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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謝謝你曾來過我的世界(1)
每一個離別,都可能是最后一次相見,每一個安然離去的背影,都可能是你我故事里最后的畫面……只是那時我們都沒發現。
并不一定每一個相遇都是久別重逢。
但你若珍惜,請把每一個久別重逢,都當作初識的相遇。
100個雞翅的生死情結
我輕輕地抱著仲嵚的骨灰,穿過了都市,攀上了山頭,親手把他放進了寺廟的靈柩里,那里鳥語花香,佛音縈繞,不必為毒品苦惱,不必承受親友的嫌棄,歷盡了一世滄桑磨難,他終于可以安心地睡去。
1
我阿哥叫仲嵚,與我同母異父,屬虎。
在我3歲那年,仲嵚被老媽安排去外地當兵,那時的我年紀太小,記憶模糊。我對他真正開始有印象是5歲那年,他退伍回家,那一年仲嵚19歲。
當年的他好像永遠都只穿那一套衣服,緊身牛仔褲,白色喬丹鞋,貼身背心外搭真皮夾克,頭發必須是當年最流行的李克勤的發型,配上一張和謝霆鋒80%相似的臉,一米八的個頭,愣是帥出了一種諧星的氣質。
據說那個時候他但凡在夜店跳起霹靂舞,在場的妹子無不目瞪口呆被他的帥氣所折服,當然至今我是沒有見過他風靡全場的樣子,只記得那些年頭不管天氣冷熱,他總是戴著一副帶鉚釘的手套出門,吃飯抽煙也不拿下來,經常不小心扎到自己,平時說話開口就是閩南語的臟話,每講五句話必帶“YOYO”,沖個廁所都能不小心露出邁克爾·杰克遜開演唱會的表情,舞王范十足。
在我最初的印象中,仲嵚很有錢,非常有錢,而且不是家里給的錢。當時我們住的是獨棟的三層別墅,他的房間在二樓,我隱約能記得,他經常偷偷地提著一塑料袋一塑料袋的現金,也不整理,就那么扔到床下,一米八寬的雙人床下,滿滿都是一袋一袋的百元大鈔。
那年頭做工地的大老板還在用BP機,了不起的拿個大哥大,仲嵚已經用上了摩托羅拉的月牙形滑蓋手機,走到哪兒都必須把手機往桌上一拍,自以為無限拉風,土豪氣質彰顯無遺。
曾經有一天,保姆阿姨接我從幼兒園回家,仲嵚無聊地翻看我的書包,看到了我在班里畫的畫,畫的是一個人在一堆橢圓形的圈圈里面游泳,他就問我:“仲尼,你畫的這是什么?”
我:“這是我的夢想。”
仲嵚:“你的夢想不會是想學游泳那么沒出息吧?”
我鄙夷地看著他:“當然不是。”
我指著我畫里面的小人說:“這個人就是我啊!然后旁邊這些就是肯德基的雞翅啦!我的夢想是有一天我可以買很多很多的雞翅,多到可以在里面游泳,然后我就這樣一直吃一直吃。”
那一刻仲嵚看著我,露出一個詹姆斯·邦德的招牌歪嘴笑容,眼睛里突然迸發出無限光芒:“走!我帶你去肯德基!吃雞翅!”
那天傍晚,肯德基里,仲嵚問我:“仲尼,你要幾個雞翅?”
我毫不猶豫地說出了當時認知中最大的數字:“100個!”
仲嵚把摩托羅拉手機往點餐臺上一拍:“服務員,幫我拿100個雞翅!”
值班經理詫異地看著仲嵚:“先生,不好意思,100個雞翅是50對,您……您……確……確定要100個嗎?”
仲嵚提高音量:“嗯!確定100個。”
全場震驚!
