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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赤水謠:酒爵懸棺
赤水河畔的杜家酒坊面臨外資收購危機,十六歲的杜若曦在暴雨夜發現祖傳酒壇碎裂。
壇底竟露出刻有“鷓鴣銜珠”紋的青銅酒爵,觸碰時涌入古老記憶:夜郎巫王血祭河神畫面。
父親奪走酒爵警告“這物件會招禍”,當夜卻離奇溺亡在釀酒池中。
法醫發現他肺部滿是酒香四溢的赤水河水,手中緊攥著半塊苗銀鎖片——
那紋樣竟與外資代表西裝內袋露出的銀鏈完全一致。
暴雨,像天河決了堤,瘋狂地潑向赤水河兩岸。
白日里咆哮奔涌的赤水河,此刻在無邊無際的雨幕和濃得化不開的夜色里,已看不清那標志性的赤紅。只有沉悶如巨獸低吼的濤聲,穿透厚重的雨簾,一陣陣撞在河畔杜家老酒坊那飽經風霜的吊腳樓上。雨水順著古老杉木屋頂那凹槽深刻的青瓦溝壑奔流而下,砸在樓下石板院壩上,水花四濺,聲響密得讓人心頭發慌。
樓板在風里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吱呀——嘎——”,每一次拉扯都像是骨頭要散架。十六歲的杜若曦蜷縮在二樓自己小屋的竹床上,薄被裹得緊緊的,卻擋不住那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寒意。窗外一道慘白的閃電驟然撕裂黑幕,緊跟著炸雷“咔嚓”一聲,仿佛就在屋頂爆開,震得整個吊腳樓猛地一顫,桌上的搪瓷杯蓋叮當作響。
“嗚……”一聲壓抑的嗚咽從小樓深處傳來,是奶奶。這雷聲,又勾起了她的心病。若曦的心也跟著揪緊了,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她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冰冷微顫的樓板上,悄無聲息地走出房門。對面父親杜長庚的房間門縫里透出一線昏黃的光,映著門外一小塊濕漉漉的樓板。父親還沒睡,大概也聽見了奶奶的動靜。若曦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樣子,一定又是沉默地坐在那張老藤椅上,眉頭擰成一個解不開的死疙瘩,指間的劣質紙煙快要燒到盡頭,煙灰積得老長,卻忘了去彈一下。酒坊要被收購的事,像一塊沉重的磨盤,日日夜夜壓在全家人的心頭。
她躡手躡腳地繞開父親房門,走向堂屋盡頭奶奶的房間。剛到門口,就聽見里面傳來奶奶含混不清的絮叨,帶著哭腔,破碎得像被雨水打爛的葉子:
“……長庚……不能賣……祖宗的根……不能丟……河神老爺看著呢……要降罪的……那年的水……好大的水……淹了……都淹了……”
又是河神,又是那年的大水。若曦推開門,一股濃重的草藥味混合著老房子特有的潮濕霉味撲面而來。油燈如豆,昏黃的光暈里,奶奶枯瘦的身影裹在厚重的靛藍土布被子里,只露出花白散亂的頭發,身體隨著抽噎劇烈地抖動。
“奶奶,”若曦快步走到床邊,伸手輕拍奶奶嶙峋的背脊,“莫怕莫怕,打雷呢,雨大,雷聲就響。河神老爺保佑我們,沒事的,沒事的。”
她的手觸到奶奶單薄的脊背,隔著粗硬的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下面骨頭的凸起和老人無法抑制的顫抖。奶奶渾濁的眼睛轉向她,里面盛滿了渾濁的淚水和一種近乎孩童的恐懼:“曦娃……壇子……祖宗留下的壇子……護好……那是根……根不能斷……斷了……家就散了……河神……河神老爺要發怒的……”
“壇子好好的,都在酒窖里,護得好好的!”若曦用力點頭,聲音盡量放得平穩,“您放心睡,我看著呢。”
