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章節
- 第95章 譯者簡介
- 第94章 附錄八:美國財政之父:怪才漢密爾頓
- 第93章 附錄七:是《聯邦黨人文集》,還是《聯邦主義文集》?
- 第92章 附錄六:再次燃起的憲法尋根熱忱
- 第91章 附錄五:主要注釋索引
- 第90章 附錄四:聯邦憲法修正案*【223】
第1章 《聯邦論》漢語譯本序言
尹宣
2003年春,遼寧教育出版社出版了我翻譯和注釋的《辯論:美國制憲會議記錄》上、下冊。(編注:《辯論:美國制憲會議記錄》2014年7月由譯林出版社再版)2008年終,譯林出版社將出版我翻譯和注釋的《聯邦論:美國憲法述評》。《辯論》,加上《聯邦論》,對了解和研究美國《聯邦憲法》,可謂珠聯璧合。
《辯論》記下了美國建國之父們設計聯邦政府的全過程,記下了代表們在制憲會議上每天每日發言的摘要。全書按麥迪遜在制憲會議期間的原始手稿排印,保留了歷史原貌。麥迪遜的記錄,自始至終,一天不缺,寫法類似連續劇,記下了歷史人物(制憲代表們)的臺詞(發言),記下舞臺(制憲會場)上不斷變幻的情景和氣氛。從中,讀者不但可以看到劇情(逐漸深入的議題)的推進,透過場景的變化和辯論的深入,還可以觀察到歷史人物逐漸展開和變化的思想,他們各不相同的性格。全劇(整個制憲會議)收場時,留下一種悲劇的壯觀氣氛,掩卷后,令人陷入長久的沉思。
仔細閱讀《辯論》,幫助讀者回溯《聯邦憲法》每一條、每一款、每一項、每一句、每一個分句的成因:最初于哪一天由誰提出,哪些人在后來的哪些日子里提出過哪些修改意見,發生過哪些辯論,每個句子最后如何定稿。美國制憲會議的全過程和憲法的每詞每句的成因,透過此書,全部公開透明。
今天的中國讀者,通過此書,可以“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可是,當年的美國民眾,沒有這個福分。制憲會議的記錄一直保密。麥迪遜是制憲代表中最后一位離世的。直到臨終,麥迪遜才把他的這份記錄賣給聯邦議會,希望身后出版,讓美國民眾了解制憲會議的內幕和奧秘。因此,這套書到1840年才問世,那時,聯邦憲法已經批準了五十多年。
1787年秋冬,美國民眾還讀不到《美國制憲會議記錄》這樣的內幕文獻。他們從報紙上看到的,是鋪天蓋地的辯論文章。憲法是不是能得到批準,尚在未定之天,還是一個懸念。一派批評指責《聯邦憲法》,被稱為反聯邦派。其中,有的人壓根兒反對憲法,有的人只有一條細微的具體意見。18世紀后期的美國選民,公民意識高揚,太愛自由,對自己的公民權利,敏感異常。憲法,是一份劃分政府權力與公民權利的游戲規則。那時的美國選民,每讓出一分公民權利,每增加一分政府權力,都要斤斤計較,寸土必爭。另一派贊揚《聯邦憲法》,努力勸說民眾接受聯邦憲法,自稱聯邦派。他們從一開始,就承認《聯邦憲法》并非十全十美,而且認為,凡是人腦設計的精神產品,最多只能接近完美。可是,北美的十三個小國家,不能分道揚鑣,應該聯合起來,結合成一個民族國家,設計出一套多數民眾認為可以接受的共同政府。
1787—1789年,北美人民需要解決的第一大問題:是建立一個聯合國家,還是讓十三個小國家繼續保持主權和獨立,或三三兩兩結成幾個聯盟,即中等大小的國家?第二個問題,才是建設聯合政府的這幅藍圖,是否足夠令人滿意?
