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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死神牌上,我的倒影正在死去。
我是占卜師“靈擺”,專窺人心最深的秘密。
富豪為尋失子登門,牌陣卻浮現我死亡的畫面——兇手正是他。
我強作鎮定解牌:“您兒子還活著,在東南方。”
他滿意離去后,我連夜收拾行李逃命。
逃亡途中,我竟在占卜鏡中看見富豪兒子被綁在自家地下室。
折返營救時與富豪撞個正著,他匕首刺來的瞬間——
我甩出貼身靈擺纏住他脖頸:“你的秘密,死神早告訴我了。”
冰冷的光束從天花板的射燈傾瀉而下,精準地籠住鋪著墨綠絲絨桌布的圓桌。空氣里浮動著沒藥與廣藿香沉郁的氣息,一絲絲鉆進鼻腔,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我的指尖拂過那副古舊塔羅牌的邊緣,背面繁復的星月蝕刻圖案早已被經年的摩挲磨得溫潤光滑,像某種活物的鱗甲。
桌對面的女人,雙手神經質地絞在一起,指甲上殘存的蔻丹如同干涸的血跡。她死死盯著我緩緩推開的最后一張牌——高塔,牌面上閃電撕裂石塔,燃燒的人影正從崩裂的缺口墜落。
“崩塌。”我的聲音在凝滯的香氛里顯得異常平靜,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您竭力維持的東西,根基早已腐朽,很快……就會以您無法想象的方式,徹底粉碎。”我的目光掠過她無名指上那枚碩大得有些可笑的鉆戒,以及她驟然失去血色的臉。她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只是發出一個破碎的、短促的抽氣聲,猛地抓起手袋,幾乎是踉蹌著沖出了這間名為“懸鏡軒”的斗室。門上的黃銅鈴鐺被她撞得發出一串驚慌失措的脆響。
又一個被自己的秘密燙傷的可憐蟲。我垂眸,收起散落的牌。絲絨的觸感冰冷。這間小小的占卜館,是我精心構筑的囚籠,也是我賴以窺探深淵的窗口。人們帶著焦灼、貪婪或絕望而來,在我面前袒露靈魂最幽暗的褶皺,只為換取一絲虛無縹緲的指引,或一個能讓他們暫時安心的謊言。而我,就是那個在深淵邊緣垂釣的人,代號“靈擺”。
門鈴再次響起。這次的聲音,緩慢、沉重,帶著一種金屬特有的冷硬質感。
門開了。寒意先于人影涌了進來,驅散了室內僅存的一點暖意。一個男人站在門口,身形高大,穿著剪裁無可挑剔的深灰色大衣,每一寸布料都熨帖得如同第二層皮膚。頭發一絲不茍地向后梳攏,露出飽滿卻透著某種非人般冷硬光澤的額頭。他的眼神掃過來,像手術刀劃開皮膚,精準而毫無溫度。身后半步,矗立著一個鐵塔般的保鏢,沉默得像一塊會移動的巖石。
“靈擺?”男人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腔調。他甚至沒有詢問,而是直接確認。目光掃過這間狹小的屋子,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與……輕蔑?像在打量一件需要評估價值的舊物。
我微微頷首,側身讓開。“懸鏡軒,只解心惑。請。”