她哄了許久,又替奶奶掖好被角,直到老人急促的喘息漸漸平復,眼皮沉重地耷拉下去,才輕輕吹熄了油燈,退出房間。帶上門的那一刻,奶奶那句破碎的“護好壇子……根……”還在她耳邊縈繞不去。祖傳的酒坊,祖傳的手藝,還有那幾口據說比酒坊年紀還大的老酒壇,是杜家的命,是奶奶心里的根。可如今,這根,眼看就要被那個西裝革履、笑容客氣卻眼神銳利的林先生帶來的合同,生生斬斷。
若曦站在昏暗的堂屋里,聽著窗外愈發狂暴的雨聲和奶奶房間里偶爾傳出的微弱囈語,心頭沉甸甸的。父親房間里依舊亮著燈,那沉默的光亮,像一塊無形的巨石壓在她胸口,悶得喘不過氣。她不想回自己那冰冷的小床,目光下意識地投向通往樓下酒窖的那道木梯。
酒窖。那里沉睡著杜家幾代人的心血,也安放著奶奶念念不忘的“根”——那幾口最老的酒壇。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沖動攫住了她,仿佛冥冥中有個聲音在催促。去看看,去看看那些壇子,仿佛確認它們安然無恙,就能暫時驅散心頭的陰霾,就能抓住一點什么實實在在的依靠。
她摸索著找到放在堂屋神龕下的手電筒,按下開關,昏黃的光柱刺破黑暗。深吸一口氣,她扶著粗糙冰冷的木梯扶手,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下走。木梯在腳下發出“嘎吱嘎吱”的呻吟,每一次聲響在寂靜和雨聲的襯托下都格外刺耳,仿佛在抗議她深夜的驚擾。濃得化不開的酒糟酸腐味、谷物發酵特有的甜膩氣息,混合著地窖深處泥土的腥涼,一股腦兒涌上來,鉆進她的鼻腔,熟悉又沉重。
手電光柱在幽深的地窖里晃動,掃過一排排倚墻而立的巨大酒缸,粗糲的陶壁在光線下泛著幽暗的光澤。最終,光束定格在地窖最深處、最陰暗的那個角落。那里,孤零零地立著三口陶壇,它們比周圍的酒缸矮小許多,顏色也更深沉,像是被歲月和酒液浸透成了墨色,壇身上布滿了細密的裂紋,如同老人臉上深刻的皺紋。這就是杜家的傳家寶,奶奶口中比命還重要的“根”。其中一口,據說是太爺爺的太爺爺那輩傳下來的“鎮坊”之寶。
若曦一步步走近,心跳莫名地有些快。手電光落在那口最古老的壇子上。壇口用厚厚的油紙和泥封得嚴嚴實實,封泥上還蓋著一個模糊不清、早已褪色的朱砂印記。就在光柱掠過壇身的一剎那,若曦的腳步猛地釘在了原地,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間凝固了。
一道裂痕!
一道猙獰的、新鮮的裂痕,如同一條扭曲的黑色蜈蚣,赫然爬在壇腹靠近底部的位置!那裂痕邊緣還帶著濕意,在昏黃的光線下,隱隱約約,似乎有某種暗沉的液體正極其緩慢地從裂縫里滲出來!
“不……”一聲短促的驚呼卡在若曦喉嚨里,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奶奶的恐懼,父親沉甸甸的憂愁,還有那個林先生看似溫和實則步步緊逼的臉,瞬間在她腦海里炸開!祖傳的壇子,杜家的根,竟然在她眼前裂了!
她幾乎是撲了過去,膝蓋重重地磕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也渾然不覺。手電筒被她慌亂地擱在一旁,光柱歪斜地照射著布滿灰塵的地面。她伸出雙手,指尖冰涼,帶著無法控制的顫抖,輕輕觸碰到那道裂縫的邊緣。觸感濕滑、粘膩,帶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比窖里其他酒氣更濃郁也更奇異的冷冽氣息。那不是酒味,更像……某種冰冷的、沉睡的金屬。
裂縫比看上去的要深,她的指尖能感受到一股細微卻堅決的吸力,仿佛壇子深處有什么東西在無聲地召喚。一股莫名的勇氣或者說是一種被牽引的宿命感涌上來,她咬緊下唇,用指甲小心地摳挖著裂縫邊緣濕軟的封泥。泥土混合著不知名的暗色粘液沾滿了她的指尖。
封泥一點點剝落,裂縫在她的努力下被艱難地擴大。一股更加濃郁的、帶著歲月塵埃和奇異金屬銹蝕的氣味撲面而來。終于,她的指尖觸碰到了一個堅硬、冰冷、弧度圓滑的東西!
