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納尼亞傳奇(4):銀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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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在體育館后面
那是一個沉悶的秋日,吉兒·波爾在體育館后面哭了。
她哭,是因為有人欺負她。我要講的不是校園故事,因此關于吉兒學校的事我就盡可能少說一些,那可不是一個愉快的話題。她的學校是男女共校,過去常被叫作男女混校。有些人說它并沒有像學校創辦者所想象的那樣混合,這些人認為應該讓男孩女孩們去做他們喜歡做的。不幸的是,有那么十個到十五個大孩子喜歡做的事情就是欺負別人。各種各樣的事情,可怕的事情,在一所普通的學校發生后,就會被查出來,半個學期之內一定會得到制止。但是在這所學校并不會,就算被查出來,做這些事的人也不會受到懲罰或被開除。校長說這是很有意思的心理案例,把他們找來,然后聊上幾個小時。如果你懂得說些校長喜歡聽的話,反倒會變成他喜歡的人。
在那樣一個沉悶的日子里,吉兒·波爾之所以哭,原因就在于此。她躲在體育館后面和灌木叢之間的那條潮濕的小路上。她哭的時候,一個男孩雙手插口袋,吹著口哨,從體育館的拐角處走來,幾乎要撞上她了。
“你就不能看看路嗎?”吉兒·波爾說。
“好啦,”男孩說,“你不用開始——”這時他注意到她的臉。“喂,波爾,”他說,“你怎么了?”
吉兒只是做了鬼臉:當你想要說什么,但發現說出來又會哭起來,而做出的那個樣兒。
“是他們吧,我猜——像往常一樣。”男孩冷酷地說,兩手在口袋里插得更深了。
吉兒點點頭,即使她說得出口,但她什么都不必說,他們倆都明白。
“喂,聽我說,”男孩說,“我們這樣做可沒什么好處……”
他是出于好意,只不過他的這種說話口氣跟說教似的。吉兒突然大發脾氣(當你在哭的時候被打斷,多半都會這樣)。
“啊,你走開,不用你管。”她說,“沒人要你來管吧!你真是個好人,竟然開口教我們應該怎么做。我想你要說的是我們應該去討好他們,像你一樣去拍他們的馬屁,向他們獻殷勤吧!”
“噢,天啊!”男孩說著,在灌木叢邊的草坡上坐下去,但立馬又站起來了,因為草太濕。雖然不幸的是他叫作尤斯塔斯·斯克魯伯,但他的心地并不壞。
“波爾!”他說,“你那樣說公平嗎?這學期我有做過壞事嗎?兔子那件事,我不是勇敢地去反抗卡特嗎?斯皮維恩斯的事,在嚴刑逼供下,我都沒有把秘密泄露出去,不是嗎?還有我……”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在乎。”吉兒嗚咽著說。
斯克魯伯看出她不太對勁,十分靈敏地遞給她一顆薄荷糖。他自己也吃了一顆。不久后,吉兒更清楚地看待事情了。
“對不起,斯克魯伯,”不久后她說,“是我不公正。你做了那一切——這學期。”
“那如果可以的話,就把上學期的事忘了吧,”斯克魯伯說,“那時候我真是個另外一種家伙。我真是……唉!我真是個討厭鬼啊!”
“說實話,你確實很討厭。”吉兒說。
“那你覺得我變了?”斯克魯伯說。
“不只是我,”吉兒說,“大家都一直在說,他們都注意到了。昨天埃莉諾·布萊基斯頓在更衣室里聽到阿德拉·佩妮法特說起這件事了。她說有人控制著斯克魯伯那小子,這學期他相當難管,下次我們必須‘關照’他。”
斯克魯伯不禁打了個哆嗦,實驗學校里每個人都知道他們所謂的“關照”指的是什么。
兩個人沉默了好一會兒。露珠從月桂樹葉上滴下來。
“為什么你這學期變得這么不一樣了?”過了一會兒吉兒說。
“假期里發生了許多怪事。”斯克魯伯神秘地說。
“什么樣的事?”吉兒問。
斯克魯伯沉默了許久才說:“吉兒,聽我說,我們倆都非常討厭這個地方,是吧?”
