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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江風拂過舊痕
周炎十七歲那年的冬天,雪下得格外大。她站在殯儀館的臺階上,看著工作人員把父母的黑白照片嵌進骨灰盒,手指凍得發僵,卻感覺不到冷。口袋里揣著高中錄取通知書,紅色的封面被淚水泡得發皺,像朵即將枯萎的花。
“小炎,跟哥走。”周禹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他剛從打工的工地趕回來,工裝外套上還沾著水泥點子,手背上凍裂的口子結著暗紅的血痂。他把妹妹攬進懷里,下巴抵著她的發頂,“以后哥養你。”
那時候周禹剛滿十九,成績穩居年級前三,班主任說他是沖刺清北的好苗子。周炎的學費和生活費像座大山壓過來。周禹悄悄撕掉了保送生推薦表,背著行囊去了南方的電子廠。
周炎記得每個周末的長途電話,背景里總有流水線的轟鳴聲。周禹總說自己過得好,頓頓有肉,住帶空調的宿舍,可她在超市打零工時,看見工人們啃著冷饅頭蹲在路邊,忽然就哭了。她把獎學金和兼職工資攢起來,想給哥哥買件羽絨服,卻在月底收到他寄來的包裹——里面是嶄新的習題冊和一雙運動鞋,鞋碼比她的腳大兩號,大概是記錯了。
高三那年,周禹突然回了家,帶著一身煙酒氣。他說自己辭了工,要去戶寧闖闖。“那邊機會多,”他拍著胸脯,“等哥站穩腳跟,就接你過去。”周炎后來才知道,他在廠里為了給被克扣工資的老鄉出頭,跟工頭打了架,差點被送進派出所。
周禹去戶寧的第三年,周炎收到了云州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她站在郵局門口給哥哥打電話,聽見那邊傳來玻璃杯碰撞的脆響,還有陌生的笑聲。“哥在忙?”她小聲問。
“不忙不忙!”周禹的聲音透著興奮,“小炎考上大學了?等著,哥給你打學費!”后來她才知道,那時候他剛盤下間三十平米的小店面,白天當老板,晚上睡在吧臺后面,連軸轉了三個月瘦了二十斤。
云州的秋天總下小雨。周炎在迎新晚會上遇見了魏起然,他穿著白襯衫彈吉他,燈光落在他睫毛上,像撒了把星星。“同學,能幫我遞瓶水嗎?”他轉過頭,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梨渦。
他們的戀愛像所有校園故事一樣清甜。魏起然會在圖書館幫她占座,在食堂排隊買她愛吃的糖醋里脊,在冬天把她的手揣進自己口袋里。周炎很少提家里的事,魏起然也從不多問,只是在她偶爾走神時,輕輕揉她的頭發:“想什么呢?有我呢。”
這句話讓她記了很久。直到畢業那天,魏起然抱著她在宿舍樓下轉圈,說要努力賺錢,等攢夠首付就求婚。周炎靠在他懷里,聞著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覺得這輩子大概就是這樣了——有份安穩的工作,有個愛她的人,等哥哥老了,就把他接到身邊一起住。
可生活的劇本總在不經意間改弦易轍。
畢業后的第一年,周炎在一家廣告公司做策劃。她熬了三個通宵做的方案,被同組的前輩署上自己的名字交上去,還反咬一口說她抄襲。領導看著監控里前輩偷偷拷貝她電腦文件的畫面,卻笑著打圓場:“都是同事,低頭不見抬頭見,小周你年輕,讓著點前輩嘛。”
那天她淋著雨走在街上,給魏起然打電話,想聽聽他的聲音。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里有女人的笑聲。“起然,我……”
“周炎,”魏起然的聲音冷得像冰,“我們分手吧。”
“為什么?”她的聲音在發抖。
“不為什么,就是覺得不合適了。”他頓了頓,“以后別聯系了。”
電話被匆匆掛斷,再打過去就是忙音。周炎站在十字路口,看著車水馬龍,突然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旋轉。她不明白,昨天還說要一起看跨年電影的人,怎么今天就變成了陌生人。
她發了一百多條微信,從質問變成哀求,最后只剩下卑微的“為什么”。紅色的感嘆號從未出現,可那些消息像石沉大海,連點漣漪都沒有。她去他公司樓下等,保安說他請假了;去他們常去的咖啡館坐,服務員說很久沒見過他了。
一個月后,周炎在出租屋的地板上醒來,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細長的光帶。她看著手機里魏起然的頭像——那是他們在海邊拍的,他摟著她的肩,笑得一臉燦爛——突然就覺得累了。她收拾好行李,給周禹打了個電話,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哥,我想去找你。”
周禹來云州接她那天,開著輛黑色的SUV。他比三年前胖了點,穿著熨帖的休閑西裝,手腕上戴著塊看起來很貴的表。“哥現在開了家酒吧,”他幫她把行李箱放進后備箱,“叫‘遇見’,你去了肯定喜歡。”
戶寧的夜晚比云州熱鬧。酒吧開在江邊的文創園里,上下兩層,裝修成工業風,墻上掛著復古的黑膠唱片。周禹給她留了二樓的休息室,帶獨立衛浴,窗外就是江景。“先在這里住這,過段時間帶你回家”因為妹妹來的匆忙周禹并沒有給周炎準備好房間。周禹也長時間住在酒吧里。家里也就只有一些簡單的家具。他遞給她一杯熱牛奶,“想上班就去店里幫幫忙,不想動就歇著,哥養得起你。”
周炎在酒吧待了半個月,看著調酒師搖晃酒杯,聽著駐唱歌手唱情歌,日子過得像杯加了冰的蘇打水,沒什么味道,卻也透著涼快。直到有天晚上,她在吧臺幫忙點單,聽見兩個熟客聊天。
“聽說了嗎?魏起然也來戶寧了,在那個做新媒體的公司當總監呢。”
“就是你之前說的那個帥哥?他不是在云州有女朋友嗎?”
