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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 15評論第1章
山居時光
一阿魯姆大叔
有一個小鎮叫作米原菲爾特,它古老而安詳。一條狹窄的小路從小鎮延伸出來,穿過一片綠意濃濃的大平原,一直到山腳下。群山在遠處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一片山谷。
沿著小路往上走,空氣里到處彌漫著清新的芳香。小路的盡頭,便是美麗的阿爾卑斯牧場。
六月的一個早晨,天氣晴朗,陽光明媚。一個身材結實的高個兒姑娘牽著一個小女孩的手,走在這條山坡小路上。
小女孩的臉熱得通紅,褐色的皮膚也被太陽曬得紅紅的。這并不奇怪,六月份的太陽火熱滾燙,而她穿的卻似乎和冬天里最冷的時候一樣厚。她大概五歲左右,但從外面一點也看不出來她是胖還是瘦。因為她至少穿了兩三層衣服,而且還一圈圈地圍著一條紅色的大棉布披肩。那身臃腫的衣服,配上腳上那雙厚厚的登山靴,讓她不停地擦汗,一路上都氣喘吁吁。
就這樣,高個兒姑娘和小女孩從山谷的平地向上走著。大概一個小時后,她們來到一個小村莊。它坐落于阿魯姆(阿爾卑斯山脈里的一個牧場)的半山腰,叫作德爾芙里。
一進村子,人們從四面八方向她們打著招呼。那是因為,這里是那個姑娘的家鄉。但是,她并沒有停下腳步。不管別人問她些什么,她都草草地回答一兩句就飛快地走過去。不久,她倆就走到了村邊。
這里只有零零星星幾戶人家。此刻,一個聲音從附近的一家窗口傳來。“等等,蒂提,你還要往上走嗎?我也一起去。”聽見招呼,姑娘停了下來。小女孩馬上掙開手,蹲了下去。“累了吧,海蒂?”姑娘問小女孩。“不累,太熱了。”女孩回答。“這兒離山頂很近了,再堅持一下,走快點好嗎?再有一個小時就到了啊!”姑娘給小女孩鼓勁說。一個豐滿而面相和善的女人加入了她們的隊伍。早就是老相識的兩個人走在前面,興奮地談論起德爾芙里和周圍的人家。小女孩從地上站起來,跟上兩個大人的腳步。
“蒂提,你想把這孩子帶去哪兒啊?”路上的新朋友--那個女人問蒂提,“是你姐姐留下的孩子吧。”
“嗯。”蒂提回答說,“我要帶她到阿魯姆大叔那兒,把她放在那里。”“什么?你要送這孩子去大叔那兒!你沒搞錯吧,蒂提?你怎么能這樣做呢?你到那兒一說,肯定會被大叔攆出來的。”“他不會那么不講道理吧。這孩子可是他的親孫女。他如果不收留這個孩子,我可就沒辦法了,到現在一直是我在照看這個孩子。芭爾貝麗,跟你說吧,其實我這次是找到新工作了,如果因為這個孩子而錯過機會,那太不劃算了。所以,該輪到那個大叔照看她了!”
“他如果是一般人,倒也就算了。”胖胖的芭爾貝麗認真了起來,堅持地說,“但是,你也是明白的呀!他肯定不怎么懂得照看小孩子,況且孩子還這么小呢!這孩子受不了的吧?還有,你究竟要去什么地方工作?”
“富蘭克托。”蒂提興奮地說,“一個頂好的地方在等著我。那兒的人去年夏天到山下的溫泉來游玩時,我負責給他們收拾房間來著。那時他們就想讓我去那邊干,可我走不開。今年他們又來了,還說希望我過去,這一次我想跟他們去。這可是真的啊!”
“唉,真慶幸我不是這孩子。”芭爾貝麗充滿同情地大聲叫道,“那個老頭兒在山上究竟過著怎樣的日子,誰也不知道,他跟誰都不來往。那么多年了,他從來就沒進過教堂。當他偶爾拄著粗拐杖下山時,大家都躲得遠遠的。單是看看他那粗粗的眉毛和大胡子,就夠嚇人的了,簡直和吉卜賽人和印第安人一樣,誰都不敢單獨和他在一起。”
“那又怎么了?”蒂提不以為然地說,“他怎么說也是孩子的爺爺,照顧孫女是應該的啊!他應該會對他孫女好的。就算不好,也是他不對,關我什么事?!”
“我呢,也只是想了解一下,”芭爾貝麗試探性地問,“那個老頭兒究竟心里藏著什么見不得人的事,老是用那種眼神看人,還一直一個人孤零零地住在阿魯姆,大家可都對此很好奇啊!你姐肯定告訴過你什么吧,你多多少少也知道點兒,是吧,蒂提?”
