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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 309評論第1章 中文版序言
找到“幸福感的源泉”
一
這不是一本讀來讓人覺得輕松愉悅的書——它不是以通俗且煽情的文字取悅人的常識,而是以平實的語言和論據表達一種對常識具有顛覆性的見解。對于細心的讀者來說,這是一本足以改變其世界觀和個人心態的書。當然,作者的真正意圖并非做理論性的翻案文章。要想理解本書的要旨,讀者不妨先讀一讀本書的后記和附錄。后記的標題“最重要的事情”道出了作者寫作本書的意圖。
什么是“最重要的事情”?對這個問題的回答,決定了一個人基本的價值取向和行為方式,也最終決定其生活質量和一生的“投入產出”。2002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卡尼曼“快樂水車”的隱喻或許能讓我們意識到什么是“最重要的事情”。
卡尼曼經濟理論的獨特性首先在于其理論的“終極關懷”大異于傳統的“經濟人”假設。為了理論推導的方便,傳統經濟學把人的需求和行為方式大大簡化,人被簡化為一個“單向度的人”:總是以理性、計算的方式謀求自身利益最大化的人。這種假設最初只是被當做一種理論建構的“方便法門”,但久而久之被當成了一種不言而喻的真理,進而成為一種普遍的“常識”和“世界觀”。大經濟學家與小市民都不約而同地相信:人的所有行為的動機全都是為了自身利益最大化。最大化的個人利益通常被稱為“財富”,“財富”又通常被等同于“幸?!保ㄓ⒄ZFortune一詞兼具“財富”和“幸?!敝x,著名的《財富》雜志在中國曾一度被譯為《幸?!罚?。當幸福與財富被等同為一的時候,無論是評判個人的價值還是評判社會的價值的標準,都被歸入大一統的經濟價值標準之中,成為“三位一體”的價值標準。這個標準相當明確和硬性,那就是GDP(國內生產總值)。
亞當·斯密在寫《國富論》的時候已經隱約看到了財富邏輯令人擔憂的一面:財富增長的特性,意味著人們對沒用物質的需求會無限滋生。創造更多的財富意味著必須生產越來越多的用完即扔的東西,因為財富的增長就是以交易量(最終匯入關于GDP的統計數字中去)的增長來衡量的,而生產經久耐用的東西和對不斷推陳出新的各種用完即扔的產品的需求的缺乏,會抑制社會總交易量即社會財富的增長。社會和個人的成就感和幸福感被精確地量化,存量變得無關緊要,關鍵是增量。已有的東西的價值被迅速地清零,無法刺激起人的成就感和幸福感。人不是從已獲得的東西中細致地感受其價值,而是從財富數量的增加和“破紀錄”中感受到價值。
這就是卡尼曼所說的“快樂水車”。創造財富的過程就像是水車的旋轉,在旋轉的過程中,水車上的一個個小桶不斷地把水舀起然后倒出去。億萬富翁與平民的差別,如同一個創造了巨大的財富流水量的水車與一只小桶的差別。“富人享受過的東西可能比窮人要多,但是他們只有獲得更多的享受才能體會到和窮人一樣多的幸福感。”水本身刺激不起“水車”的幸福感和成就感,能喚起其成就感的,是紀錄不斷被打破的水的數量。
這樣,追求幸福被置換為創造財富,而創造財富又被置換為近乎“俄羅斯方塊”的數字游戲。數字的增長成為幸福和快樂的唯一源泉,成為“最重要的事情”。
這種源泉是相當不可靠的。這不僅因為增長一旦停止或變成負增長,這種基于數字的快樂就會迅速被無聊和痛苦所取代,而且這種盲目追求財富數字增長的發展模式和生活方式本身就是社會和個人生活劣質化的原因。GDP持續增加的結果并非“國民幸??傊怠钡脑黾?,反而可能是自然、社會和個人生活的破壞,以及國民幸福指數的下降。對社會和諧和個人生活幸福來說,財富數字的增加反而可能成為“最不重要的事情”。
那么到底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呢?