她的心狂跳起來,幾乎要撞破胸腔。不顧指甲縫里塞滿了泥垢,她更加用力地清理著裂縫周圍的阻礙。幽暗的手電光下,壇子裂開的縫隙里,一個器物的輪廓逐漸清晰。
那是一個青銅鑄造的酒爵。
它斜斜地卡在壇腹深處,像是被強行塞入,又像是被壇子本身孕育了千年。爵身布滿了一層厚厚的、濕冷的深綠色銅銹,像凝固的苔蘚,掩蓋了它原本的樣貌。但若曦的目光,瞬間就被爵身一側,在銅銹覆蓋下依然頑強透出的一抹微弱暗金色光芒攫住了!
她屏住呼吸,用沾滿泥污的袖子,極其小心地、一點一點擦拭著那處暗金色的紋樣。銅銹簌簌落下。
紋樣顯現出來。
那是一只姿態靈動、栩栩如生的鳥!鳥身線條流暢而有力,它微微側首,長喙張開,口中銜著一顆圓潤的珠子。鳥的眼眸處,鑲嵌著兩點細如針尖、卻幽深得仿佛能吸走一切光線的黑色寶石。整只鳥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屬于這個時代的古拙與神秘氣息。
鷓鴣銜珠!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進若曦的腦海。她曾在奶奶壓箱底的那本破舊泛黃的《華陽古志》殘頁上,見過一個極其模糊的插圖,旁邊用古奧的篆字寫著“鷓鴣銜珠,夜郎王信”。奶奶說那是古夜郎國巫王祭祀河神時最重要的禮器圖騰,象征著溝通陰陽,獻祭神明以求庇護。
這東西……怎么會深埋在她家最古老的酒壇里?
就在她指尖撫過那鷓鴣紋樣、觸碰到那兩點冰冷幽深的黑色鳥眸的瞬間——
轟!
不是雷聲,是直接在她腦海里炸開的巨響!眼前所有的景象——幽暗的酒窖、滲著暗液的裂壇、昏黃的手電光——如同被投入巨石的鏡面,轟然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鋪天蓋地的、令人窒息的暗紅!
那是血的顏色。一條奔騰咆哮的、由粘稠血漿組成的赤水河!濁浪滔天,翻滾著令人作嘔的腥氣。河岸不再是熟悉的青山,而是嶙峋猙獰、如同巨大枯骨的黑色山巒,直插血色的蒼穹。天空沒有日月星辰,只有扭曲盤旋、散發出不祥暗紅光芒的詭異云渦。
河岸邊,一片巨大的、用慘白巨石壘砌的祭壇矗立在血浪拍擊之中。祭壇中央,立著一個高大的身影。他披著由無數黑色羽毛綴成的沉重斗篷,斗篷下擺浸在粘稠的血水里。臉上覆蓋著一張猙獰的青銅面具,面具的造型,赫然就是一只振翅欲飛、尖喙怒張的鷓鴣!鳥喙的位置,正對著面具下那雙眼睛——透過面具的眼孔,若曦看到了一雙沒有眼白、只有兩團不斷旋轉、吞噬一切的深紫色漩渦的眼眸!冰冷、瘋狂、毫無人性,充滿了對生命的漠視和一種至高無上的、掌控一切的暴戾!
夜郎巫王!
祭壇下方,黑壓壓跪伏著無數赤身裸體的人影,如同待宰的牲口,在血水和泥濘中瑟瑟發抖,發出絕望的、非人的嗚咽。巫王高高舉起雙手,他手中握著的,正是那尊鷓鴣銜珠的青銅酒爵!爵身流淌著粘稠的、發光的暗紅色液體,像剛剛盛滿了滾燙的人血。
“嗚嗬——嚕嚕喇——哈納——咿呀——!”巫王口中發出尖銳、扭曲、完全不屬于人類喉嚨的音節,那是褻瀆神明的古老咒語!每一個音節都像帶著倒刺的冰錐,狠狠扎進若曦的靈魂深處,帶來撕裂般的劇痛和無邊的恐懼。
隨著這恐怖咒語的吟唱,祭壇周圍的血河驟然沸騰!巨大的血浪卷起,如同無數只貪婪的血色巨手,猛地撲向岸邊跪伏的人群!凄厲到極點的慘嚎瞬間爆發,又戛然而止!血浪退去,岸上只剩下被沖刷得慘白、殘缺不全的累累白骨!