“我知道我是的。”吉兒說。
“那我真的覺得我可以信任你。”
“你真好。”吉兒說。
“不過這可是一個可怕的秘密。吉兒,你會很容易相信一些事情嗎?我指的是那種沒人會相信的事。”
“我還沒聽說過這類事情呢,”吉兒說,“不過我想我會信的。”
“如果我說我在假期走出過這個世界,就是到了這個世界以外的地方,你會相信嗎?”
“我不懂你的意思。”
“好吧,我們先不討論這個問題。假如我跟你說我去了一個地方,那里的動物都會說話,還有魔法,還有龍這種動物,就是在童話故事里出現的東西那里都有。”說到這里時,斯克魯伯覺得很尷尬,臉漸漸紅了。
“你是怎么到那里的?”吉兒說。她也覺得很不好意思。
“唯一的辦法就是——利用魔法,”斯克魯伯用接近耳語的聲音說,“我是和一個表哥、一個表姐一起的,我們只是在一瞬間就被帶走了。他們以前去過那兒。”
他們很小聲地聊著,這讓吉兒不知怎的覺得這事比較容易相信。隨后她突然十分懷疑,她說(表現出很兇的樣子,像只母老虎似的):
“如果讓我發現你在糊弄我的話,我絕對不會再跟你講話,絕對,絕對不會!”
“我沒有在糊弄你,”斯克魯伯說,“我發誓我沒有。我憑一切起誓。”
(我在學校的時候,人們會說:“我憑圣經起誓。”但是在實驗學校里圣經并不被提倡。)
“好啦,”吉兒說,“我信你。”
“然后不會告訴任何人?”
“你把我當成什么人了!”說到這兒的時候,他們倆都很興奮。可是,說完之后,吉兒四處看了看,看見了沉悶的秋天的天空,聽見了露珠從葉子上落下來的聲音,想起了實驗學校里盡是些讓人絕望的事(這學期有十三周,還有十一周)她說:
“但終究這跟我們沒有關系。我們在這里,不在那里。而且我們肯定去不了那兒的。或者說我們可以?”
“那是我一直在想的事情,”斯克魯伯說,“我們從‘那個地方’回來后,某個人說佩文西家的兩個小孩(我的表哥和表姐)再也不能去那兒了。這已經是他們第三次去了。我猜他們已經去夠了。不過,他從來沒有說,我不能去。當然他應該這么說,除非他的意思是我還會再去?我不禁懷疑,是不是說我們可以——我們可能可以——?”
“你的意思是,要做些什么讓它發生?”
斯克魯伯點點頭。
“你的意思是或許我們可以在地上畫個圈——在圈里面寫下一些奇怪的字母——站到圈里——再念些咒語?”
“嗯,”斯克魯伯努力地想了一會兒后,說,“我相信那就是我一直在想的,雖然我還從未那樣做過。不過問題來了,我總覺得畫圈寫字念咒語的辦法太古老了,我覺得他不會喜歡的。這樣看起來就像我們認為我們可以讓他做事似的。不過其實我們也只能求助他。”
“你一直在說的這個人是誰?”
“‘那個地方’的人都叫他阿斯蘭。”斯克魯伯說。
“真奇怪的名字!”
“他本人奇怪多了,”斯克魯伯一本正經地說,“我們試一下吧。只是問一下,沒關系的。我們像這樣并排站著,向前伸直手臂,手掌朝下,像他們在拉滿都之島那樣——”
“什么島?”
“我另找時間告訴你。然后他可能喜歡我們面朝東。我們看看東面在哪兒。”
“我不知道。”吉兒說。
“女生從來都不懂羅盤上的方位,這真的很不尋常。”斯克魯伯說。
“你也不懂。”吉兒憤怒地說。
“我懂,只要你不一直打斷我。我知道了,那是東面——臉朝著月桂樹。現在,你要跟著我念些詞嗎?”
