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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國子監的野小子
秋日的晨光透過古槐枝葉的縫隙,在青石板路上灑下斑駁光影。
國子監朱紅大門緩緩開啟,三三兩兩的學子步入其中,青衫緩帶,談笑風生。
墻外槐樹后,一個瘦小身影屏息凝神。九月緊了緊頭上的舊布帽,將身子又往樹后縮了縮。她手中握著一把小刻刀和一塊木頭,手指靈活地轉動間,木屑簌簌落下。
“今日夫子要講《春秋》,再晚就占不到好位置了。”
幾個學子匆匆從她身邊走過,無人留意這個躲在樹后的“小子”。
待鐘聲響起,國子監內漸漸安靜下來。
九月熟練地攀上槐樹粗壯枝干,找了個既能隱蔽又能聽清講學的位置。
從這里,她剛好能看見講堂內夫子踱步的身影,聽見那洪亮的聲音講解著“鄭伯克段于鄢”。
“...故曰,兄不兄,弟不弟...”
九月聽得入神,手指無意識地在木頭上雕刻著。她已在國子監外偷聽兩年,從最初只能聽懂三五分,到現在已能跟上夫子的思路,甚至有自己的見解。
“上面何人!”
一聲厲喝嚇得九月差點從樹上跌落。她慌忙收起刻刀和未完成的木雕,敏捷地滑下樹干,拔腿就跑。
“站住!”守衛追趕了幾步,但九月對周邊巷弄極為熟悉,三轉兩拐便消失在了街角。
破舊的城隍廟是九月的棲身之所。
她鉆進偏殿后的狹小空間,這里被她用撿來的破屏風隔出一方天地。
墻上釘著幾塊木板,上面整齊擺放著她雕刻的各種小動物和最近嘗試雕刻的文字——都是她在國子監聽講時記下的內容。
“今天差點被抓住。”九月喃喃自語,從角落摸出個硬饅頭啃著。她需要錢,不僅為了吃飯,還想買紙筆。
記憶終究有限,若能記下夫子所講,晚上溫習該多好。
想到錢,九月嘆了口氣。
她靠偶爾幫人寫信、雕刻小物件換幾個銅板,但近來生意蕭條。
永昌十三年的春分,國子監墻頭的杏花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隨風飄落,灑在青石磚鋪就的小徑上。
九月蹲在墻角的狗洞旁,嘴里叼著根狗尾巴草,耳朵緊貼著青磚墻縫。里面傳來夫子講解《孫子兵法》的聲音,渾厚而清晰,她聽得入神,連草尖上的露水滴到脖領里都沒察覺。
“故善戰者,求之于勢,不責于人...”
“啪嗒”。
一塊小石子突然砸在她后腦勺上。九月猛地回頭,看見兩個錦衣少年站在蹴鞠場邊,高個的那個正掂著手里剩下的石子,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哪來的小賊,敢偷聽國子監講學?”高個少年劍眉星目,腰間玉佩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一看就知不是凡品。
九月認得他——楚顏,先帝最寵愛的三皇子,國子監里出了名的混世魔王。
旁邊那個稍矮些的她也知道,謝景行,鎮北將軍獨子,騎射課上的翹楚,以俊雅溫潤聞名。
“關你屁事!”九月吐掉嘴里的草根,拍了拍粗布短衫上的塵土。她女扮男裝這些年,早把市井粗話學了個十成十,舉手投足間絲毫沒有女兒家的忸怩。
楚顏瞇起眼睛,謝景行卻突然笑出聲來:“好個伶牙俐齒的小子。”他向前走了兩步,目光落在九月沾了泥漬的臉上,“你常來?我好像見過你幾次。”
“景行,跟個野小子啰嗦什么。”楚顏不耐煩地拽了拽謝景行的袖子,“夫子要查《論語》背誦了,上次你背得磕磕巴巴,小心又被罰抄。”
九月正想反唇相譏,墻內突然傳來學監的咳嗽聲。她慌忙縮回腦袋,卻不小心踩斷了墻頭的樹枝。“咔嚓”一聲脆響,整個人失去平衡,竟栽進了國子監內的草叢里。
“什么人?”
九月還沒爬起來,后頸就被人揪住了。謝景行琥珀色的眼睛近在咫尺,她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清冽又好聞。
“原來是你,”謝景行無奈一笑,“這月第三次了吧?”
九月掙開他的手,正要逃跑,眼前突然一暗——楚顏不知何時已經擋在了她面前。少年皇子比她高出大半個頭,玄色錦靴上繡著暗紋龍鱗,此刻正不偏不倚踩住了她的衣角。
“偷聽朝廷講學,按律當杖三十。”楚顏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或者...陪我們踢場蹴鞠,贏了就放你走。”
謝景行詫異地看了好友一眼:“楚顏,他這么瘦小,經得起你折騰嗎?”
