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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鸞轎四平八穩地落在褚府門前,鑼鼓鞭炮、人語車馬,阮惟筠輕輕捏緊嫁衣,金線密織的鸞鳳銜珠圖樣硌著指腹,是江南十八繡娘三月不眠不休趕制的極品,提醒著她這場婚儀的價值連城。
轎簾被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掀起,指尖修長,膚色冷白,透著一種近乎病態的潔凈感。
“夫人。”
聲音清越,似玉磬輕擊,精準得不帶一絲雜音,也無半分溫度。
阮惟筠將手放入他等待的掌心。他的皮膚很涼,在這初夏傍晚,竟激得她細微一顫。力道傳來,不輕不重,恰足以引她出轎,多一分則顯親近,少一分便為疏遠
蓋頭之下的視野有限。阮惟筠只看得見他玄色靴面上銀線勾勒的流云紋,每一步都踩得極穩,距離分毫不差,如同丈量。她跟著他,跨火盆,邁門檻,聽著贊禮官唱和,所有儀式滴水不漏。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對拜。
禮成,洞房。
新房里紅燭高燃,熾烈光線將一切照得無所遁形。喜娘一個勁兒說著吉利話,將秤桿遞到褚契聲手中。
“請新郎官掀蓋頭,從此稱心如意。”
阮惟筠感到他的靠近,那股冷冽的檀香氣息籠罩下來,帶著書卷和陳年墨錠的味道,還有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硝石氣息。下一刻,眼前紅光消失。
她抬眼,撞入一雙深不見底的眸。
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界,卻冰冷如玉石雕琢。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那不是愛人注視新娘的愛戀,而是審度、計算。從眉梢到唇角,如同查驗一只新買的花瓶是否值當。
阮惟筠依禮垂眸,做出新嫁娘該有的羞怯,心卻不由得一緊。父親說褚家勢大,褚契聲前程萬里,是難得的佳婿。
合巹酒端上,手臂交纏,酒液辛辣灼喉。她強忍著沒有咳出,眼角卻逼出一點濕意。
“阮家不教女兒飲酒?”他忽然問,聲音平直,聽不出是關切還是譏誚。
“家父開明,只是惟筠量淺。”她穩住聲線回答。
他極輕微地挑眉,不再言語。那表情轉瞬即逝,快得讓人懷疑是否是錯覺。
喜娘丫鬟終于退去。
房門合攏的輕響隔絕了外界。頃刻間,只剩下燭火噼啪。褚契聲并未走向她,而是行至窗邊紫檀木桌旁。桌上除了喜果,還攤著幾卷公文和一封火漆密函。
他自顧自斟了杯酒,卻不飲,指尖沿著杯沿緩慢劃動。那封火漆密函來自宮中,內容關乎楚王與魏王兩派近日在漕運事宜上的又一輪交鋒,令他片刻不得松懈。
“阮氏。”他開口,聲音比方才更冷幾分,“既入褚家門,有些規矩需先知悉。”
阮惟筠端正坐姿:“請夫君明示。”
“安分守己,打理內宅,維持褚家體面。予你主母尊榮,切記恪守本分。”
阮惟筠面上卻漾開恰到好處的溫順笑意:“夫君放心,惟筠明白。定會恪守婦道,謹言慎行,不負褚家之名。”
她的順從似乎在他意料之中,又似乎意料之外。他審視她片刻,目光銳利得幾乎能剝開表皮,直窺內里。
“嗯。”他放下酒杯,拿起那封密函,“今夜我有政務處理,你自行安置。”
言罷,竟真就拿著信函走向內間書房,大紅喜袍在門邊一閃而逝,沒有絲毫留戀。
房門輕合,將一室虛張聲勢的喜慶徹底凍結。
阮惟筠緩緩吁出一口氣,挺直的肩背微微松弛。她行至梳妝臺前,看向鏡中。珠翠環繞,胭脂暈染,本是女子一生中最盛大的妝扮,鏡中人的眼神卻清明冷靜得可怕。
她抬手,逐一取下沉重釵環。妝臺上放著她帶來的描金漆盒,打開后,最上層是那枚刻著“序”字的竹簡書簽,其下壓著一沓她沿途記錄的風物手稿,墨跡尚新。角落,一方素帕包裹著幾粒干癟的稻谷——離京前,城外老農泣訴今年天旱,秧苗枯槁,她悄悄藏下的樣本。
指尖撫過稻粒,她輕嘆一聲。
忽地,窗外傳來一聲極輕的“咔噠”聲,像是細枝被不經意踩斷。
阮惟筠瞬間繃緊,警惕轉頭:“誰?”
無人應答,唯有夜風穿過庭院竹林的沙沙聲。
她蹙眉,疑是自己聽錯。正欲轉身,眼角余光卻瞥見窗紙上一道修長黑影一閃而過——那身影在她窗前有片刻凝滯,絕非錯覺。
是去而復返的褚契聲?
紅燭高燃,在新房內投下搖曳光影,將一切都籠罩在明暗交織的羅網之中。
長夜漫漫,方才伊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