那天的雞翅顯然沒有吃完,吃剩下的也忘了是怎么處理的,只記得服務員陸陸續續地端過來一盤又一盤的雞翅,把我身邊的幾張桌子都堆滿了,那是我第一次離我的人生目標如此接近。那天在我身旁的仲嵚一個雞翅都沒吃,只是饒有興致地看著我狂啃雞翅,神情滿足,笑容溫暖無比。
2
我印象中第一次見到阿紫,是在一個早晨。那些天我和仲嵚正在冷戰,我一大早剛起床要去尿尿,下到二樓,看見仲嵚睡眼蒙眬地帶著一個已經穿戴整齊的女生,兩個人像做賊似的,正躡手躡腳地要往一樓大門溜去,看情形是生怕被老媽發現。
他們發現了我,阿紫笑嘻嘻地對我揮手打招呼,仲嵚特別緊張地示意我不要出聲。我看到此情此景,心想:“哦,叫我不要出聲?早說嘛!”
于是我立馬扯著喉嚨大喊:“媽,阿哥又帶女孩子回家了!”童聲透亮,響徹三層樓房。
阿紫笑噴,仲嵚瞬間臉綠,急忙拖著阿紫,也顧不得其他,奪門而去,我見狀立刻用更高分貝狂吼:“媽,他現在要偷跑!媽,他已經到一樓了!媽,他開門跑出去了!”
阿紫安全地走了,仲嵚黑著臉獨自返回。我記得因為這件事情,他被老媽狂罵了一天。那天他邊被罵,我邊在老媽的背后對著仲嵚跳舞做鬼臉,仲嵚氣得咬牙切齒,青筋狂暴。
3
隔年我6歲,上大班,過幾天就要春游了,凌晨2點,心情無限忐忑,一個晚上都在想,到時候帶的飲料夠不夠喝,漢堡涼掉會不會不好吃之類的事情。
突然樓下響聲大作,有搏斗聲,有東西破碎聲,還有不同音調的男子喊叫聲,動靜是從二樓傳來的,持續了20分鐘不止。
保姆阿姨跑上來抱著我,讓我躲在三樓不要出房門,我站在三樓窗臺看樓下,仲嵚雙手銬著手銬,被幾個穿著迷彩服的軍人邊打邊罵地押上了警車,另外幾位軍人來來回回地出入我們的家門,把仲嵚床底下的現金,一袋一袋地提上了警車。拍照聲、對講機聲,甚是嘈雜。老媽強忍著眼淚和著急,還算冷靜地和一個戴帽子的軍官解釋、詢問著什么,最后也一起跟著上了警車。
嘈雜聲隨著車頂紅藍燈閃爍,漸漸遠去,只留下空曠的黑夜,安靜得連心跳聲都聽得真切。
4
事發之后的早晨,阿紫坐在二樓客廳,那是我第一次看清阿紫的面貌,一米七的個子,齊劉海馬尾,烏黑的眼睛,雪白毛衣,牛仔褲雪地靴,完全不像是會和仲嵚廝混的那種類型。
阿紫和老媽正在談話,兩個女人臉色憔悴,兩眼通紅,也不知道是哭過還是因為熬夜。
那一天的老媽,非常冷靜,老媽手里拿著一份警方的材料問阿紫:“確定沒有賣毒品嗎?”
阿紫:“應該沒有,他挺排斥毒品的,之前有個跟著他的兄弟幫人家賣毒品,還被他教訓了。”
老媽:“那這上面寫的,參與黑社會活動,你知道多少?”
阿紫:“也就是打架,他們幾個兄弟幫賭場要債,好像還經常拉貨去碼頭。”
老媽:“竟然還走私!他們的幾個兄弟還有誰?”
阿紫:“我知道的經常在一起的只有小志和桑鬼。”
老媽:“你和他在一起那么久,有沒有見過他們那邊有槍支?”
阿紫:“倒是經常聽說,但是沒有見過。”
老媽長長地嘆了口氣,沉默了許久許久,說:“但愿他們走私的不是槍支,不然十條命都沒了。”
老媽:“你今年幾歲了?”