美國的《聯邦憲法》,文字極其簡約,只有七條。憲法條文,并不自我解釋。為了讓選民了解《聯邦憲法》中每個條款的含義,需要有人出面解釋宣傳。先努力制定憲法、然后努力宣傳憲法的聯邦派,終于感動上帝:贏得了多數美國民眾對聯邦憲法的認同和批準,建立起一個復合政府,一直延續到今天。法國憲法重訂十次以上,歐盟憲法至今無法批準,聯合國為增加幾個常任理事國,已經商討多年。相比起來,18世紀的美國人,還處在比較純樸的時代。
眾多支持和贊揚《聯邦憲法》的文獻中,有一本書脫穎而出,流傳至今,成為代表作。這就是漢密爾頓策劃并與麥迪遜、杰伊合作撰稿的《聯邦論》。這本書的一個明顯優點,是對聯邦憲法基本觀點的不厭其煩的反復弘揚。
《聯邦論》成為述評《美國憲法》的經典著作,聲名與年俱增,在美國反復重印,累次暢銷,至今不衰。華盛頓說:“危機消失、環境安定后,這本書將得到后世的矚目。因為,這本書對自由的原理,對政治問題,提出了坦率精湛的討論。凡有公民社會存在的地方,人們永遠會對這些問題發生興趣。”
且不說其他歐洲文字的譯本,僅英語和漢語就有四種不同譯本。英語譯本兩種:一、瑪麗·韋伯斯特(Mary E. Webster)的《現代語言聯邦論》(The Federalist Papers in Modern Language);二、吉爾伯特-羅爾夫(Gilbert-Rolfe)的《聯邦論現代譯文》(The Federalist Papers, A Modern Translation)。漢語譯本兩種:一、北京商務印書館1980年版,程逢如、在漢、舒遜譯,書名譯為《聯邦黨人文集》;二、臺灣左岸文化2006年版,謝淑斐譯,書名譯為《聯邦論》。
必然的事,常有偶然起因。
2006年10月26日,《南方周末》發表了我的一篇文字:《是“聯邦黨人文集”,還是“聯邦主義文集”?》。編者劉小磊先生,引嚴復名句“一名之立,旬月躊躇”,強調這一詞之差的意蘊。
我主張:書名宜譯為《聯邦主義文集》或《聯邦論》。因為,《聯邦論》的主旨,是論述聯邦制,不是聯邦黨人的政治綱領,那時還沒有聯邦黨。聯邦制,是中央集權的國民政府論,與堅持保留各邦獨立主權的邦權論,二者之間的折中妥協,是一種獨特的政體。
《南方周末》上的文章發表一周后,譯林出版社打電話來。他們正在組織人力重譯過去已經出版過的世界名著。基于對我在《辯論:美國制憲會議記錄》一書中的譯筆和注釋的了解,邀我再譯《聯邦論》,認為我是重譯這本書的適當人選。
這樣,素昧平生,2006年11月,譯林出版社派人出差來武漢招錄法語編輯,就便來我家,當面商定《聯邦論》漢語譯本的出版合同。討論一些細節,稍加改動,12月31日,雙方簽字。
譯林出版社給了我許多幫助,先后寄來兩種The Federalist Papers的英文原本,一種是蘭登書屋分支Bantam Classic 1982年版,2003年印本,成為我翻譯的藍本;還有一本是羅西特編、凱斯勒序的企鵝叢書1961年版,1999年印刷,成為我翻譯中的參考本;寄來漢語譯本《聯邦黨人文集》,寄來好不容易買到的臺灣譯本《聯邦論》;寄來從美國購得的瑪麗·韋伯斯特《現代語言聯邦論》英文原本;寄來哈佛大學亞當斯客座教授伯納德·貝林編的《關于憲法的辯論》英文原本;唯獨吉爾伯特-羅爾夫的《聯邦論現代譯文》沒能買到。
我為《聯邦論》漢語譯本做了以下工作:
一、研究和翻譯
2006年12月,郵購一臺Dell原裝電腦和配套的打印機,開始研究和翻譯,邊譯邊用E-mail把譯文和注釋發給責任編輯。到2007年12月31日晚上10點半,用E-mail發出全部85篇譯稿,和隨譯隨做的三百多條注釋。歷時13個月。每日全天候,別無旁騖,專做這一件事。