“那是當然的。但是,那都不能說,這要是被那老頭兒知道了,可就不得了了。”
但是,阿魯姆大叔究竟是為什么那么不愿和人接觸,要獨自在山上住呢?全德爾芙里的人都不敢得罪他,也都不喜歡他。這種模模糊糊的態度到底是因為什么,芭爾貝麗老早就想把它弄明白了。
還有,為什么全德爾芙里的人都把這個老頭兒稱作阿魯姆大叔呢?對這一點芭爾貝麗一直很糊涂。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他的輩分也不至于是全村人的叔叔輩呀。但全村人都那么叫,她自己也就跟著這么叫那老頭兒,并把叔叔按照這一帶的叫法稱作“大叔”。
芭爾貝麗剛嫁到德爾芙里不久,嫁來之前她一直在山下的波來蒂岡住,所以她不大了解德爾芙里和附近的人和事。但是她的好朋友蒂提卻從小生活在德爾芙里,直到去年還和她媽媽住在這里。后來她媽媽去世了,蒂提找到一個女服務生的工作,在拉加茲溫泉旅館里負責一個房間,然后就搬到那里去住了。今天早晨,她帶著孩子從溫泉那邊過來,在路上碰到趕著馬車拉干草的熟人,就搭順風車到了米原菲爾特。
芭爾貝麗認為此時正是打聽消息的好時機,絕對不能錯過。于是,她親密地拉過蒂提的手說:“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村里的那些傳言是真的嗎,是不是根本沒有的事啊?你一定了解得清清楚楚吧?那個老頭兒有什么來歷啊?以前也這么恐怖,這么不跟人接觸嗎?跟我說說吧,就說一點兒也行啊!”
“他是不是一開始就這樣與世隔絕,我也不清楚啊。我現在剛26歲,他都70歲了,我怎么會知道他年輕的時候是什么樣啊?反正,只要你以后別在波來蒂岡傳揚這些,我就把我知道的統統告訴你。他和我媽媽一樣,都出生在托姆列休克。”
“這是說的什么話呀,蒂提,我可沒跟你鬧著玩。”芭爾貝麗有點不高興了,“波來蒂岡有愛說閑話的人嗎?無論什么事,我都一定守口如瓶。好啦,說吧,我知道了絕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好吧,那我說給你聽,你可不能告訴別人!”蒂提又囑咐了芭爾貝麗一遍,可覺得自己的話全讓孩子聽到不太好,趕緊回頭看了看,可是孩子已經不見了。她們倆凈顧著說話,壓根沒注意到孩子早就不在后頭了。蒂提停下來,向四周望去。小路曲曲折折的,向下看去,能一直望見德爾芙里,可是此時連個人影都瞅不見。
“哦,在那兒!”芭爾貝麗叫起來,“看那兒,對吧。”她邊說邊用手指著一個遠離山路的地方。
“她跟羊倌貝塔一起趕著羊上山呢。貝塔今天怎么這么晚才趕羊上山?不過也好,他正好可以幫著照看那孩子,我們也能安心地說話了。”“她可用不著貝塔照看,”蒂提說,“別看那孩子才5歲,可機靈著呢,什么都懂。所以我覺得以后她和那老頭兒一定能相處得不錯。但是,老頭兒那兒現在只剩下兩只山羊和那間小屋了。”
“他那兒以前還有過其他的東西嗎?”芭爾貝麗問道。“他那兒?是的,我想一定有過。”蒂提語氣肯定地回答說,“因為他以前是托姆列休克當地一個大戶農家的孩子。他是大兒子,另外還有一個弟弟。弟弟是個老實巴交的人,但是哥哥特別愛擺闊,強橫傲慢,和他交朋友的,都是些來路不明的怪人。而且他又賭博又喝酒,家業都被他敗光了。他爹娘知道后對他失望透頂,不久雙雙去世。他弟弟一氣之下離家出走了,杳無音信。這么一來,老頭兒背負了一個不光彩的惡名。不知什么時候,他也失蹤了。開始,誰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后來聽說他到那波里當了兵。從那以后,就再也沒有他的消息了。
“就這樣過了十多年,突然有一天他回到托姆列休克,還帶著一個小男孩兒。他想把孩子寄養在親戚家里,可沒有人愿意跟他打交道。他非常生氣,發誓說再也不回托姆列休克了,然后就領著孩子去德爾芙里住了下來。老頭兒以前一定是不知在什么地方結了婚,聽說他妻子是比甸州的人,不過已經去世了。
“老頭兒那時應該還有些積蓄,就花錢讓那個男孩兒去學木匠活。男孩叫‘托比斯’,很聽話也很守規矩。我們這里的人都挺喜歡他。但沒人信得過那老頭兒,聽說他是從那波里的軍隊里偷偷跑出來的,應該是攤上了什么倒霉事,沒準兒是打架的時候不小心打死了人。