“念什么?”吉兒問。
“當然是我接下來要說的,”斯克魯伯回答,“現在——”
接著他開始念:“阿斯蘭,阿斯蘭,阿斯蘭!”
“阿斯蘭,阿斯蘭,阿斯蘭。”吉兒跟著念了。
“請讓我們進入——”
就在那時,從體育館的另外一邊傳來一個聲音,很大聲地喊道:“波爾?是的,我知道她在哪兒。她在體育館后面哭呢。要我去把她帶出來嗎?”
吉兒和斯克魯伯互相看了一眼,潛到月桂樹下,開始爬上陡峭的灌木叢的土坡,他們的速度非常快,真為他們增光呢。(實驗學校奇怪的教學方式,并沒有教他們很多法語、數學、拉丁語諸如此類的知識,而是教他們如何快速地悄無聲息地逃脫。)
爬了大約一分鐘后,他們停下來仔細聽,通過聲音判斷出他們被盯上了。
“要是門再打開就好了!”斯克魯伯邊前進邊說,吉兒點點頭。灌木叢的最上面有堵很高的石墻,石墻上有一個門,從那個門出去可以去到一片空曠的沼澤地。這扇門幾乎都是鎖住的,但是好幾次有人看到它開了,可能也只有那么一次吧。不過,你想想,就算只有一次,也能讓人不斷想要去把它打開,因為要是那門碰巧沒鎖,可是一個可以偷偷逃出學校的極好的方法啊。
這時,因為一路弓著腰從月桂樹下走來,吉兒和斯克魯伯已經弄得又熱又臟,他們氣喘吁吁地爬上石墻,而門就在那里,像往常一樣緊閉著。
“這肯定沒什么用,”斯克魯伯把手放在門把兒上說著。隨后他驚奇地說:“啊——啊——啊,天哪!”因為門把兒轉了,門開了。
不久前,他們還在想要是門剛好沒鎖,就以最快的速度穿過去呢。但是,這時候門確實開了,他們卻一動不動地站著,因為眼前的景象跟他們想象的完全不同。
他們本以為會看到一片一望無際的沼澤地呢。相反的是,他們看到了燦爛的陽光,陽光照進門口,就像六月天時,車庫門打開的瞬間照進的陽光一樣。它照得草地上的水珠閃閃發亮,把吉兒臉上的淚痕照得清清楚楚。陽光所在的地方看起來真的很像一個不同的世界:有整齊的草地,比吉兒以前看到過的更整齊更鮮艷,有藍藍的天,還有東西快速地飛來飛去,應該是珠寶或者大蝴蝶才會這么閃亮吧。
雖然吉兒一直在期待看到這樣的東西,但是此刻她感到很害怕。她看了看斯克魯伯的臉,發現他也很害怕。
“過來,吉兒。”他氣喘吁吁地說。
“我們回得來嗎?安全嗎?”吉兒問。
那時候,從后面傳來一個有點邪惡的小小的聲音。“喂,波爾,”她吱吱叫道,“所有人都知道你在那兒。你下來啊。”這是艾迪絲·賈克爾的聲音,她本人不算是他們一伙的,只不過是個愛惡作劇的跟班兒而已。
“快點兒!”斯克魯伯說,“抓著我的手,我們一定不能分開。”接著還沒等她弄明白發生什么事時,他就抓住她的手,拉著她穿過了那扇門,出了學校,出了英國,出了我們的世界,進入了那個地方。
艾迪絲·賈克爾的聲音突然停了,就像收音機突然被關掉一樣。他們周圍又響起了一個很不一樣的聲音,它是上空那些明亮的東西發出來的,原來是鳥兒們。它們的聲音雖然很嘈雜,但很像音樂——是那種第一次聽,聽不明白的高等音樂——而不是我們世界里聽過的鳥的歌聲。然而,盡管有這樣的歌聲,它還是無比寂靜。那樣的寂靜,再加上新鮮的空氣,吉兒推斷出他們肯定是在一座很高的山的山頂。