巫王面具下那雙深紫色的漩渦之眼,似乎穿透了無盡時空,猛地鎖定了窺視這一切的若曦!冰冷、貪婪、帶著一種發現獵物的殘忍興趣!
“啊——!!!”
一聲凄厲到變調的尖叫撕裂了酒窖的寂靜!若曦像被無形的巨錘狠狠擊中,猛地向后彈開,后背重重撞在身后冰冷的酒缸上,“哐當”一聲巨響!手電筒脫手飛出,在地面滾動幾圈,光柱歪斜地指向窖頂,映出一片搖動的、扭曲的光影。
她癱軟在地,渾身篩糠般抖成一團,牙齒不受控制地劇烈磕碰著,發出“咯咯咯”的聲響。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衣衫,黏膩冰冷地貼在皮膚上。眼前那血河、白骨、巫王紫色漩渦般的眼睛……那毀滅一切的恐怖景象,還有那冰冷刺骨的絕望感,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纏繞著她,讓她無法呼吸,無法思考,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懼。指尖還殘留著觸碰那青銅酒爵的冰冷粘膩感,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她猛地捂住嘴,干嘔起來。
“若曦?!出啥子事了?!”父親杜長庚驚惶的吼聲伴隨著急促沉重的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來。木梯被他踩得“咚咚”作響,仿佛下一刻就要坍塌。
昏黃搖晃的手電光柱掃了過來,瞬間定格在若曦慘白如紙、布滿驚恐淚痕的臉上,然后猛地轉向她身前那口裂開的酒壇,以及……壇口裂縫處,那只半露在外的、布滿綠銹的青銅酒爵!
杜長庚高大的身影在門口僵住了,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他手中握著的老式鐵皮手電筒,“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光柱滾了幾下,照亮了他瞬間褪盡血色的臉。那是一種混合著極度震驚、無法置信和……深入骨髓的恐懼的表情。他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著,眼睛死死盯著那只青銅酒爵,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仿佛看到了世上最可怕的妖魔。
“爸……”若曦顫抖著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依靠,聲音破碎不堪,“壇子……裂了……里面……里面有……”
她的話沒能說完。
杜長庚像是突然從噩夢中驚醒的猛獸,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一個箭步就沖了上來,動作快得帶起了風!他粗暴地一把推開擋在身前的女兒。若曦猝不及防,被他推得一個趔趄,肩膀重重撞在旁邊的酒缸上,痛得悶哼一聲。
杜長庚根本無暇顧及女兒,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壇子和那只詭異的酒爵上。他蹲下身,粗糙的大手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直接插進壇子的裂縫里,一把抓住了那只冰冷的青銅酒爵!
“別碰它!”若曦驚恐地尖叫,父親的手接觸到酒爵的瞬間,她仿佛又看到了那雙深紫色的漩渦之眼!
杜長庚恍若未聞。他咬著牙,手臂肌肉賁張,猛地發力!
“噗嗤——”
一聲沉悶的、如同撕裂朽木的怪響。那只深埋壇腹、沾滿粘稠暗綠色液體的青銅酒爵,被他硬生生地拔了出來!
