果游戲臺穿好,然后回身張望那些沉默地注視著自己的青年。鳥本想像一個早已引退的上屆冠軍那樣老練地笑笑,把含有理解與驚訝的笑容送給年輕冠軍。但那些身著繡龍運動裝的青年冷冰冰的臉上全無表情,像看一只狗一樣盯住他。鳥的臉一直紅到耳后,耷拉著腦袋匆匆走出店門。他的身后,故意顯示活力的響亮笑聲涌了過來。鳥像受了侮辱的孩子,頭暈目眩,大步穿過廣場,匆匆走進劇場旁邊的昏暗小巷。他已經失去了擠在繁華街道雜沓的人群里的勇氣。暗淡的小巷里有妓女站立,鳥兇暴的神情嚇得她們不敢近前搭訕。一會兒,鳥走入一條連妓女也不露面的小路,一道高高的土堤突然豎立在面前。暗影里散發著草葉的味道,他因此知道土堤的斜面上生長著茂密的青草。堤上面是鐵路。鳥向土堤的兩側望去,看看有沒有火車開過來,結果什么也看不清。他仰望漆黑的天空,但見紅暈低垂,那是繁華街上霓虹燈光反射的結果。突然有雨滴落在鳥朝天仰望的臉頰上,風雨欲來,草的味道也更加濃重。鳥低著頭,頗為無聊地撒起尿來。
鳥忽然聽到身后雜亂的腳步聲由遠而近,撒完尿回頭看時,自己已經被那些身穿繡龍裝的青年團團圍住了。他們背對著劇場那邊照過來的微弱燈光,黑影幢幢,無法看清他們是怎樣的表情。但就在這一瞬間,鳥意識到,剛才在那店鋪里他們所呈現的毫無表情的神態,其中就潛藏著對自己徹底而冷酷的拒絕。他們發現了一個極其孱弱的存在,猛獸的本能便被喚醒。遇見軟弱可欺的家伙就一定要欺侮,他們渾身躁動著暴力少年的可怕欲望,為了襲擊這只拳擊力500的可憐的羊而追趕過來。鳥感到恐懼,驚惶地尋找逃走的路。朝明亮的繁華街道跑,必須正面沖破包圍圈最稠密的地方,以他剛才測定的體力(四十歲人的握力與拉力!),這不大可能,大概立刻就會被推擋回來。鳥的右邊是被板障遮住的死胡同,左邊,鐵路堤壩和工地高高的鐵網圍欄中間有一條昏暗的狹窄小路,和對面奔跑著汽車的柏油馬路相通。如果能沖過一百米左右而不被這些青年捉住,那可能就有希望了。
鳥決心已定。他猛然轉身,做出向右邊死胡同奔跑的樣子,然后一個回轉,向左邊突進。但敵人都是施展此類襲擊的老手,和鳥二十歲時在地方城市的黑夜里所做的行徑一樣,他們已經看穿對手的戰略,鳥向右轉的時候,他們已經向左移動,把這邊封住。鳥轉換身形向左突進的那一瞬間,恰恰和那個挺胸運勁、用剛才打沙袋的姿勢擊過來的黑臉青年正面相遇,他已經沒有轉身的余地。鳥受到了有生以來最兇狠有力的一擊,身子后仰,跌到路邊的草叢里。鳥呻吟著吐出血和唾液。青年們跟剛才打得沙袋計數器全身麻木時一樣,發出響亮的笑聲。隨即再度沉默的青年們,把包圍圈縮成比剛才更小的半圓形,俯視著倒在地上的鳥,待機而動。
鳥想,壓在自己身體和路壩中間的非洲地圖,肯定被弄得褶皺不堪了。隨后,自己的孩子將要出生這一念頭,第一次切切實實地躍上了鳥的意識的最前線。無明的怒火和粗暴的絕望感籠罩著鳥。在此之前,鳥除了驚愕、困惑以外,一心想的只是如何逃跑,但現在,鳥不再想逃跑了。如果現在不投入戰斗,那么,不僅我去非洲旅行的機會將永遠喪失,我的孩子也將只是為了度過苦難的生涯而出生。鳥確信自己獲得了某種靈感。雨點滴在他干裂的嘴唇上。他抬起頭,呻吟著慢慢挺起身。青年人圍住的半圓形從容退后,引誘他向前。然后,一個非常倔強的家伙充滿自信地踏前一步。鳥兩臂無力地垂著,下頦前突,做出一副夜市上被隨意踢在一邊的木偶似的呆樣子,立了起來。那個年輕人從容地瞄著目標,模仿棒球手的動作,一只腳高高提起,身體后仰,手臂后伸,然后開始進擊。鳥低頭下蹲,對著年輕人的腹部,猛然如牛似的沖撞過去。年輕人大叫一聲,哇地吐出胃液,隨即失聲倒下,窒息了過去。鳥立即昂起頭,與其他那些年輕人對峙。斗爭的喜悅在鳥的身上復蘇。這已經是多少年不曾有的事情了呵。鳥和青年們一動不動地互相注視著強勁的敵手。時間流逝。
突然,一個年輕人向同伴們叫喊道:
“住手吧,住手!這家伙不是我們的敵手,他是個老家伙喲!”
青年們的緊張立時全部解除,他們無視仍然保持著呆立姿勢的鳥,拖拉著窒息了的伙伴向劇場方向撤去。鳥一個人被丟下淋在雨中,啼笑皆非的滑稽感油然而生。過了一會兒,鳥竟無聲地笑了起來。他的上衣沾染了血污,只消在雨中走一會兒,就會變得和雨漬沒什么分別了吧。鳥感到這是一種預先設定的和諧。被擊中的下巴不用說了,眼睛四周、手臂、背部都感到疼痛,但自妻子開始產前陣痛以來,鳥現在的心情最好。他拖著跛腿,沿著鐵路堤壩和工地之間的小路,向柏油馬路走去。一輛工業革命時代的蒸汽機車正噴著煙灰,在路壩上行進,機車從鳥的頭頂通過時,像是掛在黑色夜空里一頭巨大的黑色犀牛。走到柏油路上,鳥一邊等著出租車,一邊把一顆被打斷的牙齒從舌頭與牙床中間摳出來吐到地上。
注釋:
[1]原文在漢字“鳥”上加注了假名,表明這個人物的綽號應該讀作“bird”。——譯者注(如無特殊說明,書中注釋均為譯者注)
[2]賓果游戲:Bingo Game,一種數字賭博游戲機,其音源自游戲時勝者的英文歡呼聲“bing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