斯克魯伯還緊緊抓著她的手。他們邊走邊不停地到處看。吉兒看見四面八方都是高大的樹,很像雪松,但比雪松還要大。這些樹排列得并不是那么緊密,而且長得不茂盛,透過它們不管從哪個方向都可以看到一條通往森林的長長的路。吉兒所能看到的地方都是一樣的——平坦的草地,飛來飛去的黃鳥,藍色或彩色的蜻蜓,再沒有其他的了。空氣很涼爽很清新,卻沒有一點風。這是一片很偏僻的森林。
正前方沒有樹,只有藍色的天空。一路上他們一句話也沒說,只是直直地往前走。突然,吉兒聽到斯克魯伯說:“小心!”然后察覺到自己被拉回去了。不知不覺他們走到了懸崖邊。
吉兒一點兒也不怕登高,所以她對站在懸崖邊毫不在意,反倒很生氣斯克魯伯把她拉回來——“把我當成小孩似的。”說完之后,她把手從他的手中掙脫出來。當她看到他臉色都嚇白時,很鄙視他。
“怎么了嗎?”她說。為了表現她并不害怕,她甚至站到了很靠近懸崖邊的地方。其實,她還可以站到更靠近邊緣的地方。接著她往下看,這才有點兒明白斯克魯伯的臉色為什么如此蒼白,因為我們世界里的懸崖比這差遠了。想象一下,你站在你知道的最高的懸崖邊上,往下看,想象著這座懸崖比那還深一二十倍。然后從那樣的距離看,第一眼看到的那些白色的小東西,你可以會以為是羊群,不過很快你就會意識到那是云,不是那種薄薄的霧,而是那種蓬松的很大的白云,它們其實和大部分的山一樣大。最后,透過這些云,你才看到了真正的懸崖底,因為太遠了,它們和云的距離比你和云的距離還要遠,所以你根本無法判斷是田地,森林,土地,還是水。
吉兒緊緊地盯著這一切。她想著應該要往回退幾步,但是她不想這么做,因為不想斯克魯伯嘲笑他。接著她突然決定不去在意他怎么想,她想要遠離可怕的懸崖邊,以后再也不嘲笑別人怕高了。可是,當她準備移動腳步時,發現動不了了,她的腿好像被綁住了,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轉。
“吉兒,你在干什么?你個笨蛋,快回來!”斯克魯伯喊著,但他的聲音仿佛從很遠傳來。她感覺到斯克魯伯抓著她。不過此刻她沒法控制自己的手臂和腿,她在懸崖邊掙扎了一會兒。吉兒太害怕了,頭腦發暈,不太清楚她在做什么,不過有兩件事她一生都不會忘記(她常常夢到)。其中一件是,她掙脫斯克魯伯的手;另一件是,在那個時候,斯克魯伯失去平衡,伴隨著一聲慘叫,墜入深淵。
幸好她沒有時間去思考她做了什么。一只龐大的色彩鮮艷的動物沖到懸崖邊,傾著身子吹氣(這是一件怪事),沒有怒吼也沒有咆哮,只是大張著嘴在吹氣,速度非常均勻,像吸塵器運作的時候一樣。吉兒因為離它太近,所以都能感覺到它吹氣時全身震動的頻率。可是她起不來,只能一動不動地躺著。她已經差不多暈了,她多么希望自己真的暈倒了,只是不是她想暈就會暈的。后來她看到她腳下很遠的地方,有一個黑色的很小的東西從懸崖那邊慢慢地往上飄。它越往上升,離吉兒就越遠。當它升到和懸崖邊同一水平時,因為離得太遠,就看不見了。顯然它快速地飄走了。吉兒不禁覺得是她旁邊的動物把它吹走了。于是她轉過身,看了看那只動物——竟然是一頭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