酒爵脫離了壇子,在昏黃的光線下,更顯詭異。深綠的銅銹覆蓋了大半,但鷓鴣銜珠的紋路卻異常清晰,鳥喙銜著的那顆珠子,在手電光下流轉著一絲幽暗的光澤。爵身上還粘連著一些壇子里暗綠色的、粘稠如膠的殘留物,散發出刺鼻的、混合著陳年酒糟、金屬銹蝕和某種難以名狀的腥冷氣息。
杜長庚死死攥著這冰冷的物件,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酒窖低矮的空間里投下巨大的、搖晃的陰影,充滿了壓迫感。他轉過身,布滿血絲的眼睛里燃燒著一種若曦從未見過的、近乎瘋狂的恐懼和決絕,死死地盯住她,聲音嘶啞低沉,像砂紙摩擦著生鐵:
“曦娃!聽著!這東西……”他舉起那只滴落著粘稠液體的青銅酒爵,手臂都在微微顫抖,“這東西!是禍根!沾不得!碰不得!看都看不得!”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撕心裂肺的絕望:“它會招來……招來……”他似乎想說出那個恐怖的名字或存在,但巨大的恐懼扼住了他的喉嚨,最終只化作一句帶著血腥氣的低吼:“……要死人的!要死很多人的!”
他猛地將酒爵緊緊攥在胸口,像抱著一個隨時會爆炸的炸藥包,又像在拼命壓制著什么要破體而出的東西。他不再看若曦一眼,腳步踉蹌卻異常迅速地沖向酒窖門口,仿佛身后有擇人而噬的惡鬼在追趕。
“爸!你去哪?那到底是什么東西?壇子……”若曦掙扎著想爬起來,帶著哭腔喊道。
杜長庚的身影在樓梯口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有一句破碎的、帶著無盡疲憊和恐懼的余音,混在窗外更顯狂暴的雨聲中,飄了下來:
“……忘了……今晚的事……忘了你看到的一切……回屋去……鎖好門……天亮前……莫出來……”
沉重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上方。酒窖里,只剩下若曦一個人,癱坐在冰冷的地上,面對著裂開的祖傳酒壇,壇口還在緩緩滲出暗綠色的粘液。空氣里彌漫著濃烈的酒糟味、泥土腥味和那青銅酒爵殘留的、令人作嘔的冰冷金屬腥氣。
父親最后那絕望的眼神,那句“要死很多人的”嘶吼,還有腦海里那揮之不去的血河白骨、紫色漩渦之眼……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徹底將她淹沒。她抱住自己的膝蓋,蜷縮在冰冷的角落里,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雨聲似乎小了一些,但依舊淅淅瀝瀝,敲打著窗欞。若曦感覺自己的手腳都凍得有些麻木了,恐懼帶來的脫力感讓她昏昏沉沉。她扶著冰冷的酒缸壁,掙扎著站起來。雙腿發軟,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她撿起滾落在一旁的手電筒,光柱掃過那裂開的酒壇。壇口滲出的暗綠色粘液似乎少了些,但那道猙獰的裂縫,像一個永不愈合的傷口,無聲地訴說著剛才發生的一切。她不敢再看,也不敢去觸碰壇壁殘留的冰冷粘液,幾乎是逃也似的,踉蹌著爬上樓梯。
推開堂屋的門,一股冷風裹挾著濕氣撲面而來。父親房間的門緊閉著,門縫里已經沒有燈光透出。整個吊腳樓一片死寂,只有奶奶房間里隱約傳來一兩聲模糊的囈語,還有窗外永不停歇的雨聲。
若曦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心臟還在狂跳。她不敢開燈,摸索著爬到床上,用被子將自己緊緊裹住,連頭也蒙了起來。黑暗里,父親驚恐扭曲的臉、那滴著粘液的青銅酒爵、還有巫王那雙深紫色的漩渦之眼……不斷交替閃現。
時間一點點流逝,窗外的天色似乎透出了一絲極淡、極模糊的灰白,但雨還在下。極度的疲憊和驚懼終于讓若曦的意識模糊起來,她蜷縮在被子深處,昏昏沉沉地睡去,卻又被光怪陸離的噩夢不斷驚醒,冷汗浸透了睡衣。
就在她又一次被一個血浪撲面的噩夢嚇得猛然睜眼、心臟狂跳時,一聲凄厲、短促、充滿了極致痛苦和驚恐的慘叫,如同淬了毒的冰錐,猛地刺穿了黎明的寂靜,從樓下酒坊的方向傳來!
“啊——!!!”
那聲音……是父親!
若曦全身的血液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她掀開被子,赤著腳,瘋了一樣沖出房間,沖向樓梯!