他在我對面落座,昂貴的皮革椅面在他身下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保鏢像一尊門神,無聲地立在門外陰影里,隔絕了外面的世界。他摘下手套,骨節分明的手指交疊放在桌面上,腕間一塊鉑金腕表折射著頂燈冰冷的光。沒有寒暄,沒有鋪墊,開口便是命令式的陳述。
“我兒子。失蹤七個月零九天。找到他。”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砸在鋪著絲絨的桌面上。
“名字。”我取過我的牌,那副承載了太多秘密與窺視的媒介。指尖觸碰到冰涼的牌背,一種熟悉的、帶著微弱電流般的悸動沿著神經末梢蔓延開來。
“周景明。”他吐出這個名字,眼神銳利如鷹隼,牢牢鎖住我的臉,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波動。
我垂下眼簾,避開那過于銳利的審視。手指開始洗牌。紙牌在指間嘩啦啦地響動,如同無數細小的聲音在竊竊私語。動作嫻熟而流暢,帶著一種近乎儀式的韻律。洗牌,切牌,將牌扇形鋪開,墨綠的絲絨襯著色彩濃烈的牌面,像一片詭異的花園。
“請默念您的問題,專注。”我的聲音放得很輕。
他閉上了眼睛,眉頭微蹙,似乎在凝聚心神。室內只剩下沒藥焚燒時細碎的噼啪聲,以及我自己沉穩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我的指尖懸停在牌面上方,緩緩移動,感受著那無形的、源于對面男人靈魂深處的波動。它像冰冷的暗流,帶著一種深沉的焦慮和……一種被完美掩飾的、更為黑暗的東西。指尖在一張牌上停頓。就是它了。我輕輕將它抽出,翻轉,置于牌陣的中心位置——象征問題核心的“現在”。
牌面躍入眼簾:死神。
身跨白馬的骷髏騎士,手擎黑色旗幟,馬蹄下匍匐著教皇與國王。終結,無可避免的轉化。一個常見的預兆,尤其在尋找失蹤者時,常指向舊狀態的死亡與轉變的開始。
然而,就在我的指尖真正觸碰到牌面的那一剎——嗡!一股冰冷、粘稠、帶著濃烈鐵銹味的洪流猛地撞進我的意識!視線瞬間被猩紅覆蓋!耳邊是液體噴濺的可怕嘶嘶聲!劇痛!喉嚨被什么東西狠狠刺穿、撕裂!視野天旋地轉,倒映出天花板上那盞射燈冰冷的光暈,光暈中,一張臉正俯視著我——那張臉,線條冷硬如石刻,眼神如同凍結的寒潭,正是此刻坐在我對面的富豪!他手中緊握著一把閃著寒光的匕首,刀尖上,粘稠的、溫熱的液體正一滴滴落下,砸在我臉上!
窒息!瀕死的絕望瞬間攫住了我的心臟!
“呃……”一聲短促的、破碎的悶哼不受控制地從我喉間擠出。指尖下的死神牌仿佛烙鐵般滾燙。我猛地抽回手,指甲在絲絨桌布上刮出刺啦一聲輕響。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黏膩地貼在椅背上。
“怎么?”對面的男人倏然睜開眼,那雙冰冷的眼睛銳利地捕捉到我臉上轉瞬即逝的驚駭和蒼白。他的目光落在那張刺目的死神牌上,眼神更深沉了幾分,如同暴風雨來臨前陰鷙的海面。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破膛而出。喉嚨深處仿佛還殘留著被利刃貫穿的冰冷幻痛。那死亡的景象如此真實,如此……迫近!兇手就在眼前!離我不到一米!