《聯邦論》的三位作者中,約翰·杰伊年齒稍長,時年45歲。雖然只是中年,三人之中,他的文風,頗具長者仁人之風。杰伊后來成為美國第一位聯邦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在眾多美國建國之父中,他是唯一的法國人后裔。他的主要貢獻,在美國立國初年的外交。由于受傷中途退出寫作,杰伊為《聯邦論》只貢獻了五篇文章,主要論述外交。這五篇文章,就足以使他名垂青史。杰伊的文字,反映出美國立國初年“弱國難以開展外交”的苦衷,表現為反復強調聯邦政府要約束各邦和人民,不要給外國列強“提供對美開戰的正當理由”,與后來美國的外交態勢迥然不同。杰伊行文,反映出他的坦誠,作為政治家,這是難得的品格。杰伊行文,洋溢著期盼美國早日建立海軍、與列強平起平坐的熱望。杰伊行文,追求華美。希望我的譯文,反映出了他的這種追求。
麥迪遜后來被尊為“美國憲法之父”。這個身高只有1米63、體重只有100磅的36歲男子,思想已上升到哲理高度。制憲會議開始時,他極力主張建立中央集權的“全國政府”;在制憲會議上,他受到邦權派的強烈抵制,參與寫作《聯邦論》時,他已變為一個聯邦論者,或聯合論者。麥迪遜中途插入寫作,本為客串,只寫了二十多篇,可是每篇較長,占《聯邦論》四成篇幅。從麥迪遜的文字,可以看出:對這部憲法,他是爛熟于心,大到宏觀主旨,小到微觀細節,無不反復思考,或述或評,如數家珍。他的文章,高屋建瓴,氣勢磅礴,透徹明晰,既深含哲理,又曉暢明理。翻譯麥迪遜,是一種快樂。
漢密爾頓則不然。他的文章,一向得到美國法學家、律師、文史學者廣泛稱道,說有風骨(style)。可是,普通美國大學生里,能有耐心啃完這部經典的人,十分有限。瑪麗·韋伯斯特說,《聯邦論》有兩難:一難在convoluted sentences,盤龍似的、翻卷回旋的句式;二難在elegant Enlightenment flourishes,啟蒙時代的華麗辭藻。這兩難,主要表現在漢密爾頓筆下。瑪麗·韋伯斯特是《韋氏辭典》編者諾亞·韋伯斯特的后人,此前已經寫作出版過三部長篇小說,而且擁有聾啞語言譯員的正式執照,自認為善于向聾啞人用手語,通過比劃,傳達復雜的信息,特別適于擔任《聯邦論》的現代英語翻譯。她的相片,登上維基百科辭典,不是因為她的小說,而是因為她在傳播《聯邦論》方面的貢獻。這位中年婦女,自稱不懂法學,不愛歷史,只是讀了《聯邦論》后,覺得其中內容,與自己的日常生活,與多數百姓的日常生活,息息相關,便踏上用現代英語翻譯此書的征途。她主要采取兩個辦法:一、用簡單的英語順句,取代復雜的多重倒句;二、盡量用現代英語的常見詞,取代原來的大量冷僻詞。我翻譯漢密爾頓遇到難處時,常常看看她怎么譯,結果發現,她時常甩掉一些原詞甚至詞組,只留簡化大意。因此,她的譯文,不能作為漢語譯文的依據,但是,對幫助理解原文,常有啟發。
漢密爾頓的英文,我以為有兩難:一、理解難,他的英文句子結構太復雜,有時要多次順讀倒看,才能會意;二、表達難,原句太長,漢語譯文難以斷句,難以成誦。硬譯出來,會像魯迅先生說的那樣,要伸出一個手指,去弄清譯文句子的線索結構。遇到難處,常參考大陸譯本《聯邦黨人文集》和臺灣譯本《聯邦論》。作為先吃螃蟹的人,他們對相同句子的理解,也時有不同;表達所用的漢語文字風格,更是各有千秋。總體來說,我能領會他們努力過程中付出的辛苦,欣賞他們提出的許多精彩譯筆,在此特致謝忱。