“爸!爸——!”她嘶喊著,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形。
她跌跌撞撞地沖下樓梯,沖進連接堂屋和后面釀酒工坊的過道。一股濃烈到令人窒息、混合著新鮮酒糟和……某種水腥氣的味道撲面而來!工坊里沒有開燈,只有從高高的氣窗外透進來的、被雨水浸透的灰蒙蒙天光,勉強勾勒出里面巨大蒸煮鍋、發酵池的輪廓。
她撲到工坊門口,眼前的景象讓她瞬間僵立當場,大腦一片空白。
工坊中央,是那個巨大的、用于冷卻酒醅的石板砌成的淺池。此刻,池子里蓄滿了渾濁的、帶著濃烈酒氣的水。一個人影面朝下,無聲無息地漂浮在水面上!
靛藍色的粗布上衣,沾滿了泥點和酒糟的黑色褲子……正是父親杜長庚!
“爸——!!!”撕心裂肺的哭喊沖口而出,若曦雙腿一軟,幾乎癱倒在地。她連滾爬爬地撲到池邊,不顧一切地伸手去抓水里的父親。
池水冰冷刺骨。她抓住父親的胳膊,用盡全身力氣想把他翻過來。父親的身體異常沉重、僵硬。當他的臉終于被她艱難地扳出水面時,若曦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那張熟悉的、總是帶著愁苦和沉默的臉,此刻青紫腫脹得完全變了形,眼球可怕地凸出,嘴巴大張著,里面塞滿了渾濁的泥沙和水草!最恐怖的是,他的眼睛是睜著的!瞳孔極度擴散,死死地瞪著上方,凝固著一種無法形容的、混合著極致恐懼和巨大驚駭的神情!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到了這世間最可怖的景象!
“不——!爸——!你醒醒!你醒醒啊——!”若曦抱著父親冰冷僵硬的頭顱,崩潰地哭喊,冰冷的池水浸透了她的衣衫。絕望的淚水洶涌而出,混合著臉上的汗水和雨水,模糊了視線。
就在她哭得肝腸寸斷、幾乎要暈厥過去時,她冰涼的手指,無意中觸碰到了父親那只緊握的、僵硬如石的右手。
父親的手,死死地攥著拳頭,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扭曲變形,仿佛在臨死前抓住了什么極其重要的東西。
若曦顫抖著,用盡力氣,一根一根地掰開父親那冰冷僵硬的手指。
當最后那根大拇指被她艱難地掰開時,一小塊冰冷的、帶著棱角的東西,“叮”的一聲輕響,掉落在她同樣冰冷的手心里。
那是一小塊斷裂的苗銀鎖片。
只有拇指指甲蓋大小,邊緣帶著被暴力扯斷的毛刺。鎖片上的紋樣異常復雜精致,在昏暗的光線下,能勉強辨認出主體是一只……姿態奇異、仿佛在云霧中穿行的鳥!鳥的翅膀線條凌厲,帶著一種古老而神秘的氣息。這紋樣,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異和冰冷感。
若曦呆呆地看著掌心這塊沾著泥污和水漬的冰冷銀片,又抬頭看看父親那張凝固著無盡恐懼的青紫臉龐,巨大的悲痛和無法理解的疑云如同冰冷的鐵箍,死死扼住了她的心臟。
是誰?是什么東西?父親臨死前,死死攥著這半塊銀鎖片……他究竟看到了什么?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喊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工坊里死一般的寂靜。
“長庚!長庚叔!出啥子事了?”“若曦!若曦娃!你在里面嗎?”“天老爺!這……這是……”
住在附近的幾個老伙計和鄰居聞聲趕來了。他們沖進工坊,看到池中的慘狀,無不倒吸一口涼氣,發出驚恐的呼喊。
混亂中,有人跌跌撞撞地跑去打電話報警、叫救護車(雖然誰都知道已經晚了)。有人手忙腳亂地想幫忙把杜長庚的遺體從池里撈出來。現場一片混亂,哭喊聲、驚呼聲、急促的腳步聲、雨聲混雜在一起。