逃!一個聲音在腦子里瘋狂尖叫。但理智死死拽住那根即將崩斷的弦。不能露怯,一絲一毫都不能!在他和他的保鏢面前,任何異常的舉動都無異于自尋死路。
我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劇痛帶來一絲清明。血液的腥甜味在口腔彌漫開,奇異地將那幻覺中的血腥氣沖淡了些許。我強迫自己抬起微微顫抖的手,不是去碰那張該死的死神牌,而是移向它旁邊的另一張牌——象征“未來”的位置。指尖懸停,再次感受那冰冷的靈魂暗流。這一次,我捕捉到了方向。
指尖點住一張牌,翻出。
星辰。
七顆星辰在夜空中閃耀,下方是寧靜的水流,一位女子傾注著生命之水。希望,指引,遙遠的燈塔。
我深吸一口氣,那沉郁的香料氣息此刻卻像救命稻草。再開口時,聲音竟奇跡般地穩住了,只帶著一絲連我自己都幾乎無法察覺的沙啞,聽起來更像是長時間專注后的疲憊:“周先生……”我抬起眼,迎上他那審視的目光,盡量讓眼神顯得空洞而專注,仿佛依舊沉浸在牌陣的玄奧之中,“令郎……還活著。”
他的瞳孔幾不可查地收縮了一下,身體微微前傾,一股無形的壓力瞬間籠罩過來。桌上的死神牌依舊散發著不祥的氣息。
“在哪?”兩個字,冰冷如鐵。
我伸出食指,點在星辰牌上,指尖感受到牌面粗糙的紋理,它像一塊小小的浮木,支撐著我搖搖欲墜的鎮定。我的手指沿著牌面上女子傾倒水流的弧線,緩緩指向桌面的東南角,那里空無一物,只有墨綠的絲絨。“東南方。”我的聲音平鋪直敘,不帶任何情緒起伏,像一個純粹的傳聲筒,“有水源的地方……有水塔,或者巨大的蓄水裝置附近……被保護著,但……”我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那張死神牌,又迅速移開,補充道,“狀態……并非絕對安全。時間緊迫。”
我清晰地看到,在我吐出“東南方”三個字時,他交疊放在桌上的手指,極其輕微地彈動了一下,像被無形的電流擊中。他身后的陰影里,那個保鏢似乎也繃緊了身體,如同一只蓄勢待發的獵犬。
男人沉默了。那沉默像一塊沉重的巨石,壓在這小小的空間里。他銳利的目光在我臉上逡巡,又落回牌陣,在那張星辰牌上停留了許久。空氣凝滯得仿佛能擰出水來。
終于,他緩緩靠回椅背,臉上那種冰冷的審視感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接近滿意的、掌控一切的篤定。他重新戴上手套,動作優雅而緩慢,每一個細節都透著無言的壓迫。
“很好。”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幾乎擋住了頂燈的光線,投下一片濃重的陰影,將我完全籠罩其中。他俯視著我,嘴角似乎向上牽動了一下,形成一個極其短暫、冰冷到沒有任何溫度的弧度。“報酬,會有人送來。”
他不再看我,轉身,大步走向門口。保鏢無聲地拉開沉重的木門。寒風卷著幾片枯葉灌入,沒藥的氣息瞬間被沖散。門在我眼前沉重地合攏,黃銅鈴鐺發出一聲沉悶的嘆息,隨后是汽車引擎發動、迅速遠去的低沉轟鳴。
直到那聲音徹底消失在街道盡頭,我才像被抽掉了全身骨頭,猛地癱軟在冰冷的椅子里。心臟瘋狂跳動的聲音在死寂的室內震耳欲聾。冷汗順著額角滑下,滴落在絲絨桌布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指尖觸碰到那張死神牌,那冰冷的死亡幻象再次襲來——匕首的寒光,噴濺的溫熱血液,他俯視時毫無波瀾的冰冷眼神……
胃部一陣劇烈抽搐,我沖進狹小的盥洗室,對著冰冷的白瓷水槽劇烈地干嘔起來。冰冷的自來水拍在臉上,也無法驅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和喉嚨深處的幻痛。
逃!立刻!馬上!