“早分了吧,我前幾天看見他跟個女的在商場逛街……”
周炎手里的筆“啪”地掉在吧臺上。她撿起筆,指尖卻一直在抖。原來他不是消失了,只是換了個城市,繼續過他的日子,只有她還困在原地。
第二天一早,周炎就打聽到了魏起然公司的地址。她站在寫字樓樓下,看著穿著西裝的人進進出出,突然覺得自己像個笑話。可她還是想問問他,哪怕得到的是最傷人的答案。
她在樓下等了三天。第三天傍晚,終于看見魏起然從電梯里走出來,身邊跟著個穿紅裙子的女人,兩人說說笑笑,他伸手替女人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發,動作自然又親昵。
周炎的心跳突然就慢了半拍。那些輾轉反側的夜晚,那些百思不得其解的疑問,好像在這一刻有了答案。她沒上前,只是默默地看著他們上了一輛車,看著車子匯入車流,消失在路的盡頭。
又過了半個月,周炎正在酒吧核對進貨單,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是魏起然的微信:“小炎,我知道你在戶寧,我們見一面吧。”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周禹走過來敲了敲桌子:“誰啊?讓你對著手機發呆。”
“一個……老朋友。”周炎把手機揣進兜里,“哥,我出去一趟。”
見面的地方約在江邊的咖啡館。魏起然比以前瘦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他點了杯她以前愛喝的焦糖瑪奇朵,推到她面前:“小炎,對不起。”
“為什么?”周炎的聲音很平靜,像在問別人的故事。
魏起然的手指在杯沿上劃著圈:“那時候……我跟她在一起了。我不敢跟你說,怕你鬧,就想著……慢慢冷淡下來,讓你自己離開。”
“她是誰?”
“我們公司的實習生,”他低下頭,“后來我們也分了,她跟別人好了。小炎,我知道錯了,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我還是愛你的。”
周炎突然笑了,笑著笑著就紅了眼眶。“魏起然,”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哭腔,卻字字清晰,“你知道那一個月我是怎么過的嗎?”
“我每天給你發微信,發你愛吃的蛋糕,發我們以前常去的那條街,你一條都沒回。”
“我去你公司樓下等,從早上等到晚上,保安都認識我了,問我是不是你前女友。”
“我以為你出什么事了,去你家找,鄰居說你早就搬走了。”
“我那時候剛丟了工作,爸媽又走得早,我覺得全世界都不要我了,就想聽聽你的聲音,哪怕你罵我一頓也好啊。”
她的眼淚掉在桌子上,砸出小小的水花。“可你呢?你在跟別人談戀愛,在規劃你的新生活,把我像垃圾一樣丟在原地。”
魏起然想伸手碰她,被她躲開了。“小炎,我……”
“別叫我小炎。”周炎站起身,拿起包,“魏起然,我今天來,就是想跟你說清楚。我們早就結束了,從你掛掉我電話的那一刻起,就結束了。”
她轉身走出咖啡館,江風吹過來,帶著點潮濕的氣息。她掏出手機,把魏起然的微信和電話都拉黑,然后深吸一口氣,朝著酒吧的方向走去。
周禹正在吧臺后面調酒,看見她進來,抬頭笑了笑:“回來啦?給你留了小龍蝦。”
周炎走過去,從背后抱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背上。“哥,”她悶悶地說,“我沒事了。”
周禹手里的動作頓了頓,反手拍了拍她的頭:“早就該沒事了。走,吃小龍蝦去,今天進的十三香,特入味。”
窗外的江面上,游船亮著燈緩緩駛過,像條發光的魚。周炎看著那片光亮,突然覺得心里某個堵了很久的地方,好像終于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