二
尼采曾經說過,你問最愚蠢的男人三加二等于幾,他會說三加二等于六,你問最聰明的女人三加二等于幾,她會說三加二等于五根蠟燭。對女性存在明顯偏見的尼采無意中說出了一個事實:男性和女性表面上生活在同一個世界里,但感受到的卻是兩個不同的世界。
哲學人類學的創始人馬克斯·舍勒認為,資本主義和前資本主義的財富游戲規則的差別源于男性和女性感受世界的方式的差別。男性是視覺的動物,其快樂感受常常是與身體分離的,男人與其說是在追求快樂,不如說是在尋找經驗性確認、足以證明其成就感的“證據”,所以男性的幸福感常常與數量、規模相關。相反,女性是聽覺的動物,其快樂感受與直接的身體感受相關,女性的幸福感是無須理性證明的,是一種直接的感受,再大的規模和數量都比不上一個真實而微妙的感受能讓女性產生幸福感。同樣,男性和女性的失落和不快也表現出數量化與非數量化的差別。當一個農戶家里丟了一只羊,男主人的反應是“有只羊丟了”,而女主人的反應是“那只羊丟了”。“有只羊”和“那只羊”之別,實際上折射出兩種大相徑庭的把握世界的方式。
在舍勒看來,資本主義的游戲規則是男性中心主義的延伸。在一個圍繞數量上的破紀錄而進行財富競賽的世界中,越來越要求人以理性和計算的方式把握世界,智力常常被等同于“理性和計算的能力”,而“三加二等于五根蠟燭”被認為是智力低下的表現。人們按近代工廠的流水線作業方式建立起的教育設施——學校,其使命就是培養標準類型(這種標準也是按可量化來設計)的智力,換言之,就是提高可以量化的智力(這種智力的功能就是對世界進行量化把握),即智商。
所謂智力,就是把握世界(環境和人)的多方面信息并作出恰當反應以獲得幸福和快樂的能力。以理性和量化的方式來把握世界的能力,只是人的智力的一個方面,它的有效性有賴于特定的情景。但財富競爭的邏輯下日益單維化的世界要求人的智力也單維化,作為衡量理性化和量化把握世界效率的智商,成為評判人智力高下的唯一標準。人的智力的其他維度(如情感、社交)被大大忽視了。而忽視情感性智力和社交性智力的結果,是人腦越來越趨向電腦化,人越來越機器人化——擁有高超的智商,在情感和社會交往中卻是弱智兒。
丹尼爾·戈爾曼深切地感受到這一點。他綜合現代心理學、社會學和哲學的成果,對“智商的暴政”提出了強有力的挑戰。20世紀90年代,他出版了《情商》一書,先是在美國,然后在全世界引起了強烈反響。情商對于智商的優越性一時成為時尚話題(我們從秉承這種觀念的電影《阿甘正傳》的巨大成功可以感受到這一點)。
十年后,經過進一步的研究,戈爾曼寫出了《情商2:影響你一生的社交商》一書。揭示單維智力(智商)的有限性以及這種單維智力的濫用造成的惡果,展現智力的多維性和完整性,是與《情商》一書一脈相承的主題。但與《情商》相比,《情商2:影響你一生的社交商》一書的視野更為開闊,為人類智力提供了一幅整體的、全息性的圖景。
當代心理學、社會神經學的研究成果表明,人對世界的把握能力和反應能力本質上是一種交往能力和對話能力,智商所衡量的那種智力只是這種交往和對話能力中相當有限的一部分。如果以這種智力來作為生存的基本技能甚至唯一技能,就如同只以一官而不是五官來感受和把握世界,陷入心理上的殘障而不自知。人與世界、與他人的對話絕不僅僅是理性的、可編碼的對話,比這種對話更能把握來自環境和他人的真實而隱秘的信息,決定人能否與環境和他人和諧相處的,是一種可稱為“原對話”的對話。在“大路神經系統”之外,是一套更加精微(當然也更容易被人忽視)的神經系統——“小路神經系統”?!按舐飞窠浵到y”只能把握顯性信息,讓人對世界和他人進行粗放的反應,而“小路神經系統”卻能捕捉到大量隱性的信息,就像我們在讀一首詩時并不只是在識字。弗洛斯特說,詩就是在翻譯中失去的那種東西。我們在與他人交往的過程中,最真實的信息和溝通就是被“大路神經系統”漏掉的那種東西。如果不借助于“小路神經系統”,我們無法與人進行深切的溝通和交往,無法進行對話之外的“原對話”。而所謂社交商,就是衡量我們與人進行深切交往和“原對話”,實質性影響他人并被他人所影響、提升的能力。
正如戈爾曼所說的:“經濟學家們開始意識到,他們超級理性的經濟理論忽視了人們的‘小路神經系統’,也就是忽略了人們的情感因素,因此無法精確預測人們的選擇,更不要說了解他們的幸福感源泉了。生活的意義主要來自我們的幸福感和成就感。而高質量的人際關系是幸福感和成就感的主要源泉之一。情緒傳染意味著我們的相當一部分情緒是通過與他人的交流而產生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和諧的人際關系就像情感維生素一樣,可以幫助我們渡過難關并且在日常生活中滋養我們。”
找到“幸福感的源泉”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幸福感本質上是一種人的內在機能與外在對象的高度契合感、物我兩忘的交融感。其反面是深切的孤獨感。正如我在《孤獨的狂歡——數字時代的交往》一書中所說的,數字化技術為人們提供了越來越先進的溝通和交往工具(手機、互聯網),但這些溝通和交往工具再發達,都只是一種虛擬的、訴諸“大路神經系統”的溝通和交往,它讓人類進入前所未有的狂歡狀態,但這終究是一種“孤獨的狂歡”。正如迅速升級的電腦并不能提高人的智商,日新月異的網絡和通信技術也不能提高人的“社交商”,它讓人們更加方便地對話,但不能實現真正的“原對話”?!霸瓕υ挕痹缫寻l生,就在我們出生之初——母親與嬰兒目光的交流就是這種對話的“原型”,它與智商無關,與技術無關。
在“原對話”發生的那一刻,你會確信,“對整個世界來說,你只是一個人;但對某個人來說,你卻是整個世界”。
如何獲得真正的“領導力”,是商業世界永恒的話題。正如《高效能人士的七個習慣》的作者史蒂芬·柯維在書中指出的,一個真正的領導者是一個無須使用武力的君王,猶如孩子眼中的母親和父親,領導力不是靠任命得來的,真正的領導力也不是靠威逼或利誘下屬得來的,而是靠深度溝通中形成的深度信賴得來的,它引發的是一種情不自禁的追隨和義無反顧的順從。也就是說,真正的領導力來自高超的“社交商”。
吳伯凡
《21世紀商業評論》主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