“可是,雖然有這樣的傳言,因為我媽媽的奶奶是他奶奶的表姐,我們家和他還是像親戚一樣交往。所以,我們自然該叫他‘大叔’。再加上,對于我們來說,德爾芙里的大部分人都是我父輩的親戚,所以大家也都叫他‘大叔’。之后,他搬到阿魯姆上去了,大家就叫他‘阿魯姆大叔’了。”
“那托比斯后來去哪兒啦?”芭爾貝麗關切地問。“你別著急啊,我正要說呢。我又不能一下子全說完。”蒂提說,“托比斯后來去麥爾斯學習,學成回來后,和我姐姐阿爾菲特結了婚。他們兩個很久以前就相戀了,婚后過得很和睦、很幸福。
“可惜,好日子沒過多久。結婚才兩年,托比斯就死了。在他建房時,一根屋梁掉了下來,當場要了他的命。看到他被砸變形的尸體,阿爾菲特悲痛欲絕,發了高燒,一直好不了。我姐身體本來就很弱,還得過一種怪病,有時候連她睡著還是醒著,我們都分不出。托比斯死后兩個月,阿爾菲特也跟著走了。
“村里到處流傳著這兩個人的悲慘故事,說這是大叔一直做壞事,上帝給予的報應,還有人把這種話說給大叔聽了。牧師也勸說他趕緊懺悔,可大叔卻火氣更大,誰都不理睬了。大家見了他,也都盡量躲著。后來,他搬到了阿魯姆山上住去了,有人說他不會再下來了。從那時起,他就一直一個人在山上生活,和所有人包括上帝斷絕了聯系。
“我姐姐去世的時候,那孩子才1歲,我和媽媽就把她帶回來撫養。去年我媽去世了,我想到山下的溫泉工作,就把孩子領到波沙村,讓烏賽魯老奶奶幫我照顧。多虧她老人家,我才有時間冬天也在溫泉上班。幸好我會縫紉和修補,剛做完冬季的工作,一入春,去年被我招待過的富蘭克托的客人就來了,再次請我過去。我后天就要出發了,這可是個不錯的工作。”
“所以,你就準備把孩子送去阿魯姆大叔那里?虧你想得出來,蒂提。”芭爾貝麗語帶責怪地說道。
“你就是要對我說這個嗎?”蒂提反駁說,“我已經盡力照顧這孩子了,究竟還想讓我怎么樣?我能帶著一個才5歲的孩子去富蘭克托嗎?倒是你,芭爾貝麗,你這是要去哪兒,還有一半的路可就到阿魯姆了。”
“我就來這兒。”芭爾貝麗回答,“我找羊倌貝塔的媽媽有點事。一到冬天,我就找她幫我紡線。那再見吧,蒂提,祝你好運。”
蒂提和朋友芭爾貝麗握手分別后,就在那兒站住,看著芭爾貝麗走向一座古銅色的山間小屋。小屋坐落在離山路不遠的山坳里,躲開了山風。如果從山下的德爾芙里望上去,它正好處在阿魯姆的半山腰。小屋非常破舊,感覺隨時有倒塌的可能.如果從阿爾卑斯吹下的南風再猛烈些,它或許就真的塌了。門窗甚至整個小屋都在“嘔唧嘔唧”地響,快爛掉的一根根屋梁也搖搖晃晃的,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如果這間小屋建在阿魯姆的山頂,可能一下就被風吹翻到谷底了。
小屋是羊倌貝塔的家,這男孩12歲了,每天早晨下山去德爾芙里,接著把山羊帶上阿魯姆,讓山羊吃新鮮的嫩草,直到太陽落山。傍晚,他才和腳步輕巧的山羊們蹦跳著下山。回到德爾芙里后,他把手指放到嘴邊,打著響亮的口哨。于是山羊的主人一個接一個地出來把山羊領回家。山羊們都很溫馴,一點兒也不嚇人,所以出來領羊的大都是小孩子。夏季里每天的這個時候,是貝塔和伙伴們自由游戲的唯一時間,因為白天貝塔只能和山羊們為伴。
貝塔的家里還有媽媽和眼瞎的奶奶。他每天都早早出門,晚上也是和德爾芙里的伙伴們玩夠以后才回來。所以只有吃完早餐和上床睡覺的時候,才能在家看到貝塔。
貝塔的爸爸在幾年前伐樹時受傷死了。他之前也是個放羊的,被大家叫作“山羊貝塔”,所以,貝塔的媽媽雖然叫布麗奇,大家卻稱她“山羊貝塔大嬸”。只有瞎眼的奶奶不管走到哪兒,都被叫作奶奶。
蒂提很奇怪怎么找不著山羊和孩子,站在那兒環視了足足10分鐘。仍然沒有看到他們的影子,于是她又向上走了幾步,來到能瞧見整個阿魯姆的地方。她焦躁不安地伸長脖子四處張望,誰都能一眼看出她在找人。
原來,他們走到一條非常繞遠的路上了。貝塔知道山羊喜歡什么草,為了讓羊兒們吃得好,他們就在途中繞著道走。
開始的時候,小女孩光是跟在后邊走就很困難了。為什么這么說呢?因為她穿得實在太臃腫了,以致邁開步子都困難,累得她直喘粗氣,費了好大勁兒。她一句話也不說,不時地看看貝塔和山羊們。貝塔沒穿鞋,穿著條簡單的短褲,自如地蹦來蹦去,那些山羊更是輕松,邁著它們細長漂亮的腿穿過草叢和石塊,跑上斜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