漢密爾頓是《聯邦論》的策劃者和主要撰稿人。他一個人單獨寫了五十多篇,占全書篇幅五成多。麥迪遜的特點是,哲學高度,大處著筆;漢密爾頓的特點,在心理分析,異常細膩。非婚生子漢密爾頓,自幼性情敏感,成長經歷多樣,世情洞明,人情練達。他對治人者容易沾上的惡,有透辟的觀察。他處處說明:對治人者,既要謹防,又要理解,還要給予鼓勵。這一切,出于一個32歲的年輕人筆下,難能可貴。我想象中,漢密爾頓是個用頭倒立的怪杰。一般人走進房間,先看到墻壁、家具、地板,漢密爾頓先看到天花板和窗外的天空;一般人走出戶外,看到的是林子、道路、地平線,漢密爾頓始終盯著太陽。他寫文章,結論在前,再用五六個甚至更多短語、分句鋪墊說明理由,句子結構具有立體性,呈現多棱體。有些譯者,費了很大的勁,把他的句子結構順過來。不到一兩百字,漢密爾頓不打句號,即使順過來,念起來,也會長得令人喘氣。反復揣摩他的原文,適應和摸索,我決定順著他的語氣翻譯,多打逗號,發現這樣反而能保持他的文氣和風格。倒裝結構,并非英文的專利。“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
翻譯《辯論》時,我追求的文風,是大白話,盡量接近口語,盡量不用漢語的成語套話。因為,制憲代表們是在發言,是在講話,不是念稿子,而且,隨時趕記的麥迪遜,也來不及文縐縐。
《聯邦論》不同,雖然都是急就篇,七個多月里,趕寫成85篇戰斗檄文;但是,三位作者都是文人,都注重英文的結構美和音韻美。翻譯《辯論》,要注意防止“文勝質”,翻譯《聯邦論》,要防止“質勝文”。我曾嘗試駢四儷六、五七合轍,遭到譯林出版社編輯和一位文學教授反對,他們希望的,還是能啟發讀者聯想原文的平直漢語。于是,我又全部平直化一遍。
85篇,每篇都打印出來幾次。修改打印出的文字,比修改電腦屏幕上的文字,效果好得多。最后,保持兩項追求。一、明白如話;二、漢語的句讀,漢語的音韻美。英語的多重修飾,漢語究竟用幾個“的”字,幾個“之”字,還是盡量刪去?英語里太多的but, and,漢語到底是譯為“但是”,“可是”,還是“不過”,還是干脆不要;“和平與寧靜”,“野心和貪婪”中的“與”字“和”字,能不能省去?這些,都要取決于每個具體句子反復誦讀的音樂感。2007年,我聘請了兩位大學生,一位定時朗誦《古文觀止》,另一位定時誦讀《紅樓夢》,目的,是要尋找并使自己身處于漢語的音樂感之中。
這本《聯邦論》里的漢語譯文,麥迪遜和杰伊的文字,修改都不下三五遍,漢密爾頓的許多段落和句子,修改不下十遍。他的第一篇,修改不下二十遍。
如今的漢語譯本讀者,英文水平與日俱增。遇到疑惑處,對照原文尋求原始意蘊的讀者,越來越多。廚師雖盡心竭力做出一桌好飯菜,食(識)者若挑出骨頭或刺,請不吝賜教,廚師當竭誠歡迎。
二、重構漢語譯名(概念)體系
講述美國《聯邦憲法》從無到有的這段故事,對中國讀者,比講述《史記》《三國》難。因為,對中國古書中的人名地名典故,講述者只要稍作解釋點撥,觀眾或讀者,就能頓悟。遙遠的美國,兩百多年前的事情,就不那么容易。例如,在本書中,三位作者集中火力批評的,是Congress;他們竭盡全力要建立的,也是Congress。可是,他們并沒有用兩個詞來區分。其實,他們要批評的,是Congress of Confederation,“聯盟議會”;他們要樹立的,是Congress of the United States,“聯邦議會”。所以,我從不用“國會”這種譯法,因為,那時還沒有建成“國家”;根據前后文,我把Congress分別譯為“大陸議會”“聯盟議會”和“聯邦議會”。把State譯為“邦”,把邦的行政首長勉強地譯為“邦長”(譯為“總督”與“總統”對應,更好),都是為了與“聯邦”這個概念對應。若譯為“州”(中央集權政府設立的行政區劃,由中央派出主要官員),則美國國名應譯為“美利堅聯州”。