這個念頭從未如此清晰和急迫。我沖出盥洗室,撞倒了椅子也渾然不覺。墻角的舊皮箱被我粗暴地扯出,衣物、現金、幾件重要的占卜器具——包括那副帶來死亡預兆的塔羅牌,被我胡亂地塞了進去。我不能留下任何可能被他追查到的線索。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一個小小的、用深藍色天鵝絨包裹的物件上。我顫抖著手解開天鵝絨,露出一枚鴿卵大小的黃銅靈擺。它沉甸甸的,末端是一顆被磨礪得極其尖銳的水滴形錐尖,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這是我最后的依仗,也是我代號“靈擺”的由來。我緊緊攥住它,冰冷的金屬觸感帶來一絲詭異的安全感,然后迅速將它塞進貼身的口袋里。
箱蓋“啪”地合上,鎖扣發出脆響。窗外,城市的霓虹開始閃爍,夜正滑向它最濃稠的深淵。我拉低帽檐,提起箱子,像一滴水融入夜色,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懸鏡軒”,身后只留下那未曾燃盡的香料,在空蕩的房間里徒勞地散發著最后一絲沉郁的氣息。
夜行的長途客車在盤山公路上顛簸,像一個醉漢的囈語。窗外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只有車燈偶爾掃過嶙峋的山石,映出猙獰的鬼影。我蜷縮在硬邦邦的座椅角落,厚重的圍巾遮住大半張臉,帽子壓得極低。皮箱緊緊抱在懷里,像抱著唯一能救命的浮木。每一次車身劇烈的晃動,都讓我心驚肉跳,仿佛黑暗的窗外隨時會伸進一只戴著鉑金腕表的手。鄰座鼾聲如雷,混合著劣質煙草和汗液的味道,令人窒息。
睡意如同沉重的鉛塊不斷下墜,眼皮黏連著,每一次強行睜開都需要耗盡力氣。不行……不能睡……我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尖銳的疼痛換來片刻清醒。必須找點東西轉移注意力,壓制這滅頂的疲憊和恐慌。我的手伸進外套內袋,指尖觸碰到天鵝絨的柔軟。猶豫片刻,還是將它拿了出來——那枚黃銅靈擺。深藍的天鵝絨在昏暗的車廂頂燈下泛著幽光。它沉甸甸的,錐尖冰冷刺骨。
沒有牌,沒有安靜的房間,只有這顛簸的牢籠。但此刻,我需要一個錨,哪怕只是一個虛幻的支點。我解開天鵝絨,讓那冰涼的黃銅靈擺垂落下來。細長的鏈子纏繞在指間。我閉上眼,強迫自己集中那所剩無幾的精神力,驅散腦中那張冰冷的、握著匕首的臉。
周景明……那個失蹤的年輕人……他還活著嗎?東南方……那模糊的指向,究竟在哪里?
問題在混亂的腦海中成型。我試圖放空,讓意識沉入指尖那一點冰冷的金屬觸感中。靈擺開始微微晃動,如同被無形的氣流吹拂。車廂劇烈的顛簸干擾著它,如同干擾著我脆弱的神經。我努力穩住手腕。
黑暗中,視線仿佛沉入一片渾濁的水底。冰冷刺骨,水壓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接著,一點微弱的光在意識深處掙扎著亮起,扭曲,晃動,漸漸穩定成一個……畫面?
不是牌陣的象征符號,不是模糊的感應。是清晰的、仿佛隔著一層厚重玻璃看到的景象!
一個狹小的空間。粗糙的水泥墻壁布滿霉斑,濕漉漉地往下淌著水珠。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潮氣和……鐵銹味?一條銹跡斑斑的粗大鐵鏈,像一條垂死的巨蟒,一端深深嵌入墻壁,另一端,鎖著一個蜷縮的身影!
那人穿著昂貴的、但早已污穢不堪的絲綢睡衣,頭發枯槁糾結,遮住了大半張臉。他瘦得脫了形,肩膀嶙峋地聳起,手腕被鐵鏈磨破了皮,露出暗紅色的血肉。他似乎在昏睡,又或者在忍受巨大的痛苦,身體無意識地微微抽搐著。
鏡頭仿佛被一股力量拉扯著,猛地向上抬起!越過那蜷縮的身體,越過濕漉漉的墻壁,穿過一層厚厚的、布滿塵埃的隔板……景象驟然一變!
華麗!刺目的華麗!水晶吊燈璀璨的光芒,鋪著厚重波斯地毯的走廊,墻壁上掛著色彩濃烈的抽象油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