“不敢?”楚顏打斷謝景行,挑釁地看著九月。
九月的倔脾氣上來了。她在家時跟著護院學過幾招,雖然從沒踢過蹴鞠,但輸人不輸陣:“踢就踢,誰怕誰!”
一刻鐘后,九月灰頭土臉地趴在地上,膝蓋火辣辣地疼。楚顏的蹴鞠技術比她想象中好太多,那繡著金線的靴子仿佛長了眼睛,球到哪里都能被他截住。謝景行倒是沒怎么參與,只在一旁看著,時不時露出無奈的笑。
“就這點本事?”楚顏用腳尖挑起蹴鞠,輕松地顛了幾下,“還學人偷聽兵法?”
九月咬牙爬起來,突然發現謝景行不知何時已經退到場邊,正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們。她眼珠一轉,計上心來。
“三殿下好厲害。”她故意露出崇拜的表情,“能不能教教我那個『燕歸巢』的招式?”
楚顏明顯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個野小子會突然服軟。就在他分神的瞬間,九月猛地沖上前,一個掃堂腿——
“砰!”
楚顏結結實實摔了個屁股墩兒,蹴鞠滾出老遠。九月趁機搶過球,用盡全身力氣一踢,那球劃過完美的弧線,直接飛進了遠處的湖里。
“你!”楚顏氣得臉色發青,從來沒人敢這么戲弄他。
九月露出一個不屑的眼神:“兵不厭詐,這可是《孫子兵法》說的!”說完轉身就跑,卻聽見身后謝景行爆發出一陣大笑。
“楚顏你也有今天!”謝景行笑得直不起腰,“被個野小子耍了!”
楚顏惱羞成怒的聲音傳來:“別讓我再看見你!”
九月翻墻逃出國子監時,心跳如鼓,卻莫名地興奮。
春風拂過,吹落一樹杏花,如同下了一場香雪。
她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回頭望了眼國子監高聳的紅墻,心里暗暗發誓:遲早有一天,她要正大光明地走進去。
她不知道,墻內的楚顏正撿起她匆忙間掉落的一個雕刻到一半的小木塊。
少年皇子瞇起眼,將木塊納入袖中。
“有趣。”他輕聲道,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謝景行走過來,拍拍他的肩:“還氣呢?不過是個孩子。”
“孩子?”楚顏挑眉,“哪個孩子會懂《孫子兵法》,還會用計謀?”
“何必和他計較。”
楚顏沒有回答,只是望著九月消失的方向,目光深邃。
九月回到城南的破廟時,天色已晚。這是她的棲身之所,雖然簡陋,但至少能遮風擋雨。
她點亮油燈,從懷里掏出半塊冷硬的饅頭,就著清水慢慢吃著。
燭光搖曳,映照出墻上模糊的影子。九月從角落的破布包里翻出幾塊木頭和刻刀,她熟練地拿起刻刀,在木頭上細細雕琢起來。
刀尖劃過木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她的眼神專注而溫柔,與白天那個粗野的“小子”判若兩人。
很快,一只憨態可掬的小狗雛形就在她手中顯現。
雕刻能讓她靜心,讓她暫時忘記自己孤身一人的處境。
這些年來,她輾轉流離,為了自保扮作男孩,靠著給人打雜、雕刻小物件維持生計。
國子監的講學是她偶然發現的寶藏,那些深邃的思想、智慧的戰略,為她打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
“善戰者,求之于勢...”她喃喃重復著白天聽到的句子,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初具形態的木雕。
突然,廟門外傳來輕微的響動。九月警覺地收起刻刀和木雕,吹滅油燈,屏息躲在門后。
月光從門縫漏進來,映出一個修長的影子。那人在門外駐足片刻,似乎放下了什么東西,然后悄然離去。
九月等了許久,直到確認外面再無動靜,才小心翼翼地推開門。門外空無一人,只有一個小布包放在門檻上。
她遲疑地打開布包,里面是幾個還溫熱的肉包子和一小瓶傷藥。布包一角,繡著一個精致的“顏”字。
九月的眉頭蹙了起來。是三皇子?他這是什么意思?賠禮?還是另有所圖?
她拿起一個包子,香氣撲鼻,但她還是謹慎地嗅了嗅,確認無毒后才小口吃起來。吃飽后,她撩起褲腿,看著膝蓋上青紫的傷痕,猶豫片刻,還是打開了那瓶傷藥。
藥膏清涼,抹在傷處頓時緩解了疼痛。九月靠在墻角,望著窗外的月亮,心中泛起一絲困惑。
這個三皇子,似乎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樣。
與此同時,國子監的寢舍內,楚顏把玩著那柄刻刀,燭光映在他深不見底的黑眸中。
“殿下為何對那個野小子如此上心?”隨侍的小太監不解地問。
楚顏沒有回答,腦海中卻浮現出那個“野小子”倔強的眼神和靈巧的身手。
“查清楚他的來歷。”良久,楚顏才淡淡開口,“我要知道他是誰。”
小太監應聲退下。
楚顏走到窗邊,望向城南的方向,唇角微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