我從不用“美利堅合眾國”這種譯法,因為,我不明白其中的“眾”字代表什么意思,是選民大“眾”,還是最初的十三個邦之“眾”?看來,是指后者。臺灣譯本《聯邦論》的推薦者錢永祥說:合眾國,就是“合”“眾國”,也就是說,十三個國家“聯合成一個‘眾國’”。(第7頁)我贊同這個理解。只是,如果接受這種理解,紐約就可以簡譯為“紐國”,馬薩諸塞就可以簡譯為“馬國”,加利福尼亞就可以簡譯為“加國”。因為,直到今天,它們都有各自的憲法,都有各自選民選出的政府,都有自己的法律文字體系,都有自己的法院體系;路易斯安那甚至實行歐洲大陸法系。當初,蘇聯曾經采取這種做法,把俄羅斯、烏克蘭、哈薩克斯坦都稱為“加盟共和國”,甚至在聯合國里占有各自的席位。還有一個關鍵詞Confederation。我在《辯論》一書中把它譯成“邦聯”。后來,對不少通過四六級英語考試的大學生發問:“邦聯是什么意思?與聯邦有什么區別?”沒有一個人答得上來,多數人說是一樣的,不過正說反說而已。還有一位教學生考四六級英語的具有研究生資格的大學老師,也說邦聯、聯邦沒有區別。這次翻譯時,我廢棄“邦聯”這個模棱兩可的譯名,把Confederation一律譯為“聯盟”,把《邦聯條款》改為《聯盟條款》。美國歷史的特點,就在于先有十三個殖民地,獨立戰爭期間,同時獨立,十三個同時獨立的邦,既需要結成戰時聯盟,以合力對付英國,又不愿意上邊有個“老板”。于是,迪金森等人設計出一套《聯盟條款》,一個介乎憲法(社會契約)與盟約(條約)之間的文件。可是,獨立戰爭證明,這種介乎盟約與憲法之間的游戲規則,過于松弛,過于脆弱,不能適應維系聯邦的需要。于是,才有制憲會議的召開,發起者決心建立一個中央集權的全國政府。結果,中央集權派,遇到已經擁有相當實力的邦權派的韌性抵制。最后,兩派折中,實行“偉大妥協”(今天叫“雙贏”),形成聯邦制,兩派都轉化為聯邦派。美國走過的道路,畢竟是先有邦憲法,先有聯盟條款,最后才有聯邦憲法。這為她后來的經歷,既留下許多便利,又惹下許多麻煩。制憲會議,實際上是一個由各邦代表劃分權力大餅的會議。他們仔細劃分邦權和聯邦之權,直到會議開完,還留下許多劃分不完的部分。從好處說,制憲會議是通過和平談判完成的,免去了一次內戰;由于開始分得認真,免去日后的許多界限不明和爭執;從不好處說,邦權和聯邦之權,即使理論上劃分得再清,實際運作起來,仍然會有矛盾爭執,就像先有蛋還是先有雞的問題一樣,始終困擾著美國。兩百多年來,聯邦之權和各邦之權,此長彼消,總的來說,是聯邦之權逐漸積累,越來越大,越來越多。美國歷史上最著名的總統有三位:華盛頓、林肯、羅斯福。他們執政期間,聯邦之權都大幅增加;可是,直到1968年和1980年,尼克松和里根競選總統時,仍把“還政于邦”作為競選口號之一。這個問題,處理起來,需要一部專著。
究竟是中央集權制好,還是各邦分權的聯邦制好,是個難于簡單回答的理論問題。從集中全國民力、物力、財力,指向共同目標來看,肯定中央集權有效率上的優勢;各邦自治,保留一份對中央的制約,對社會平穩、長治久安,也不無益處。不同的聯邦制國家,或單一制國家,在聯邦政府與各邦政府的分權上,做法和程度,也不盡相同。拿美國與法國、德國的聯邦制比,就可以看出區別。
魚與熊掌,兼而得之,雖好不易。
三、制作聯邦論85篇初次問世的年月日和報刊名稱
Bantam版列出了各篇的日期,但未說明是寫作日期還是發表日期,也未列出發表刊物;企鵝版列出了各篇發表的報刊名稱,日期多比Bantam版遲一兩天。
估計從寫成到發表,有一個時間差。這個漢語譯本,根據兩種英語版本,綜合出聯邦論85篇寫作或發表日期和初次問世的報刊名稱;顯現報刊在當時政治生活中的多樣性和重要性。
