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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章 丹爐沸帝王驚夢,廠衛獰少年殞命
- 第7章 流言暗涌驚廠衛,皇權默許書齋謀
- 第6章 鎮撫司暗室聆驚雷,天啟帝丹房藏憂思錦衣衛北鎮撫司!
- 第5章 玄塵子夜半泄天機,王恭廠地底藏妖氛
- 第4章 布衣眼線窺崔府,方士暗煉地底爐
- 第3章 九千歲暗索機鋒,誠意齋初顯神通
第1章
京城暮春的柳絮,粘膩又惱人,沾在國子監生們的青衿上,拂了一身還滿。蕭珩坐在靠窗的位置,盯著窗外那株老槐樹,眼神有些發直??諝饫飶浡f書卷的霉味、墨錠的松煙味,還有窗外飄來的、若有似無的騾馬糞溺的氣味,混雜成一種屬于這個時代的、真實得令人窒息的氣息。耳畔是博士拖長了調的講經聲,之乎者也,嗡嗡作響。
他來大明已經三個月了。
從最初墜入陌生時空的驚惶,到憑借歷史系男大那點存貨勉強安身,再到被塞進這國子監里“鍍金”,他像個拙劣的演員,努力扮演著一個沉默寡言、偶爾“離經叛道”的監生。靈魂與軀殼的隔閡感稍減,但那種徹骨的孤獨,和對未來那場已知浩劫的恐懼,卻與日俱增。
天啟六年,五月初六…北京城西南隅,王恭廠火藥庫…
那場將震撼整個文明史的大爆炸,像一枚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記憶里。還有不到兩個月。
“……故曰,天命靡常,惟德是輔……”老博士搖頭晃腦。
蕭珩無聲地扯了扯嘴角。天命?若真有天命,為何降下那般慘禍?兩萬馀死傷,肢骸如山,塵霾障空,赤地一片…史書冰冷的字句背后,是多少頃刻湮滅的人生?
“……然則,魏公公整肅朝綱,提督廠衛,亦可稱‘德’乎?”一個略帶挑釁的聲音響起,打斷了博士的吟誦。
講堂內霎時一靜,所有目光投向站起發問的監生——李實,一個平日便以抨擊時政聞名的青年,此刻他下巴微揚,眼神銳利地盯著的卻是前排一位衣飾華貴的監生,崔呈秀的遠親。
老博士的臉瞬間漲成紫紅色,胡須微顫:“狂悖!朝廷大事,豈是爾等可妄議!坐下!”
那華服監生冷笑一聲,慢悠悠道:“李兄此言差矣。九千歲勞苦功高,夙夜在公,自是……”
“功高?”李實不退反進,聲音拔高,“蒙蔽圣聽,構陷忠良,鬻爵賣官,此乃功耶?德耶?我看是災星臨凡,國之將亡,必生妖孽!”
“放肆!”
“狂妄!”
講堂內頓時炸開,支持和反對的監生吵作一團,唾沫橫飛。老博士氣得拍桌子,卻壓不住這群年輕氣盛的青年。
蕭珩蹙眉,下意識往后縮了縮,想降低存在感。閹黨…魏忠賢…現在是天啟五年末,距離其倒臺,還有…
“——肅靜!”一聲暴喝壓過嘈雜,博士總算找回了點威嚴,他指著李實,手指發抖,“你!狂言惑眾,誹謗朝廷重臣,老夫定要稟明祭酒,革了你的監生籍!”
李實梗著脖子,滿臉不服。
華服監生洋洋得意,陰陽怪氣道:“博士息怒。李兄不過是一時激憤,或許…是受人蠱惑?”他說著,意有所指地掃過周圍幾個平日與李實交好的監生。
眼看戰火要蔓延,蕭珩心中那點關于閹黨倒臺時間的記憶碎片猛地清晰起來——天啟七年八月,朱由校駕崩,信王朱由檢即位,十一月,魏忠賢自縊…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與這吵鬧場合格格不入的冷靜:
“吵什么。最多一年又八個月,塵埃落定,身死名裂,有何可爭?!?
話音落下,滿堂死寂。
所有目光,驚疑、錯愕、探究、駭然,齊刷刷釘在他身上。
那華服監生猛地轉頭看他,眼神陰鷙:“蕭珩,你說什么?”