若曦像個失了魂的木偶,被人攙扶著離開冰冷的池邊,坐到角落里一張沾滿酒糟的長條木凳上。她渾身濕透,冰冷刺骨,手里依舊死死攥著那半塊冰冷的苗銀鎖片,指節捏得發白。眼淚無聲地流淌著,目光空洞地望著地上父親留下的一串濕漉漉的腳印,一直延伸到那奪命的酒池。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傳來了警笛刺耳的呼嘯聲,由遠及近,最終在酒坊門口戛然而止。沉重的皮靴踏過積水地面的聲音響起。
幾個穿著制服的民警和一名穿著白大褂、拎著勘察箱的法醫,神情嚴肅地走了進來。為首的警官是個中年男人,國字臉,眉頭緊鎖,目光銳利地掃過混亂的現場,最后落在若曦身上。
“你是杜若曦?杜長庚的女兒?”他的聲音低沉,帶著公事公辦的冷靜。
若曦茫然地點點頭,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法醫戴上手套和口罩,開始初步檢查杜長庚的遺體。他仔細查看了口鼻處的泥沙和水草,按壓了腫脹的腹部,翻開了那雙凝固著恐懼的眼睛查看瞳孔。周圍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工坊里只剩下法醫翻動遺體的細微聲響和窗外單調的雨聲。
法醫的動作忽然頓住了。他拿起一個金屬的壓舌板,小心地探入杜長庚大張的口腔深處,似乎在刮取什么。片刻后,他直起身,眉頭緊緊皺起,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疑惑。
他轉向那位國字臉警官,聲音隔著口罩,顯得有些沉悶,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打在死寂的空氣里:
“張隊,初步看,符合溺水特征。但是……有異常。”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目光再次掃過杜長庚青紫腫脹的臉。
“死者肺部,充滿積水,這點毫無疑問。但奇怪的是……”法醫的聲音帶著一絲困惑,“這積水的氣味……異常濃烈,有非常明顯的、高度白酒的香氣!而且這香氣……非常獨特純粹,絕不是普通酒糟的味道。”
他拿起一個裝著少量渾濁液體的透明采樣瓶,對著門口透進來的微光晃了晃:“初步感官判斷,這肺里的積水……帶有極其濃郁的赤水河大曲特有的醬香風味!非常典型!”
“什么?”張隊濃眉猛地一挑,“肺里的水有醬香味?你確定?”
“非常確定。”法醫肯定地點點頭,眼神凝重,“這太反常了。一個淹死在自家冷卻池里的人,池水主要是冷卻水,就算混有酒醅,味道也不可能如此純粹、如此高度地濃縮到肺里去!這更像是……他直接吸入了大量的、高度濃縮的醬香原酒!”
這個結論像一塊巨石投入死水,在場所有人,包括那幾個老伙計,都露出了極度震驚和茫然的神色。吸入大量原酒?這怎么可能?
張隊銳利的目光立刻轉向工坊里那些巨大的酒缸和蒸煮設備,似乎在尋找某種致命泄露的可能,但現場并沒有明顯的酒液潑灑痕跡。
就在這時,另一個在池邊檢查的年輕民警有了發現。他小心翼翼地掰開杜長庚那只緊握的左手(右手里的銀片已被若曦拿走)。之前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右手的拳頭上,忽略了這只手。
“張隊!他左手……好像也攥著東西!”
年輕民警用鑷子,極其小心地從杜長庚僵硬的左手手指縫里,夾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小撮……毛發?
不,更準確地說,是幾根細長的、深褐色的、帶著奇異彎曲弧度的……某種禽類的翎毛!羽毛根部還帶著一點暗紅色的、像是干涸血跡的污漬。在昏暗中,那羽毛的顏色深得近乎墨黑,彎曲的弧度透著一種說不出的詭異。
張隊接過鑷子,仔細看著這幾根怪異的羽毛,眉頭鎖得更緊了。淹死的人手里緊緊攥著幾根鳥毛?這案子越來越離奇了。
他抬起頭,目光再次落到角落里失魂落魄的若曦身上。女孩臉色慘白,眼神空洞,渾身濕透,單薄的身體還在微微發抖。她一只手緊緊捂著自己的嘴,似乎強忍著哭泣,另一只手……則下意識地、緊緊地攥著拳頭,指縫里,似乎露出一點冰冷的銀光?