阿紫:“剛18。”
老媽:“還讀書嗎?”
阿紫:“嗯,還在讀書。”
老媽:“好好讀書吧,以后不要跟仲嵚這樣的人一起玩了。”
阿紫眼里閃著淚光:“嗯。”
收到刑事判決書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好幾個月,當時我年紀太小,不懂什么罪不罪名,刑不刑事,只能見到大人就問:“我阿哥去哪里了?”
但是沒有人告訴我確切的答案,只知道短則3年長則5年,我是不能再對仲嵚做鬼臉了。
5
之后再見到仲嵚,是我9歲那年的夏天。那天中午我放學回家,背著書包,悶熱無比,遠遠地看見一個年輕人,白背心板寸頭,提著兩個軍綠色的大包,蹲在我家院子門口抽煙,神色甚是猶豫。
這個年輕人遠遠地看到了我,便放下手中的大包,興奮地朝我跑了過來,一把把我舉起來,像甩玩偶一樣,連人帶書包,舉在空中倒來倒去,轉來轉去,一會兒扛在肩上,一會兒抱在懷里。這個年輕人把我抱到面前,寵溺地對我說:“假裝沒看到?你給我假裝沒看到!你再假裝沒看到。”
我定睛一看原來是仲嵚。
我立刻捂著臉,蒙著眼睛,忍住嬉笑:“沒看到啊,你太難看了,我沒看到,你太丑了,我根本看不到啊。”
他放我下來,開始撓我癢癢,我終于沒忍住嬉笑,朝他做了個鬼臉,那一刻我真真切切地看清了他的臉,我知道我阿哥回來了。
我推開家門,歡天喜地地大喊:“媽,阿哥回來了!媽,阿哥回家了!”
仲嵚猶豫了幾秒,才提起包走進了家門:“媽。”
那一刻,老媽的表情不像我想象中的那樣歡喜,也不是久別的流淚,而是一種百感交集:
“回來了就好,東西拿上去放好,然后下來一起吃飯。”
那頓飯特別沉默,我不懂老媽為什么沒有很開心,也不懂仲嵚為何只是埋頭吃飯沉默不語,那時的我只知道阿哥回來了,又能坐在一起吃飯了,真好。
這么些年過去了,他吊兒郎當的氣質一點兒都沒變,只是頭發短了,皮膚黑了,左邊手臂上多了半臂紋。他告訴我這是他那幾年在監獄里無聊,用縫衣服的針蘸著鋼筆墨水,自己憑空想象刺的修羅頭像,他始終覺得極有個性、狂拽吊炸天,我至今仍覺得畫工幼稚,毫不立體,毫無態度可言,格外搞笑。
之后的日子里,全家人把仲嵚圍起來,很嚴肅地溝通了好多次,每次他們都以“大人說話小孩子不要聽”為理由,把我隔離現場。幾次溝通之后,漸漸地,一家人的生活好像回到了最初的節奏。
仲嵚說暫時沒想好要做什么,就先在家里待著,一天天吊兒郎當地聽著音樂,光著上身穿著褲衩在二樓晃來晃去。我上學、放學,每晚大家一起吃飯。
仲嵚以每周兩次的頻率酩酊大醉半夜回家,每次他喝醉回家后,我早起上學都能撞見他帶女孩潛逃出家門。一開始他帶的女孩中有一半是阿紫的身影,有一半是不固定的濃妝艷抹,到后來慢慢地就都是阿紫的身影了,再后來他也不帶女孩子潛逃了,因為家里接受了他們交往的事實,阿紫和仲嵚終于可以一起睡到自然醒了。
每周末老媽、仲嵚、我,還有保姆阿姨都會聚在一起看胡瓜主持的《超級星期天》,后來多了一個阿紫的身影,3年前那個嘈雜的夜晚正在被逐漸地遺忘,直到有一天桑鬼到來。
6
那一周家人出差不在,阿紫也沒來,晚上家里只有我和仲嵚正在看著錄像帶,這時候院子里響起急促的門鈴聲,仲嵚去開門許久沒有回來。我透過二樓的窗戶,看見仲嵚站在大門口和一個人不耐煩地交談些什么,大概過了10分鐘的樣子,仲嵚做無奈同意狀,把那人領進了屋子,這個人就是當年阿紫口中的桑鬼。
我第一次看到桑鬼著實嚇了一跳,發型凌亂,臉色慘白,輪廓消瘦,眼圈之黑猶如電影里的喪尸,駝著背,眼神渙散到了極致,每隔三五秒鐘便抽一下鼻子,仿佛有流不完的鼻涕。
仲嵚不耐煩地帶著桑鬼上了三樓,進了我的房間,桑鬼一路賊眉鼠眼地左顧右盼:“房子還不錯嘛!”