蕭珩心里咯噔一下,暗罵自己失言。但話已出口,他只能硬著頭皮,面上維持著那副故作的高深莫測,甚至刻意放緩了語速,帶著點宿命般的嘲弄:
“天象有常,人事有代謝。繁花著錦,烈火烹油,終有盡時。急流勇退,或可保全;戀棧不去,恐禍及子孫?!?
他沒指名道姓,但每個字都像錘子砸在眾人心口。
李實愕然看著他。華服監生臉色變了幾變,想反駁,卻被那話語里不容置疑的斷言意味懾住,一時竟說不出話。
老博士指著蕭珩,嘴唇哆嗦得更厲害了:“你…你…你也…”
“學生妄言,請博士責罰?!笔掔窳⒖唐鹕?,躬身行禮,態度恭順,卻再無剛才那石破天驚的效果。
一堂課不歡而散。
蕭珩本以為這只是一段小插曲,至多被博士訓斥幾句,罰抄幾遍書。但他低估了京城輿論場的傳播速度,更高估了這時代人們對“預言”的敏感程度。
不過兩三日,“國子監生精準預言九千歲……呃……那什么”的流言,就像長了翅膀,伴隨著柳絮,飛遍了京師的茶樓酒肆、深宅后院。版本越傳越邪乎,說他能掐會算,通曉陰陽,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載。
于是,蕭珩那位于國子監附近賃下的小小院落,忽然變得“熱鬧”起來。
先是同窗好友神秘兮兮地拉著他問:“蕭兄,那日所言,可是真的?你真能……”手指往上指了指。
接著是陌生的小吏、家仆模樣的人,揣著銀錢,堵在門口,賠著笑臉求問前程、問財運、問姻緣。
蕭珩不勝其煩,一律拒之門外。直到某日黃昏,一輛看似尋常、實則細節處透著不凡的青篷馬車停在了巷口。
一名穿著灰布直裰、貌不驚人的中年男子下車,叩響了院門。
蕭珩開門,對上那雙平靜無波卻深不見底的眼睛,心中莫名一凜。
來人并未表明身份,只拱了拱手,語氣溫和:“叨擾先生。我家主人近日心緒不寧,偶聞先生善斷,特命在下前來,請教一事?!?
“不敢稱先生,學生才疏學淺,恐負所托?!笔掔裰斏骰貞?
那人卻微微一笑,自顧自說道:“我家主人想問,家中一座心愛的‘假山’(“甲山”為“閹”字拆解隱語),近日似有蟻蛀之患,不知是修繕為宜,還是……拆去為好?”他說得輕描淡寫,眼神卻緊鎖蕭珩每一絲表情。
蕭珩后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這問題,毒辣至極!答修繕,便是站閹黨;答拆去,若對方是廠衛探子,立刻大禍臨頭。他心念電轉,想起歷史上魏忠賢倒臺后,其黨羽的凄慘下場,又念及那場即將到來的、無人能避的大爆炸。
他沉默片刻,抬眼看著來人,緩緩道:“假山景致雖佳,然根基若壞,強留反是禍患。秋風起時,自有分曉。何必急于一時,徒惹塵埃。”
他沒有直接回答拆與不拆,卻點出了時間(秋風起,暗指天啟七年秋),點明了結局(根基壞,禍患),更暗示了不必此刻動作(以免打草驚蛇或引火燒身)。
來人眼中精光一閃而逝,面上笑容不變,再次拱手:“多謝先生指點。”留下一個沉甸甸的錦袋,轉身登車離去。
蕭珩關上門,打開錦袋,里面是整整五十兩雪花官銀。他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心跳如鼓。他知道,自己可能惹上更大的麻煩了。
果然,此后幾日,訪客的層級明顯不同。便服而來的官員、氣息精悍的武人、甚至戴著面紗的女眷……他的“算命”生意,竟在某種不可言說的力量的推動下,半推半就地開了張。他靠著對歷史大勢和部分官員生平的記憶,含糊其辭,點到即止,竟也搏了個“鐵口直斷”的名頭。銀錢滾滾而來,蕭珩卻愈發不安。
他真正想做的,不是算命先生。
這一日深夜,送走最后一位訪客,蕭珩獨坐燈下。桌上攤著他憑記憶繪制的京城西南區域草圖,王恭廠的位置被朱筆重重圈出。他眉頭緊鎖,試圖從紛繁的史料記載和穿越者的先知中,理出大爆炸的一絲線索。
火藥自燃?隕石撞擊?地震?…眾說紛紜。
必須做點什么。至少,提醒一下…可是,向誰提醒?如何提醒?說自己是穿越者,知道五月初六要爆炸?只怕立刻被當成瘋子妖言惑眾,鎖拿送官。
或者,用“算”的方式?