漢密爾頓策劃《聯邦論》,先后邀請杰伊和麥迪遜參加。目的是勸說當時的美國選民,尤其是紐約選民,投票選舉支持《聯邦憲法》的人物擔任民意代表。當時,紐約有三萬居民,有五份報紙。漢密爾頓在三份紐約報紙上,連續發動地毯式轟炸,希望造成轟動效應。從1787年10月27日,到1788年5月28日,開始每隔三天,密時每隔一天,三家報紙,輪番刊登系列文章。1788年3月22日,漢密爾頓把前36篇集結為第一集出版;5月28日,趕在紐約邦審議聯邦憲法的代表大會之前,推出第二集。合稱“布萊恩版”。
四、制作聯邦論85篇中心思想、1071自然段段落要點
奇怪的是,作為報刊文章,《聯邦論》各篇只有編號,沒有篇題,給后世讀者帶來不便:讀者不知作者每篇主旨何在,包含哪些要點;即使事后研究,要弄清各篇線索,也要費很大氣力。
瑪麗·韋伯斯特采用了一個做法。她在原書的每篇前,加了一個篇名,在每個自然段前,加了一個段落大意。翻譯過程中,我發現這種做法,至少幫助譯者快速抓住每篇中心思想,尤其是每段段落要點。我努力琢磨每篇文章主旨,發現:許多文章,不止一個主題;像許多急就篇那樣,作者興之所至,手筆隨之。可是,一篇文章,只能有一個篇題。我反復琢磨,給每篇文章擬出一個我認為比較適宜的篇題。85個篇題,集結為本書的目錄,以便利讀者,節省研究者的時間。篇題為我所擬,雖然盡量采用原文,只能是眾多解讀中的一種,文責自負,讀者明鑒。
1071段段落要點,更費功夫。開始是跟著瑪麗·韋伯斯特走。后來,有時不同意她的擬法,就自己擬。開始,段落大意力求文字簡約,如“和則強,分則弱”。后來,覺得這種過于一般化的抽象,沒有多大的啟發性,干脆盡量利用一行的容量,把概括盡量做到有個性。段落要點,置于正文側面,是譯者研究此書的主要心得,歡迎批評。
五、編寫系統注釋
翻譯《辯論》時,我寫了600條注釋。努力模仿史家筆法,做到要言不煩。后來想據此寫點東西,由于注釋內容前后不連貫、索引太簡,往往不得不自己又來前后搜索。這次翻譯《聯邦論》,邊譯邊寫了約300條注釋。譯完全書后,從2008年1月到4月,又花了四個月時間,重新編寫全部注釋,把原來的知識性注釋和交代出處的注釋,盡量刪去,改為為正文提供背景的注釋,而且盡量按時間順序排列,使其自成系統,注釋加起來,可以獨自成書。現在,任意挑選一兩條注釋,便可以發揮為一篇論文。
這些注釋的主要依據為:一、維基免費百科辭典英文版;二、簡明不列顛百科辭典漢語版;三、伯納德·貝林《關于憲法的辯論》書后的人物簡傳和年表;四、世界年鑒2000年代各冊;五、《美國歷史統計:殖民地時代到1970》英文版;六、譯者散見的其他書籍。
六、編制附錄
《聯邦論》講的是從《獨立宣言》,經過《聯盟條款》,走向《聯邦憲法》的這一段歷史。讀者免不了要對照和參考原始文件。
《獨立宣言》,《聯盟條款》,《聯邦憲法》,《聯邦憲法修正案》,我于20世紀90年代已經譯出,作為《辯論:美國制憲會議記錄》的附錄一、二、八、九。這次重譯一遍,作了不同程度的修改,作為《聯邦論:美國憲法述評》的附錄一、二、三、四。此外,把“主要注釋索引兼年表”作為附錄五。
譯林出版社張遠帆先生,對照英語原文,閱讀和核對了本書正文的85篇譯文,以及《獨立宣言》《聯盟條款》《聯邦憲法》《聯邦憲法修正案》的譯文,提出許多寶貴建議和意見,有的地方,一而再,再而三地商討,對譯者改進譯文,提高質量,貢獻良多,特致謝忱。
2008年5月30日于武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