張隊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他放輕腳步,走到若曦面前,蹲下身,盡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溫和一些:
“小姑娘,別怕。我是警察。告訴我,你父親……出事前,有沒有什么異常?或者,你發現了什么?”
若曦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里充滿了巨大的恐懼和悲痛。她看著張隊,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抽氣聲,似乎想說什么,卻因為巨大的情緒沖擊而無法成言。她下意識地把那只攥緊的拳頭往身后藏。
“別怕,告訴我。任何細節都可能很重要。”張隊耐心地引導著,目光卻緊緊鎖在她那只藏到身后的手上。
若曦的眼淚洶涌而出,她猛地搖頭,又用力點頭,混亂不堪。最終,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她緩緩地、顫抖著,把那只一直死死攥著的拳頭,從身后移了出來。然后,極其緩慢地、攤開了手掌。
掌心,靜靜地躺著那半塊斷裂的、紋樣詭異的苗銀鎖片。冰冷,堅硬,在昏暗的光線下,那只穿云破霧的邪異怪鳥紋樣,顯得格外刺眼。
張隊瞳孔微縮,小心翼翼地用鑷子夾起那半塊銀鎖片,對著光仔細查看上面的紋路。那鳥的造型……他從未見過,透著一股古老邪異的氣息。
“這是……你父親的?”他沉聲問。
若曦用力搖頭,聲音嘶啞破碎:“不……不知道……他手里……攥著的……他……”
她的話被門外一陣新的騷動打斷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踏過積水的院壩,走進了工坊門口。
門口的光線被一個身影擋住。
來人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即使在這樣混亂的場合,依舊一絲不茍。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混合著驚愕、關切和沉痛的表情。
正是那位代表外資公司前來洽談收購事宜的林先生,林慕之。
“老天!這是……長庚大哥?”林慕之快步走進來,聲音充滿了“震驚”和“悲痛”,目光落在池中的遺體上,眉頭緊蹙,顯得“難以置信”。他轉向張隊,“警官,這……這是怎么回事?杜大哥他……”
張隊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位突然出現的“外商代表”,沒有立刻回答。
林慕之的目光掃過混亂的現場,最終落在了張隊手中鑷子夾著的那半塊苗銀鎖片上。他的眼神似乎微微凝滯了一下,快得幾乎無法捕捉。隨即,他像是要表達哀思,下意識地抬手,輕輕整理了一下自己西裝內袋的位置。
就在他整理內袋的瞬間,動作幅度稍微大了一點,西裝內側口袋邊緣,一小段銀色的鏈子滑了出來!那鏈子本身并無特別,但鏈子下方,赫然系著一個東西——那東西的形狀、大小,尤其是上面那露出的半截紋樣……一只姿態奇異、穿云破霧的鳥的翅膀!那線條,那弧度,那冰冷邪異的感覺……
與張隊鑷子上夾著的半塊苗銀鎖片上的紋樣,嚴絲合縫,完全吻合!
仿佛……它們原本就是一體!
張隊的目光,如同最精準的探針,瞬間鎖定了林慕之內袋滑出的那半截銀鏈和其上露出的邪鳥紋樣!他鑷子上夾著的那半塊銀鎖片,邊緣斷裂的毛刺仿佛在無聲地吶喊,渴望著與另一塊殘片重新拼合。
林慕之似乎毫無所覺,他整理內袋的手勢自然流暢,那截銀鏈瞬間又被妥帖地塞了回去,消失不見。他臉上的沉痛表情依舊“真摯”,轉向張隊,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焦急:“警官,請務必查明真相!杜大哥是好人啊!這酒坊……”
張隊緩緩直起身,目光從林慕之那看似無懈可擊的臉上,移回到手中那半塊冰冷的銀鎖片上。工坊里,濃烈的醬酒氣息混合著死亡的水腥味,還有那幾根詭異的彎曲翎毛帶來的若有似無的禽鳥騷氣,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又大了起來。赤水河的咆哮,仿佛從地獄深處傳來。