這個念頭一起,竟難以抑制。他深吸一口氣,鋪紙研墨,想依據那點后世的物理、地質知識,結合星象占卜之類的玄學外殼,編造一個足以引起警惕的“兇兆”預言。
筆尖剛剛觸及紙張,試圖將那“天啟大爆炸”幾個字隱晦寫出。
驀地,胸口猛地一窒!
如同被一只無形的巨手狠狠攥住了心臟,劇痛襲來。喉頭一甜,一股腥熱液體不受控制地涌上口腔。
“噗——”
殷紅的血噴濺在雪白的宣紙上,淋漓刺目。點點血珠,正落在那草圖的“王恭廠”圈印之上。
蕭珩眼前發黑,伏在桌上,劇烈地咳嗽起來,每一次咳嗽都牽扯著胸腔撕裂般的痛。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栗清晰地警告他——天機,不可直言!歷史的重大節點,不容他這異數直接篡改!
良久,咳嗽才漸漸平息。他望著紙上那片觸目驚心的紅,臉色慘白,喘息著,露出一絲苦澀至極的笑。
原來…是這樣。
直接說出真相,此路不通。
他擦去嘴角血跡,眼神卻慢慢變得銳利、堅定。
既然不能言說,那便行動。
他需要錢,需要人,需要一雙能看清迷霧的眼睛。眼下這“神算”的身份,或許正是最好的掩護。
次日,他便用那五十兩銀子,通過中間人,雇了兩個機靈卻不起眼的半大少年。
“從今日起,給我盯緊一個地方?!笔掔駥⒁粔K碎銀塞進為首那個叫小猴兒的少年手里,聲音壓得極低,“京城王恭廠火藥局。記住,遠遠地看著,記下所有不尋常的事:比如,運貨的馬車特別多的日子,比如夜里有沒有不該出現的動靜,比如守庫的兵丁有沒有增加崗哨…尤其是…”
他頓了頓,眼神幽深:“注意有沒有穿著打扮不像工匠、也不像兵爺的人進出,特別是那些馬車,看看它們從哪兒來,往哪兒去。有任何異常,立刻報我?!?
小猴兒攥緊銀子,用力點頭。
幾天后,小猴兒帶回了第一個不尋常的消息:“先生,您說得真準!王恭廠那邊,巡街的兵丁多了好些,生面孔,看著挺兇。還有,后墻根那邊,夜里老有馬車聲,轱轆壓得特別深,像是裝著很重的東西,可蓋上蓋著苦布,看不清是啥,進去就沒再出來?!?
又過了幾日,另一個少年鐵蛋也來報:“先生,我看見有穿官靴、披著斗篷的人半夜從側門進去,沒打燈籠,鬼鬼祟祟的。對了,還有和尚…好像還有番僧模樣的人進去過!”
消息零碎,卻讓蕭珩的心一點點沉下去。王恭廠,這個本應管理嚴格的國家火藥庫,在爆炸發生前的這個春天,竟像是一個漩渦中心,吸引著各種詭異的人與事。這絕不僅僅是管理不善、火藥堆積那么簡單!
背后,到底藏著什么?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更需要能自由行動、接觸更高層面的身份和財富。他開始更主動地利用“神算”之名,周旋于各色人物之間,謹慎地攫取金銀和人脈,如同一只悄然結網的蜘蛛。
這日午后,又有客至。來人一身普通儒衫,氣質卻沉靜雍容,身邊跟著的那個精干仆人,正是上次代主人問“假山”之事的那位。
儒生開門見山,笑容溫和:“冒昧來訪,蕭先生。在下姓朱,家中行五。聽聞先生妙算,能窺天機,特來請教一二國家…呃,家國運勢之事。”
蕭珩心中警鈴大作。姓朱,行五?“五”乃“吾”諧音,“朱”為國姓…他背后瞬間被冷汗浸濕。
來了。最大的“客戶”,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狂跳的心,側身讓開:“貴人請進。寒舍簡陋,恐辱尊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