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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霧起時
長途汽車駛?cè)腱F瀾市地界時,蘇晚正對著車窗哈氣。玻璃上凝出一層白霧,她用指尖劃開,外面的景象便像被揉皺的紙,一點點舒展開來:灰藍色的海平線低低伏在遠處,岸邊的老房子頂覆蓋著潮濕的苔蘚,而最醒目的,是橫跨海灣的那座同心橋。
橋身是青灰色的石拱,欄桿上爬滿了深綠的藤蔓,此刻正被一層薄薄的霧靄裹著,像幅沒干透的水墨畫。蘇晚的指尖頓了頓,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攥緊了。
三年了。
她最后一次見這座橋,是在新聞里。鏡頭搖過同心橋的橋面,警戒線在霧中若隱若現(xiàn),記者的聲音帶著公式化的冷靜:“昨日凌晨,我市居民蘇晴在同心橋墜亡,經(jīng)警方初步調(diào)查,排除他殺可能,推測為意外失足……”
意外?蘇晚從背包里摸出一個磨得邊角發(fā)白的硬殼本,翻開。最后一頁的字跡潦草得幾乎要劃破紙頁,是姐姐蘇晴的筆跡:
“霧要來了。他在騙我。橋底……有光。”
這是蘇晴留下的最后一句話。警方說這是抑郁癥患者的胡言亂語,可蘇晚不信。姐姐出事前一天,還在電話里笑著說要給她寄霧瀾市的特產(chǎn)魚干。
汽車到站,蘇晚拎著行李箱走下車,潮濕的海風立刻撲了過來,帶著咸腥味,鉆進衣領里。她抬頭望了望天色,鉛灰色的云壓得很低,預報說今晚霧會更濃,或許會是今年霧季的開端。
按照記憶中的路線往老宅走,路過街角的雜貨鋪時,老板娘探出頭看了她一眼,愣了愣:“你是……蘇家的小丫頭?”
“張姨,是我,蘇晚。”
“回來啦?”張姨的眼神復雜,“你姐姐的事……唉,都過去了。”她沒多問,轉(zhuǎn)身從柜臺里拿出一把鑰匙,“你媽上周托我給你留的,說老宅一直空著,讓你回來住得方便些。”
鑰匙插進鎖孔,“咔噠”一聲輕響。推開木門,一股混合著灰塵和霉味的氣息涌了出來。客廳的家具都蓋著白布,像一個個沉默的幽靈。蘇晚走過去,掀開沙發(fā)上的布,露出底下深棕色的皮質(zhì)表面,上面還有她小時候用彩筆涂鴉的痕跡。
她放下行李箱,正準備去收拾臥室,門鈴忽然響了。
“叮咚——”
聲音在空曠的屋子里顯得格外清晰。蘇晚的心猛地一跳,這個時間,會是誰?她走到門邊,透過貓眼往外看。
門外站著一個男人。
身形挺拔,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風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他的頭發(fā)被風吹得有些亂,幾縷額發(fā)垂下來,遮住了一點眉眼。可蘇晚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陸沉。
姐姐蘇晴的前男友。那個在姐姐葬禮上,穿著黑色西裝,全程低著頭,連眼淚都沒掉一滴的男人。
蘇晚深吸一口氣,拉開了門。
陸沉似乎沒想到開門的是她,愣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隨即才揚起一個溫和的笑:“蘇晚?你回來了。”
他的聲音比記憶中低沉了些,像被霧水浸過,帶著點濕潤的質(zhì)感。
“嗯。”蘇晚的聲音有些干,“你找我姐?”話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陸沉的笑容僵了僵,指尖在身側(cè)蜷縮了一下:“我聽說阿姨把鑰匙留給了張姨,猜你可能會回來住,過來看看有沒有能幫忙的。”他的目光掃過她腳邊的行李箱,“剛到?”
“嗯。”蘇晚往后退了半步,拉開門讓他進來,“不用麻煩了,我自己可以。”
陸沉沒再堅持,走進屋時,目光在客廳里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在沙發(fā)旁的茶幾上。那里放著蘇晚剛拿出來的日記本。
他的視線在日記本上停了半秒,快得像錯覺。
“三年沒回來,變化挺大的。”陸沉轉(zhuǎn)過身,語氣盡量自然,“霧季快到了,晚上降溫,你要是缺什么,隨時跟我說。”他從口袋里掏出手機,“加個微信?”
蘇晚看著他遞過來的手機屏幕,上面是他的微信頭像——一片模糊的海景,隱約能看到同心橋的輪廓。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拿出手機掃了碼。
添加成功的提示音響起時,陸沉忽然彎腰,撿起了掉在沙發(fā)縫里的一樣東西。
是一張被撕成兩半的照片。
照片有些泛黃,上面是蘇晴笑著的臉,旁邊站著的是年輕時的陸沉。兩人身后,似乎還站著一個人,只是那部分被撕得太碎,只剩下一點模糊的衣角。
陸沉捏著照片的指尖微微泛白,他抬頭看向蘇晚,笑了笑:“這個我來修復吧,以前學過一點修圖。”
蘇晚盯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很平靜,甚至帶著點恰到好處的懷念,可她總覺得,那平靜底下,藏著什么她看不見的東西。
就像此刻籠罩著霧瀾市的霧,看似輕柔,卻能遮住最關鍵的真相。
“不用了。”蘇晚伸手,想把照片拿回來,“我自己收著就好。”
陸沉卻沒松手。兩人的指尖在照片邊緣碰到一起,他的手很涼,像剛從海水里撈出來。
“給我吧。”陸沉的聲音低了些,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堅持,“修好它,也算是……給蘇晴一個交代。”
蘇晚看著他,忽然問:“陸沉,我姐出事那天,你在哪里?”
空氣瞬間安靜下來。
窗外的風卷著霧氣,輕輕拍打著玻璃。陸沉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間的閃爍,快得讓人抓不住。
他松開手,照片落到蘇晚手里。
“我在外地出差。”他的聲音很輕,“警方已經(jīng)問過了。”
蘇晚沒再說話。
陸沉又說了幾句客套話,便離開了。門關上的那一刻,蘇晚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心已經(jīng)全是汗。
她低頭看著那張撕裂的照片,看著照片上姐姐燦爛的笑臉,再想起陸沉剛才的眼神,心臟像是被霧水浸透,又沉又冷。
她拿出手機,點開陸沉的微信朋友圈。最新一條動態(tài)是三天前發(fā)的,只有一張圖片——同心橋的夜景,橋下的水面上,似乎有一點微弱的光。
配文是:“等霧來。”
蘇晚盯著那行字,忽然想起了姐姐日記里的最后一句話。
橋底有光。
她抬起頭,望向窗外。天色更暗了,遠處的同心橋已經(jīng)快要被濃霧完全吞沒。
霧,真的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