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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血色驚夢
寒意,刺骨的寒意,并非來自體外,而是從心臟最深處迸發出來,瞬間席卷了四肢百骸。
沈妙言猛地睜開眼。
視線先是模糊,映著帳頂繁復的纏枝蓮蘇繡暗紋,鼻尖縈繞著極淡的、她曾在無數個深夜里懷念至落淚的冷梅香。這是她未出閣前,在鎮國將軍府閨房里,祖母特意為她調制的安神香。
劇烈的疼痛仿佛還殘留在胸口,那是冰冷刀鋒毫不留情貫穿身體的感覺,血液汩汩涌出,帶走所有溫度和生機。耳邊似乎還回蕩著狄戎部騎兵粗野的獰笑,以及那個年邁可汗宣布她為“不祥”,下令誅殺時冷酷麻木的聲音。
絕望,不甘,蝕骨的恨意……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
她不是應該死了嗎?死在遙遠異邦荒涼的和親路上,死在她那所謂“夫君”的一道命令下,像一件被隨手丟棄的垃圾。
她下意識地抬手,狠狠按住心口。
指尖觸及的,是細膩柔軟的云錦寢衣料子,光滑冰涼,而非記憶中那身沉重、繡著陌生圖騰、最終被鮮血浸透的猩紅嫁衣。
她怔住,低頭,難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手。
那是一雙小而柔軟、白皙稚嫩的手,指尖泛著健康的粉色,沒有任何勞作的薄繭,更沒有那道深可見骨、幾乎將她手掌劈開的猙獰傷疤。
這不是她的手。至少,不是那個二十歲、受盡屈辱、心灰意冷葬身異域的沈妙言的手。
心臟狂跳起來,幾乎要撞破胸腔。她猛地環顧四周。
紫檀木雕花拔步床,懸掛著淡粉色的鮫綃紗帳。床邊是熟悉的梳妝臺,菱花銅鏡擦得锃亮,映出她此刻模糊而驚慌的小臉。臨窗的大炕上擺著她最喜歡的幾個軟枕和一只未完工的刺繡香囊,炕幾上放著幾本翻舊了的游記和一碟沒吃完的桂花糖。
一切都是她未出閣時的模樣,甚至……更顯稚嫩,仿佛時光倒流了數年。
“小姐,您醒了?”珠簾輕響,一個穿著藕荷色比甲、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鬟端著銅盆進來,臉上帶著輕松的笑意,“方才老夫人還打發珊瑚姐姐來問呢,說您若是醒了,精神頭還好,就去松鶴堂一道用早膳。今個兒府里好像有客來,老夫人想著讓您也去見見……”
是云翠!
沈妙言的瞳孔驟然收縮。云翠是她出嫁前伺候的二等丫鬟,手腳勤快,性子也活潑。后來……后來好像因打碎了她生母林氏留給她的一支羊脂玉簪,被當時的繼母柳氏尋了個由頭,狠狠責罰了一頓后發賣出府了。她當時自身難保,連求情的話都說不出口。
巨大的震驚和混亂攫住了她。是夢嗎?可這觸感,這聲音,這空氣中熟悉的冷梅香,都真實得可怕。
“今夕……是何年?幾月幾日?”她的聲音干澀發緊,帶著連自己都陌生的、屬于少女的稚嫩腔調,微微顫抖。
云翠被問得一愣,放下銅盆,走上前來探了探她的額頭:“小姐您是不是睡糊涂了?昨夜貪涼踢了被子,染了風寒不成?今兒是天啟十二年,四月初八呀?!?
天啟十二年!四月初八!
轟——!
如同九天驚雷直直劈在天靈蓋上,沈妙言瞬間臉色慘白,渾身血液都凍僵了。
就是今天!
就是今天下午,宮中會來人,傳達那個幾乎等同于催命符的“恩典”——狄戎部首領年老昏聵卻野心勃勃,上書求娶天朝貴女以“永結同盟”,陛下“感其誠心”,“屬意”鎮國將軍府唯一的嫡女,沈妙言。
前世,她哭過、鬧過、求過、跪過,抱著祖母的腿哀求,扯著父親的衣袖哭泣,甚至去求那位平日里最是威嚴、她見了都發怵的祖父。
可祖父沈鎮北,那位一生忠于國事、鐵骨錚錚的老將軍,只是沉默地坐在太師椅上良久,最終沉重地、一字一句地對她說:“妙言,沈家滿門忠烈,世受皇恩,享國朝俸祿,自當為國分憂。陛下旨意已決……你,委屈了。”
一句“為國分憂”,一句“委屈了”,就輕飄飄地定了她凄慘一生的基調,將她推入了萬劫不復的火坑。
而就在她遠嫁后不足半年,邊境便傳來驚天噩耗,父兄深入敵后遭遇“意外”,全軍覆沒,尸骨無存。緊接著,祖父被構陷通敵賣國,鎮國將軍府一夜之間傾覆,滿門抄斬,血流成河!
什么為國分憂!什么陛下恩典!根本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針對功高震主的沈家的巨大陰謀!用她沈妙言的命和清白,用她沈家滿門忠烈的鮮血,去填平龍椅上那位日益膨脹的猜忌之心,去滿足敵國的貪婪之壑!
恨!滔天的恨意如同巖漿,瞬間噴涌,淹沒了那點重生的恍惚和不確定。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卻讓她更加清醒。
不能再重蹈覆轍!絕不能再讓沈家走上那條死路!她既然回來了,既然老天爺給了她重活一次的機會,哪怕拼盡一切,她也要護住她的家人,扭轉這該死的命運!
“小姐?您怎么了?臉色這樣難看,是不是真的不舒服?奴婢這就去回稟老夫人,請府醫來看看……”云翠見她臉色白得嚇人,眼神卻亮得駭人,滿是擔憂地上前。
“不!不用!”沈妙言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讓云翠吃痛低呼了一聲。
她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情緒,松開手,努力擠出一個符合她如今年齡的、帶著點虛弱和委屈的表情:“我……我做了個極可怕的噩夢,心里慌得很。云翠,祖母那邊……是什么客人?很重要嗎?”
她必須確認,那件事是不是真的今天會發生。
云翠揉著手腕,雖然覺得小姐今天怪怪的,但還是老實回答:“聽珊瑚姐姐隱約提了一句,好像是宮里來的公公,挺早就在花廳候著了,還帶著東西呢,看著挺貴重的。老夫人臉色……似乎不算太好?!?
宮里來的公公!帶著東西!
沈妙言的心臟猛地一沉,最后一絲僥幸也徹底粉碎。
就是今天!就是現在!
她掀開錦被,甚至顧不上穿鞋,赤著腳就跳下床,如同被火燒了尾巴的貓兒,瘋了似的往外沖。
“小姐!鞋!您還沒梳洗穿鞋!外面涼!”云翠在她身后焦急地喊著,抓起繡花鞋和搭在屏風上的外衫追了出去。
沈妙言什么也顧不上了。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快!再快一點!必須在祖母接下那“信物”之前阻止它!
她記得很清楚,前世那作為“信物”的彎月形玉佩,就是一早由宮中太監先行送至府中祖母處的!一旦接下,幾乎就等同于默認,再無轉圜余地!
嬌小的身影踉蹌著穿過回廊,冰冷的地板刺痛腳心,她卻渾然不覺。心中只有一個聲音在瘋狂叫囂:快!快!快!
松鶴堂的院門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