仲嵚:“這是我媽的房子。”
桑鬼:“要是我老媽的房子,我就想辦法把它賣掉,那日子還用愁?你們就幾個人,住這么大房子有屁用?”
仲嵚聽了這話,好像有點發火的氣勢,瞪大了眼睛看著桑鬼:“你再說一句試試看?”
桑鬼有點忌憚仲嵚,連忙道:“開個玩笑而已,你干嗎那么認真嘛!”
仲嵚非常認真地說:“永遠不要拿我的家跟我開玩笑!”
桑鬼沒有接話,尷尬地看著窗外。
仲嵚拿過來一條凳子,站了上去打開天花板的吊頂,摸索了許久從一片漆黑里拿出了幾沓一百元的現金。桑鬼如同餓極的老鼠見到黃油一般:“我就知道還是兄弟你有辦法。”
仲嵚:“廢話少說,我已經不干了,這是我最后一次幫你。”
桑鬼:“操,不愧是當年出生入死的好兄弟。”
仲嵚:“桑鬼!少跟我在那邊講這種廢話,你要是繼續搞那種東西,你就不要怪我以后翻臉!”
桑鬼:“一定一定!”
仲嵚急急忙忙地換好衣服,丟下一句:“仲尼,你自己先睡,我出去辦點事。”
“你那么晚出去干嗎?”
“去吃東西啦,順便幫你買最新的《七龍珠》錄像帶!”
“那好吧。”我說罷,仲嵚便領著桑鬼往外走,兩人趁著夜色匆匆離去。
7
直到第二天我放學回家,仲嵚仍然沒有回來。我到家的時候,阿紫一個人坐在我家里看電視。阿紫見到我急忙問:“仲尼,你今天看到你哥哥了嗎?”
我:“沒有啊,阿哥昨天晚上就出去了。”
阿紫:“昨天晚上他幾點出去的,你知道嗎?”
我:“應該是9點多吧,和一個很像僵尸的人一起出去的。”
阿紫:“很像僵尸的人?”
我:“對呀,我聽阿哥叫那個人桑鬼,然后還說什么最后幫他一次什么的。”
阿紫好像意識到了什么:“糟了!”
說罷阿紫小跑到客廳,用座機急急忙忙地打了幾個電話,然后對我說:“仲尼,你先做作業哦,姐姐一會兒給你帶好吃的。”
我:“那好吧!”
阿紫說完便拿起包匆匆地走了。
幾個鐘頭以后,阿紫扶著仲嵚回來了。阿紫滿臉淚痕,仲嵚一身鞋印,臉上掛了彩,衣服上還有一點兒血漬,他一進門就若無其事地給我一盤錄像帶。
仲嵚:“最新的《七龍珠》,拿去看吧!”
我:“阿哥,你是不是打架打輸啦?”
仲嵚:“我怎么會輸!我是戰神好不好?”
我:“那你怎么流血?”
仲嵚:“那是別人的血啦!”
仲嵚說著話好像有點接不上氣,阿紫含著淚接過話,問我有沒有不乖,作業做好了沒有云云,便扶著仲嵚上了二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